江缨已经许久未出?门了。
近日来, 她的琴棋书画突飞猛进,甚至特意对比了之?前,自认为是进步了许多的,所以练习的比以往更加刻苦。
只是江缨并不像从前那样, 埋头苦学不顾及别的, 她每日按时喝安胎药, 每日一日三餐不落,到了和贺重锦约定好的时辰,及时睡觉。
偶尔, 江缨也会回想起那时, 关?于打掉孩子的事,她与贺重锦意见不同从而分房,几日未曾相见言语,自然是后悔的。
因为后来,她翻看医书上说, 前几个月害喜严重,四?个月之?后便大大减少了,现如今除去隐隐的腰痛,江缨并未感到哪里剧烈不适。
就算真?的有, 为了桂试八雅, 为了能够成为与夫君并肩之?人, 再苦再难她都能克服。
另一边,昭阳郡主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 她枕着的仍旧是今日要背的第一本书,至今都没背完。
江缨便对红豆道:“红豆。”
红豆立马知晓了江缨的意思, 一脚踩在了昭阳郡主的金荷绣鞋上,直接把睡着的人疼醒了。
昭阳郡主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破口大骂:“江缨, 你干什么?!你竟然指使一个奴婢踩本郡主!?”
“太阳快落山了,这样拖下去,桂试八雅之?后,郡主应该背不完这些书卷了。”
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引得郡主怒气冲冲,又无从发作,一脸不甘心?地打开书本:“这书枯燥无味,亏你还?读的下去,哼,真?是怕了你和贺重锦了!”
后来,昭阳郡主读了一会儿,看向江缨,见她仍旧认真?练字,心?里一百个不解:“你现在是贺相夫人了,还?稀罕一个才?女做什么?没有俸禄,空有个名号,既然如此?,这么卖力做什么?”
江缨不理会她,继续写字。
哪知,昭阳郡主又道:“江缨,我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你要是想当才?女,就把贺相夫人的位置给本郡主当,别暴殄天物。”
墨笔在宣纸上留下娟秀漂亮的字迹,江缨依旧没有理会昭阳郡主,自己顾着自己。
这是别人的看法,又不关?她的事,她唯一做好的便是当下。
她觉得自己考得的皇京第一才?女比做贺相夫人好,就是比做贺相夫人好。
“喂,江缨,你哑巴了吗?”昭阳郡主抱着胳膊道,厉色道,“本郡主给你个提议如何?你把贺相夫人的位置让给我,等你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之?后,过?继到我名下,你就去放心?当你的皇京第一才?女。”
红豆一听,顿时来了火气:“郡主,小公?子是夫人的,怎么能过?继到别人的名下?”
“过?继到本郡主的名下怎么了?我父亲是汝阳王,我母亲是高门嫡女,可不是江家这种?小门小户能比的。”
江缨握紧了墨笔,面上只是笑笑:“郡主,从前母亲告诉我,嫁给高门贵胄是闺阁女子的毕生所求,但?后来我不这样觉得。”
“哦?”
“我想做才?女,是想能和贺重锦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而非成为只会依附夫君,安然后院的内宅女子。”
闻言,昭阳郡主似是有所触动:“肩并肩?”
“我想,女子也该像男子一样,去实现自己的价值,贺相夫人要做,皇京第一才?女我也要做。”
“实现自己吗......”
久久无声。
江缨看向昭阳郡主,不禁疑惑:“郡主,你为何不言语了?”
“.......你希望本郡主开口便刺到你哭吗?”不知怎得,昭阳公?主的语气明显攻击性没了大半,她道:“你可真?是个怪人,攀附权贵有什么不好?”
“啊!”
昭阳郡主:“江,江缨,你怎么了?干嘛吓本郡主?”
书案前的女子面色一白?,扶着后腰很痛苦的样子,昭阳郡主当即站了起来:“你该不会要生了吧,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吗?你你别吓本郡主,我告诉你本郡主不会管你的!”
