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哪是她能劝得动的。
黄栌已经撑开雨伞,迈进雨里:“这么大的院子,您一个人要弄到什么时候去,人多力量大呀。”
杨姨对雨势的担心不无道理,雨果然越下越大。
最开始黄栌还打着雨伞跑来跑去,帮忙递材料,但打了雨伞就没手干活儿,效率很低。
回眸看时,孟宴礼似乎也这样觉得,他蹲在一丛淡粉色的月季前,把手里的雨伞固定在月季丛上方,为雨中摇曳的花,营造了临时避难所。
然后他起身,冒着雨去帮杨姨干活。
英国诗人西格里夫·萨松说,“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那个瞬间的孟宴礼,给人一种那样的感觉。
黄栌干脆学着孟宴礼的样子,把伞遮在一丛花上,顶雨拿起塑料布,去帮忙搭建小棚子。
“黄栌,你回去吧。”
裙摆湿透,贴在腿上磕磕绊绊,特别碍事。
黄栌抹掉眼睛上的雨水,把裙子稍微撩起来,在膝盖上方打结,冲着孟宴礼说:“一起吧,等搭完棚子我和你一起回去!”
闪电,然后又是一个闷雷,冰冷的雨水把他们三个没穿雨衣的人浇了个透心凉,终于在暴雨前给花草们搭建了一层保护。
再回到屋里,徐子漾嚷嚷着“太他妈冷了,我得去洗个热水澡”,先一步冲回楼上,洗澡去了。
黄栌也冷,也想着回楼上洗个热水澡。
但孟宴礼忽然敛起眉心,问她:“黄栌,受伤了?”
黄栌被雨水迷了眼睛,揉几下,才睁开,疑惑地看向自己。
她除了冷和潮湿什么都没感觉到,经孟宴礼提醒,茫然地找了一圈,才发现自己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伤了。
作为一个整天闷头在画室里的美术生,黄栌是有点四体不勤,干活儿干得少,大动作上不怎么灵敏。
她刚才只专心帮忙,一点没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划伤过,到现在仍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冷不丁看见伤口,黄栌只在心里叹了一声:又要给孟宴礼添麻烦了。
明明在帝都市被黄茂康散养时,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脆弱。怎么到了孟宴礼家里,总有点小毛病什么的。
“先消毒再洗热水澡吧。”
孟宴礼拿了一条挺厚的浴巾,让黄栌披着,免得她着凉,然后带她一起去了上次那间储物间。
黄栌冻得哆嗦,裹着厚浴巾,站在门边,看孟宴礼先开了空调,又拿出上次的药箱,从里面翻了碘伏棉签出来。
她视线没敢往孟宴礼身上停落。
孟宴礼穿着灰色的衬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线条的形状。
他拖过一把椅子,示意黄栌坐下。
刚才在外面,黄栌腿上溅到不少泥水,看着脏兮兮的。她特别不好意思,想要自己来,被孟宴礼拒绝了。
孟晏礼垂头,把棉签轻拭在伤口上:“别动,等下洗澡也注意些。”
“嗯。”
不知道为什么,黄栌忽然想起凌晨的梦。
她甚至幻觉地感受到,像梦里那样,孟晏礼的头发滴了一滴水,落在她腿上。
下意识去看,腿上除了堆叠的裙摆和浴巾,什么都没有。
孟宴礼的手机在药箱上震动,是徐子漾打来的视频。
他只瞥了一眼,对黄栌说:“帮我接一下,谢谢。”
黄栌把屏幕尽可能冲着孟宴礼,但也还是看见了穿着浴袍出镜的徐子漾。
徐子漾撩起浴袍一角,露出毛腿:“孟哥,你家院子里种刀子了吧?我腿上都是伤!”
嗯,徐子漾确实更惨。
腿上三条伤口,还都挺长的。
黄栌看了一眼屏幕,收回视线。
老实说,徐子漾松松垮垮穿着浴袍的鬼样子,可比孟宴礼现在“不体统”多了,可她心无波澜。
反倒是孟宴礼,他只是用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棉签触碰到她的伤口。
并没有什么暧昧的举动,黄栌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颤。
“孟哥,破伤风会死人的,我要死了!你能不能拿药箱,过来帮我处理一下?”
