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本该是带着郎婿归宁的日子, 但贺重锦不在,若江缨独自?回去,江夫人免不了?因?为聘礼的事苛责于她。
于是,江缨准备乘马车前往姚氏的家?中坐坐。
她有些喜欢姚氏, 控制不住地?想要去姚氏的家?中坐一会儿, 去时还不忘带一些瓜果, 生怕叨扰。
房门打开,姚氏笑:“原来是夫人啊。”
“来时没?有提前告知你一声,打扰了?。”江缨双目明亮, 也笑道, “那日,我听了?你的一席话后,豁然开朗,与我夫君的误会也解开了?。”
姚氏反应了?一会儿,随后笑开:“是吗?若能帮夫人解忧, 民妇自?然是开心的。”
江缨也笑:“我可以进?你家?中吗?”
她实在是太喜欢这充满温馨的小家?,以及姚氏的温声细语。
姚氏:“这......哈哈,自?然可以,民妇昨日染了?些许风寒, 夫人有孕在身, 万不能传染给?夫人。”
“没?关系, 风寒而已。”
说着,江缨的视线落到桌上, 心中升起疑虑:“姚夫人,你家?中还有别人?”
姚氏愣了?愣, 笑道:“贺相夫人……何出此言啊?老姚已死?,小梅也走了?, 哪里还会有别人。”
江缨的视线落到姚氏的后方?,疑惑道:“如果没?有别人,桌上怎么会有两?杯茶呢?”
姚氏回头,红豆也朝桌上看?去,那里果然放着两?杯茶,茶水甚至还泛着余温。
“是邻居而已。”姚氏道,“左邻右舍知道我家?中出了?事,时不时啊就过来探望。”
江缨:“……邻居吗?”
“是啊,是邻居,她刚来这里同我谈心没?多久,便回去奶孩子了?。”姚氏笑道,“贺夫人,今日外头风大,你这还有身子呢,别站着了?,快进?来。”
江缨是怀疑的,可不知怎得,见到姚氏便想起江夫人,江夫人从未这样温声同她说话,江夫人只会苛责她,指责她的种种错处。
而姚氏不会,即便小梅的病回天乏术。
那一刻,所有的疑虑都打消了?。
房门被姚氏关上,将屋内外彻底隔绝,江缨在桌前坐下,趁着姚氏去煮面之际,拿着一本书卷读了?起来。
红豆见江缨明明在看?书,却好似心神不宁的,于是问:“夫人,怎么了??”
“没?什?么。”
这屋中不大,江缨不便在这里说,怕被姚氏听到。
因?为不知为何,从前来这里便觉得姚家?简朴温馨,现在心里却有一种异常的感?觉,迫使?江缨无法?集中精神。
角落里的供桌上,依旧只有姚小梅一块牌位。
忽然,江缨听到了?轻微的响动声,她放下书卷,起身,慢慢走向衣柜,方?才的声音好像就是从衣柜里传出来的。
衣柜里......有人?
正当江缨来到衣柜面前,欲要伸手打开时,姚氏叫住她:“贺夫人,面好了?。”
手停住,江缨转身看?向姚氏:“我好像听见这里有声音.......”
姚氏笑:“那里啊,是小梅生前的衣物,不会有声音的,兴许是你听错了?。”
江缨有些不确定:“是吗?”
“当年我怀小梅时,也多疑多思,夜里时常听见声音,正常值事罢了?。”
桌上除了?那碗面,还有姚氏煮的一叠卤肉,姚氏像往常那样与江缨谈心,慈笑道:“贺夫人,你生得真标志。”
“有吗?”