见江缨痛出?了声,红豆一脸焦急的模样,昭阳郡主大声道:“怕了你了!等着,本郡主这就把宫中的稳婆给你找过?来!”
结果昭阳郡主刚下了小阁楼,就听到阁楼上传来江缨和红豆的笑声,下意识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又返回去:“好啊,江缨,你戏弄本郡主!”
两个人属红豆笑声最大,昭阳公?主气不过?,上前把红豆的发髻拆了个稀巴烂,郡主仪态全无。
后来,小阁里渐渐安静下来,唯有悠扬的琴声飘出?。
红豆委屈巴巴地顶着乱糟糟的发髻坐在那里,而江缨素指撩动琴弦,一副认真?的模样。
她看到昭阳郡主始终认真聆听着,好似对其感了兴趣。
“江缨。”昭阳郡主单手拖着面颊,一脸好奇,“你说的,皇京第一才?女的桂试八雅,本郡主能去吗?”
*
没过?多久,太后宣旨,桂试八雅定在了四?个月之?后,国?事的缘故,这次桂试乃是有史以来最后一次。
大梁国?力今非昔比,对大盛虎视眈眈,国?库资金,连官员们的俸禄都削了一成,以此?充盈军饷。
所以这次桂试八雅,一切从简。
江缨和昭阳郡主是一起去宫中递交花名册的,太后见到昭阳郡主,还?甚是意外了些。
要知道,昭阳郡主什么性子,最是了解了,琴棋书画样样不精,不学无术,一心?只想嫁个好郎君,哪里肯会参加这样的桂试?
回到贺相府的路上,二人坐在马车里,江缨还?是想不通昭阳郡主的转变,便问:“郡主,江缨有一事不明。”
昭阳郡主啧了一声:“这就是你问人的态度?我又不能吃了你?下次说话?声音敞亮一点?!学学你那郎君,在你面前人模人样的,在外面.......”
江缨轻轻咳了咳。
“算了,你胆子那么小。”昭阳郡主道,“再者,这贺重锦在外是什么样,本郡主说了你又不高兴,倒不如不说了好。”
“郡主要说什么,我知道。”江缨望着车窗外,杏眸之?中闪过?一抹柔情,“起初,我也很怕夫君雷厉风行的模样,后来我发现,我夫君是个心?系家国?的好官,是个好人。”
昭阳郡主体会不到夫妻之?间的腻腻歪歪的情意,问道:“趁本郡主心?情大好,有话?快问。”
“郡主不喜琴棋书画,为什么要参加桂试八雅?”
昭阳郡主答得十分随意:“因为啊,本郡主思来想去,觉得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嫡女,说什么,女子实现自我的这种?胡话?,尚且有那么几分大道理。”
江缨:“是吗?”
“是啊。”昭阳郡主道,“本郡主也好奇了呢。”
今日阳光正好,马车停了下来,江缨和昭阳郡主徒步前行,昭阳郡主说带她去天香楼用午膳,江缨想了想,答应了。
“话?说回来。”
江缨看向昭阳郡主,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昭阳郡主道:“本郡主自年幼时,父王被流放边关?,只剩下母亲一个人把本郡主拉扯大,没什么朋友,本郡主呢,也不稀罕。”
江缨:“.......”
昭阳郡主:“今天起,你就跟着本郡主吃香喝辣好了,本郡主无所事事,总比一天不着家的贺重锦强多了。”
江缨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昭阳郡主气的脸都红了:“笑什么笑?别笑了,丢人。”
都说宫中险恶,尔虞我诈,可自从嫁到贺相府之?后,她发现雷厉风行的权臣贺重锦,私底下是很温柔的人,高高在上的皇帝是个心?思纯良的少年人,垂帘听政的太后是最为温婉可亲之?人。
就连这在宫宴上,戏弄贺重锦的刁蛮郡主,也没那么坏。
好像一切,都因为贺重锦而变得好起来了。
昭阳郡主还?是一脸骄傲,但?看上去似乎不是那般骄傲了:“走吧,就当是那日,你在贺重锦面前救了本郡主的谢礼。”
今日的天香楼,一如那日一般热闹,宾客如潮。
她们二人刚到这里时,再次碰见了熟人,少年锦衣玉带,手持折扇,迈着阔步欲要进天香楼,身边侍卫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陛......”