孟宴礼丢掉棉签,换了新的。
他语气平静地回答徐子漾:“来不了。浴袍穿好。”
猜测(你叫我什么...)
屋子里弥散着辛辣的甜味, 杨姨煮了红糖姜汤,要大家一定趁着烫喝掉,驱赶体内的寒气。
孟宴礼似乎不适应这种过热的饮品, 只喝半杯,唇色渐深,很像杨姨从外面带回来的那株断了茎的粉红月季的颜色。
窗外雨声依旧,落地窗上漫着一层薄薄雾气。
黄栌捧着滚烫的陶瓷杯,吹一吹,喝两口, 然后抬眼, 在热气氤氲里去看孟宴礼的唇色。
看见他喉结滚动, 咽下姜汤, 她又猛地收回视线, 看向自己杯子里飘着的细细姜丝。
再次抬眼时, 黄栌留意到孟宴礼看了眼腕表,随后他起身,说是要处理些事情。
她的视线一路跟着孟宴礼, 看他边迈上楼梯, 边摸出手机, 垂头发着信息回楼上去了。
这时候黄栌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她坐在空调温柔的暖风里, 晃一晃被孟宴礼处理过伤口的膝盖,只觉得姜汤辛辣,也没能抵挡住脑海里不断闪回孟宴礼喉结滑动的画面。
等黄栌听见徐子漾叫她,扭过头看时, 徐子漾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他比了个“八”的手势:“妹妹, 我知道你看孟哥会入神,没想到你能入神成这样。我叫你八遍了, 真的,再叫可能厨房里开着油烟机的杨姨都能得出来,你愣是没理我?”
徐子漾比黄栌还娇气,他此刻穿着印了椰子树的大短袖和短裤靠在沙发里,腿上伤口夸张地绑了好几层绷带,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的腿被人打断了。
还十分担心自己会感冒,惜命地找杨姨要了一袭厚毛毯盖着,接连喝下两杯姜汤。
对上徐娇气幽怨的目光,黄栌一时不知道如何辩解。
实际上她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小尾巴,感觉后脊发紧,顺口嘴硬:“谁、谁看他!”
好在徐子漾并不打算和她争论这个事,他看了眼楼梯的方向,又看了眼厨房的方向,确定没人过来,才一改安详盖着毛毯仰躺的状态,坐起来,凑近黄栌一些:“不是说要听听Grau的事么,还听不听了?”
“听的!”
黄栌当然对Grau感兴趣。
她第一次见Grau的画,是在小学。那时候她跟着的美术老师家里,有很多艺术报刊,有一本现下已经想不起名字的刊物上,刊登了Grau的作品。
忘记是几岁,也许7、8岁,也许10岁,反正她看到那幅画,眼睛发亮,很喜欢很喜欢。
那时候的黄栌以为Grau是英文,还去问过老师是什么意思。美术老师说,是德文,“灰”的意思。
报刊上也刊登了其他许多画作,因为主题是一场比较有名的国际赛事的获奖结果展示,画作
只有Grau,不到一行的简介:Grau,男,20岁。
黄栌清晰地记得,当时美术老师的评价是:“后生可畏啊,真是后生可畏。”
再看到Grau这个名字,黄栌已经快要小学毕业了。
那又是一幅让她非常喜欢的画作,在没看作者名字时,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果然是Grau。
Grau在那时已经很有名气了,黄栌心里非常为他高兴。
可惜的是,他活跃的年限太短,黄栌中考后的漫长暑假还没过去,Grau已经隐退。
他放在展馆里的画被人拍出十分昂贵的价格,但隐退后都被收回,没完成交易,也再未面世过。
就是这样一个黄栌好奇了很多年的画家,在徐子漾真正开始讲起时,她居然会有点走神,分心地想到了孟宴礼剩下的那半杯、已经不再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
不过,徐子漾嘴是真的不给人留情面:“反正Grau这个人,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是个画画方面的天才。天才你懂吧?不是你这种一板一眼努力画画的,是纯天赋型选手。”
黄栌胸口又被狠狠扎了一箭,终于不再想着孟宴礼。
她缓缓地、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看向徐子漾,奋起反击:“你大学时候那个女友,就是因为你毒舌,才和你分手的吧?!”
“我大学时的女友?”