“自?然有啊。”姚氏道,“我家?小梅长大后,要是如你这般模样,那就好了?,可惜啊,你是有福之人,嫁给?体贴自?己的郎婿,如今也快要有儿女,而我是无福之人了?,孤苦伶仃在这世上,无依无靠。”
江缨见姚氏神伤,素手握住姚氏略微枯黄的手,安慰道:“若你不嫌,把我当做你的女儿便好。”
“怎能如此?你是贺相夫人。”
江缨摇摇头:“没?关系的,我们不必以母子相称,关系亲近就好了?。”
姚氏只好道:“那我便听夫人的。”
江缨甚至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希望住在江家?宅子里的江夫人是姚氏,而眼前这个失去女儿的可怜母亲,是江夫人。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疯狂的想法?呢?
姚氏道: “对了?,贺夫人和贺大人是怎么相识的?”
江缨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总不能说他们是被人下了?合欢散,是在宫园之中意?外有孕,奉子成婚。
想了?一会儿,江缨扯了?一个理由道:“我们在宫园之中的竹林里意外相遇,是夫君对我一见钟情的。”
红豆无奈地?擦了?擦汗,不过仔细想来自家小姐也并不算说谎,意?外相遇,意?外钟情,意?外有孕。
全都是意外的意外。
“真令人羡慕啊。”
见姚氏如此感?慨,江缨问姚氏:“姚夫人与姚师傅是怎么相识的?”
姚氏叹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姚氏原是颍州的牧羊女,家?境贫寒,到了?婚嫁之时,姚氏的爹娘看?中了?村上铁匠家?的独子姚逊。
二人相处下来,姚氏发现姚逊不仅精通铸铁,还为人老实,值得托付终身,成亲之后彼此虽不甜蜜,但也算得上和睦。
在颍州的那段时日,居于一方?小院,早出晚归,过着最为安定的时日。
后来没?过多久,大梁崛起,大盛处境艰难,军械监在大盛各地?招收铁匠,锻造战场上的兵器,姚逊入了?军械监,带着姚氏搬迁到皇京。
“我吃的药不在少数,好不容易怀上了?小梅。小梅出生后一直病着,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姚氏叹道,“早知道啊,当年便不嫁人了?,留在颍州,一直做牧羊女,该有多好?”
可惜,这世上哪儿有后悔药可言。
见姚氏伤心,江缨道:“姚夫人,你教我做面如何?”
女子笑容恬静,姚氏沉默片刻,旋即露出热情的笑:“贺相夫人有心想学,民妇便献丑了?。”
很快,寂静冷清的姚家?小屋传出了?江缨和红豆的笑声和打趣声,红豆糊了?一脸的面粉。
快日落了?,江缨不再停留,同姚氏道别后便上了?贺相府的马车。
临走前,江缨对姚氏道:“逝者已矣,莫要再忧愁了?,还有,我真的......很羡慕小梅。”
这是江缨,发自?心底最真实的话。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知道,做姚氏的女儿是什?么模样,每日都能吃上母亲香喷喷的葱油面是,是什?么模样?
“……那日后,贺相夫人就常来民妇家?中做客。”
“莫要难过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就算没?有了?夫君和女儿,你也要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二人走向停在巷子口的马车,江缨刚要提着裙衫上去,忽然停了?一下,回身望向巷子里的姚氏,露齿一笑。
那笑容明媚姣好,虽并不像小梅,却也让姚夫人想到了?小梅,她那死?去的可怜女儿。
屋中突然传来衣柜被打开的声音,而姚氏的面上的惋惜消失,她伸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渐渐变得冷漠又麻木。
柜中人走到了?门边,黑衣遮面,充满神秘与未知:“怎么?因?为她像你的女儿,就动了?不该动的恻隐之心吗?”