“嘘嘘嘘!”刘裕用手捂住江缨的嘴巴,“表嫂,怎么又是你!?”
昭阳郡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刘裕见状压低声音,气愤道:“昭阳,你敢对朕不敬?”
“陛下此?言差矣,你来天香楼又不是以帝王的身份?依本郡主看,是瞒着慈宁宫那位吧。”
江缨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应当是了。”
刘裕的确是瞒着太后来天香楼的,在这之?前,他为了应付太后,前前后后看了皇京之?中各色各样的高门嫡女,人坐在那里,心?却早已经飞到了天香楼。
三人进入天香楼,看台下围着许许多多慕名而来的宾客,刘裕知晓江缨有孕,贴心?地让天香楼的小二给她安排了最前面的位置,内心?激动地说:“表嫂,这次你可要好好欣赏曲姑娘的舞,百年难得一见。”
江缨点?点?头:“好。”
其实,曲佳儿的舞并没有刘裕说得那样好,但?有一点?没说错,曲佳儿的确生得美若天仙,独具一格的出?水芙蓉之?色,所以,在刘裕的眼里,即便曲佳儿跳得连寻常的舞女都不如,那也是最美的。
台上,曲佳儿穿着曼妙舞衣,纤细双臂轻抬,在看台上翩翩起舞,舞动之?间白?纱扬起,江缨看到了那面纱下的惊艳容颜。
能令江缨见到一眼,便为之?惊艳的长相,除了曲佳儿,大抵便只有远在颍州的贺重锦了。
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回到皇城。
她好想他。
江缨神思飞走之?际,刘裕已经入迷了,曲佳儿似是在对台下其他人笑,却又似是在对刘裕一个人笑,昭阳郡主见他这般模样,压下心?底的无语。
看着看着,刘裕忽然道:“表嫂。”
江缨道: “怎么了?”
“朕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刘裕:“自古以来,帝王佳丽三千,朕想开一个先?河,一个前所未有的先?河。”
见状,江缨的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先?河?陛下想纳曲姑娘为妃吗?之?前曾有先?例的。”
如果江缨记得不错,历朝历代的妃嫔之?中不乏有舞女出?身,深受帝王的偏爱。
“不。”刘裕凝重道,“朕要让她做朕的皇后,后宫唯一的女人。”
江缨和昭阳郡主听了这话?,纷纷为之?一惊,江缨以为刘裕喜爱曲姑娘,竟不想,到了这种?地步。
皇后之?位,一国?之?母,乃是贤良淑德之?人才?能做的。
但?曲佳儿不同,能在天香楼里抛头露面的舞女,做得了万千宠爱的妃嫔,却做不了皇后。
皇位之?争刚刚平定几年,太后尚未集中皇权,而大梁对大盛虎视眈眈,内忧外患,江缨能感受到贺重锦的焦虑,以及太后慈祥笑容下的不安。
想到这里,她放在裙裾上的素手紧了紧。
“陛下。”江缨道,“曲姑娘这样的人间绝色固然是好的,可是江山同样来之?不易。”
刘裕正看得出?神,她说这话?时,甚至一时尚未反应过?来:“表嫂,你……你说什么?”