徐子漾愣了愣,眯起眼睛,像是一时没想起来,“我大学时有很多女友,你说的是哪一个?”
这次轮到黄栌愣住:“还能是哪个......”
就是你为了分手的事情烧了画,然后退学出国的那个啊,那不是影响过你人生轨迹的挚爱吗?!
有些话,黄栌没说,怕揭人伤疤,但徐子漾看懂了她的意思。
也是,黄栌和他差着那么多界呢,他上大一时可能小屁孩连小学都没念完。她能知道哪个,当然是被传得最轰轰烈烈的那个了。
徐子漾一脸无所谓,说那些都是传说,别人瞎掰的,他烧画是因为自己不满意。
只是烧画那几天,恰巧赶上和众多女友中的一个分手了而已。
“......我以为你很喜欢她呢。”黄栌懵懵地说。
毕竟传说中,徐子漾之后的一系列疯狂举动,都关乎那个女孩。
“如果你说的喜欢,是时常想起她、想要谈到她,目光总是不经意追随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是优先希望她开心,并且看见她就开心的话。”
徐子漾端着陶瓷杯的手在空气中抬了抬,懒洋洋地说,“这种喜欢,我是从来没有过。”
他心想,我只有想上床时,才会想到女人。
但这句话,最好不要和黄栌说。不然孟哥知道,可能会把他一脚踢出去。
话题又说回Grau,黄栌以为徐子漾这么狂妄,不会对什么人说佩服,没想到他对Grau的评价是:“我遇见Grau时,差点就不想活了。”
“啊?为什么?”
“因为人比人,真的能气死人!”
徐子漾是被老师从小夸到大的,其他艺术生都在备战艺考时,徐子漾的老师已经连续三年在假期带他去国外写生看展了。
因为他的艺考,就不可能出现过不去的情况,也就没必要再练。
老师的其他学生看他,也都充满羡慕,这是徐子漾一直引以为傲的优越。
但这份优越感,从Grau出现开始,就没了。
据徐子漾说,Grau以前根本就没接触过画画,去他的老师那里学画的第一天,Grau是背着击剑服装、骑着摩托从击剑馆赶过去的。
Grau有太多爱好,画画只是其中之一。
而他想到要学画画,也因为对物理感兴趣,读到了一点达芬奇对液体压力方面的观点,发现达芬奇在很多领域都很厉害,最后看上了达芬奇的画。
随之一时兴起,也想学学画画。
而徐子漾的老师,在教Grau画画的第二个星期,就已经用“天赋异禀”形容过他了。
黄栌问徐子漾:“你多大开始学画画的?”
徐子漾说:“7、8岁吧。”
“那Grau呢,他是多大开始学的?”
“......初中快毕业的时候。”
黄栌太能理解徐子漾当年的灰心丧气了,努力对上天才时,真的是有太多不甘心、不敢想、不能接受了。
虽然徐子漾已经算是有天赋了,但他遇上的是一个更更更有天赋的人。
黄栌挺同情徐子漾。
可她要报之前那几箭的仇,于是故意扬着调子:“原来你学画那么早啊。”
徐子漾含着一口红糖姜汤,盯着她,含糊不清地说:“孟嫂,别趁机公报私仇。”
“你叫我什么?”黄栌没听清。
“......没什么。”
其实徐子漾讲了这么多,依然有他自己的目的。
现在,目的来了:“所以你说,Grau这种天才,他就是为画画而生的对吧?无论什么原因,他放弃创作,是不是太遗憾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应该继续画画,是不是?”
黄栌想了想,带入一下身边比较有天赋的同学。
就仲皓凯吧,如果仲皓凯有一天告诉她,说他不打算画画了,要去做别的,那她会觉得可惜吗?
会,因为他比她厉害多了,不需要那么多努力,就能得到她努力过依然难得到的成绩。
这样的人突然放弃,确实是遗憾的。
“当然遗憾了。”
徐子漾露出一脸灿烂的笑:“所以我说......”
黄栌却又开口了:“可是如果那么有天赋的人,突然选择了放弃,那属于生活巨变吧?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或是好事,或是坏事。最后放弃,是他个人的选择,其他人的遗憾是不能强加到他身上的。”
没有人该为别人毫不相关的遗憾埋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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