姚氏冷冷答:“没?有,我和江缨又不是血缘至亲,她不会是小梅,无论?我的小梅病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女儿。”
“你心里清楚就好。”蒙面人的声音同样没?有感?情,“不过,你继续与江缨交好,待贺重锦在颍州找到流火箭上的最后一样东西,到时,江缨自?会派上用处。”
“最后一样东西?”姚娘愣了?一下道,“知道了?,我会如实照你说的去做,不过到时,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
这天中午,江缨收到了?贺重锦的家?书。
信中,贺重锦已经命人彻查了?姚逊和姚氏居住过的房屋,问了?村民姚逊是否曾回来过,村民皆说并未见到,所以此事仍旧是个谜团。
他想尽快查案,倘若最后着实查不出,贺重锦便不太插手此事,
因?为,姚逊临死?前,的确说了?颍州二字,这又是为什?么呢?
贺重锦又说,颍州夜里天寒,贺重锦说她为他准备的狐毛大氅温暖舒适,非常适合在颍州御寒。
江缨心里暖暖的,便提笔在一封空白的信纸上,为贺重锦写一封家?书,之前的几封,只不过今日她第一次感?觉,感?触良多,所以提笔也写了?很多:
夫君,你在颍州一切安心,除了?腹部变大,害喜之症已经没?有了?,只是每夜临时前总是胎动频繁,这次是真的动了?,绝没?有骗人,还有,我日日都去姚氏家?中,相谈甚欢,似如母女,待你回来,我们一起再去探望她。
太后已经定下桂试八雅的时日,就在四个月之后,嫁给?夫君,同夫君在一起,我似是也有了?力量,最后一次桂试八雅,我有把握赢了?顾柔雪,成为皇京第一才女。
只是寻常的信罢了?,女子却写得格外认真,字迹规整娟秀,不负多年来的勤加苦练。
想了?想,江缨又在信中的最后写道:我不想成为母亲口中相夫教子的女子,我想成为皇京第一才女,到那时,缨缨就是能够与夫君一起并肩之人。
愿夫君在颍州,一切安好,愿......愿我们夜夜都能在一起,西窗剪烛,不道相思。
*
颍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风雪,天却阴沉得不像话,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白昼还是黑夜了?。
贺重锦收到了?江缨寄过来的家?书,白皙玉指揭开信,在看?到信上的内容后,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驿站外,文钊撑着伞为贺重锦挡住自?天空坠落而下的雪,说道:“大人,外面风雪大,进?屋吧。”
“不急。”
文钊没?在说下去了?。
贺重锦一身雪白毛裘,墨发半披,抬目眺望远方?,大雪苍茫一片,一排排松树上结挂着白霜,与皇京之中青山碧水的风景截然不同。
颍州是山丘平原之地?,适宜放牧,所以这里的人大多以放牧为生,不仅如此,若大梁的人马越过此地?攻打大盛,不易埋伏不说,颍州广阔的视野能令守将第一时间察觉到敌情。
青年伸出手,用掌心接住那片雪花,雪花在掌心的温热下化成了?水珠。
他声音轻柔:“雪.......”
“大人。”文钊道,“从前皇京下雪的时候,大人一向闭门不出,属下以为大人不喜欢雪,还准备代大人来颍州查案。”
“她都明白的道理.......”贺重锦嘴角微微一笑,“我又岂会不明白。”
“大人所言何意??”
贺重锦只是笑笑,不解释。
文钊一脸不解,虽没?听懂但却知道,贺大人所说的人,是江缨。
而贺大人所说的话,必然饱含深意?,至于是什?么意?思,应该只有贺大人自?己知道了?。
满天风雪,一人早已埋葬在颍州的心,在慢慢因?另一个远在皇京的人而融化,长出嫩芽。
青年抬眸,望向大雪纷飞的天空,明明暗沉无比,什?么都没?有,他却从中看?出了?别样的风景一般:“原来,雪是这样的美,原来,即便寒冷如颍州,也会有春天。”
几日后,贺重锦和文钊去村上走访村民时,不仅一无所获,回来之后染了?风寒。
夜里,贺重锦发起高热,他依旧像无事人一样,翻阅着姚逊在家?中留下的冶炼手记。
冶炼手记杂乱无章,有的也只剩下寥寥残页,
看?得出来,姚逊在颖州之时便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冶炼出流火箭了?。
也许,与姚逊所说的最后一样东西有关。
但这些只是残卷,其中不乏冶炼失败和错误的记录,想要找到流火箭的冶炼之法?,无疑是大海捞针。
文钊进?来时,见贺重锦面颊泛红,掩嘴咳嗽的时候,着实吓得不轻:“大人,身体要紧,属下去找郎中过来。”
贺重锦仍旧在翻阅残卷,他如今只想尽快查出真相,将流火箭掌握在大盛的手中,至少双方?都拥有流火箭,可以一战。
贺重锦随行时并未有医师在侧,所以文钊寻到了?村上的史大夫,来给?他治料高热。
史大夫是村上的老人了?,懂医术只偏方?,几碗中药下去,说在榻上用棉被捂出汗来,高热可退。
这时,史大夫看?到了?贺重锦手上的残卷,竟是道:“姚逊的冶炼手书?”