江缨鼓起勇气,在一朝皇帝面前道:“我夫君心?系国?事,公?文要批阅到很晚,姑母也为大盛的境况而殚精竭虑。”
顿了顿,她又道:“江缨觉得,陛下不要做让夫君和太后失望的事情,早些回宫学习如何治国?,守护好大盛的疆土。”
刘裕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到江缨时,他觉得江缨是性子软绵,甚至有些软弱,但?这一刻,她的转变让刘裕完全打破了从前的印象。
他好像从她坚毅的目光之?中,看到了贺重锦的影子,竟让刘裕一时无从反驳。
半晌,刘裕道:“朕多读几本治国?论,努力学习治国?,母后和表兄会答应朕娶佳儿做皇后。”
“但?是……”
江缨的话?,被台上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只见台下一名醉酒的大汉冲上了台,和那日江缨遇到的是同一个人。
伴舞的舞女见状,惊得纷纷跑下了台,正当曲佳儿准备逃走时,那大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曲佳儿挣脱了两下,结果手腕被那大汉攥得更近,绝色面容下楚楚动人的表情,仿佛花儿落了一般。
“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做什么?”
大汉嘿嘿笑了两声:“曲姑娘,我自然是等不到你,到这里来找你了呀!”
“这位公?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曲佳儿都快哭出?来了,“我何时让你等我了?我们未曾谋面,我没见过?你啊!”
“怎么?昨日想做我娘子,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醉酒大汉横着一脸肉,“曲姑娘,爷可以为你赎身,娶回去做爷的小妇人,但?前提是,今夜你得把爷哄高兴了!”
台下人声轰动,曲佳儿哪里挣脱的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惊慌之?余,黑衣侍卫再次出?现,一脚将大汉踹飞。
江缨看到刘裕走上台,将倒在地上的曲佳儿扶了起来,满脸爱惜:“曲姑娘,你没事吧?”
曲佳儿眼中陌生,摇了摇头。
“臭小子,又是你!”醉酒大汉丝毫不惧,一眼认出?了刘裕,作势撸起袖子:“这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谁知道这大汉一拳挥下来,黑衣侍卫冷声开口:“胆敢对陛下不敬!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陛下……
此?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天香楼死一般的寂静,曲佳儿看着这个扶着自己的少年郎,眼里是盈盈秋水:“你是……陛下?”
大盛之?中只有一个帝王,那便是刘裕,在夺储之?争中走到龙椅上的少年郎。
不知为何,江缨总觉得曲佳儿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清,道不明的。
就比如之?前,她刚有孕时并不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贺重锦,可最后不过?是在街上见到了寥寥一眼,一眼而已,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那种?专属于女子的直觉。
刘裕牵起曲佳儿的手,语气尽是疼惜:“佳儿姑娘,以后朕护着你,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谁要是敢对你不敬,就是对朕不敬。”
昭阳公?主抱着胳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便听刘裕真?挚道:“佳儿,朕心?悦你,你是朕见过?的天下最美的女子,你愿不愿意做朕的皇后,大盛的皇后?”
“陛下说什么?皇后?”这两个字眼沉重无比,“陛下……佳儿只是一介舞女,出?身卑微,怎值得陛下如此?坦然相护?许诺皇后之?位?”
刘裕抓住曲佳儿的手腕,骤然道,“舞女怎么了?如果皇后之?位不是朕喜欢的女子,朕做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话?,太过?于轻言,太过?于少年。
“朕日日都来天香楼看你跳舞,今日你不答应朕,那就明日,明日不行就后日,直到你答应做朕的皇后为止。”
那一刻,一丝怒意从江缨的心?底生出?,她想到之?前贺重锦同自己说过?的话?,大盛百姓安居乐业。
连她这样久居闺阁的女子都明白?的道理,皇帝之?位担的是整个江山,皇后担的是母仪天下的重任。
如果,天香楼里的舞女做了皇后,那么无疑给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一个上奏弹劾的机会。
朝堂动荡,贺重锦和太后之?前的努力便就作废了,她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关?乎大盛,关?乎朝堂,关?乎……贺重锦?
刘裕被江缨从台上拉了下来,一路走出?天香楼,刘裕回头看曲佳儿,想要挣脱,却顾念江缨肚子里的孩子,只能任由着被拉出?天香楼。
“表嫂!表嫂你做什么?!放开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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