贺重锦问:“老太夫,你认识姚逊?”
史太夫笑道:“认识,认识啊,姚逊的铁匠功夫是这一带出了?名?的,之前啊,公子,看?你们的打扮不像是颍州之人。”
贺重锦道:“我们是从皇京来到颍州的,是姚师傅让我们来故居寻找他留下的冶炼之法?。”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啊。”史太夫哈哈笑道,“公子,今日我不收你的诊金了?,代我问问他手臂上的烧伤如何了??”
“烧伤?”贺重锦皱眉,“怎么伤的?”
史太夫笑道:“他们一家?还没?离开颍州时,姚逊的手臂被烧伤过,当时我还笑他,铸了?多么年的铁竟也能这样粗心,我一问,原来是他将流火石磨成了?粉,你说有不有趣?哈哈哈哈。”
流火石.......
贺重锦陷入了?沉思,流火箭......
文钊也察觉到了?关键,问道:“史老太夫,流火石是什?么?没?听说过。”
“你们是外乡人,没?听过也是难免的。”史太夫缕着胡子,像热情的老大爷,“这流火石啊,虽产自?颍州的禁地?,但在颖州也鲜少有人知晓,况且,此石极为危险。”
文钊忍不住往下问道:“有多危险?”
“稍有摩擦,即可产生火花,若摩擦过大,便能发出火爆之声,顾名?思义,则是比硝石更加危险的火药。”
文钊看?向贺重锦:“公子,难不成流火石就是......?”
贺重锦知道文钊接下来想说什?么,流火石极有可能是制成流火箭的最后一样东西。
史大夫 ? 并不知道姚逊已经身死?,叮嘱贺重锦一些关于风寒的禁忌,然后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文钊,把箭簇拿过来。”
文钊没?去,恭敬道:“大人得了?风寒,养病要紧,明日再议查案的事。”
贺重锦咳了?咳,随后眉宇一厉,朝文钊伸手:“箭簇拿过来。”
“.......是,大人。”
贺重锦对公事上向来执拗,如今大梁对大盛虎视眈眈,又急于回到家?中探望,所以才这般拼命。
但未免太不顾自?己的身体了?。
灯火下,贺重锦将那箭簇重新检查了?一番,结合之前姚逊的那些手记残页,心中很快便有了?答案。
文钊:“大人看?出什?么了??”
贺重锦冷声道,“易于打造的特殊箭簇不过是流火箭其次的一环,重中之重,恐怕在流火石上。”
文钊不解,又问:“大人,属下不明白,姚铁匠是怎么用流火石和箭簇做成流火箭的?”
贺重锦摇摇头:“不知道。”
“那该怎么办?”
他沉思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笑意?显露:“有一个人……她也许能够看?出这其中的关系。”
文钊:“她?大人说的是……”
提及那个人,贺重锦眉眼舒展,笑意?更深了?,而后他答非所问,继续道:“此事不急,但在离开之前,还需要处理一件事,将颍州的流火石带回皇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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