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情喝你的酒,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可是……”伊丽莎白似乎显露出不安的神情说道,“是吗?”然后一脸懊丧地坐在沙发上。那副模样只是表示自己的诚意无法被对方接受,为此遗憾得不得了的懊悔。但是接下来的话居然令人大吃一惊。
她摆出一副娇滴滴的表情说道:“请告诉您的士兵,在面对高贵的女人时,别忘了保持恭谦!”
她虽然已经年届五十,却一点也感觉不出与年纪相当的稳重气质,表情和动作就像十几岁的女孩般开朗热情,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她内心的时间似乎还停留在未婚前的少女时期。
“巴托里夫人。”图尔索等夫人在沙发上坐定后,开口说道。没想到伊丽莎白却用尖细的嗓子,嘻嘻哈哈地高兴地笑着回答:“呀,真讨厌,怎么跟我见外了?叫我伊丽莎白就行了,我也叫您乔治。”
即使是图尔索也难掩狼狈的表情。他说道:
“你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事态的严重性,巴托里夫人。请把现在的谈话理解为审判也不过分。严肃的仪式中不适宜相互昵称,所以这种称呼方式请再勿提起。巴托里夫人,我刚刚去过地下室。”
伊丽莎白听了后,以一种近乎幽默而风情万种的表情瞪圆了眼睛,同时不知何故,又突然激动得满脸通红。
“讨厌!”伊丽莎白矫揉造作地,似乎不好意思地露出点谄媚的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们男人怎么要上女人的地方去呢?”她的话听起来让人感觉奇妙:“一个女人总有些地方不想让男人看见的。我们要见男人之前,都要先化化妆,打扮一下,换件内衣……”
说到这里,图尔索终于才知道,刚才伊丽莎白的样子仅仅只是害羞。
“从某个意义来说,女人真是十分可怜的动物,图尔索大人。总希望在男人面前显得更年轻漂亮一点儿,她们为此下尽工夫的。但是这种背后的努力,我们是不希望男人看到的。对于女人来说,这就和洗手间一样,绝不是多么洁净的场所。一定吓您一跳了吧。真讨厌!我脸都红了。您看,我的心还在咚咚地跳呢!不信您摸摸。”
伊丽莎白·巴托里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像背熟了台词的戏剧演员似的,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这时候,她也许以为谁也不该打断自己的发言。
图尔索这时才清楚地回忆起来,少年时代他曾经和眼前这位当时的女孩坐在水池边的石头上说过话,她也曾这样滔滔不绝地对他诉说昨天晚上做过的梦。她的眼睛像梦中的女孩似的。十岁时,二十岁时,也许她就是用这种方式跟人说话的。可是到了五十岁,她的说话方式居然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丝毫没有表现出亏心和自我反省的样子,这简直让图尔索无言以对。对于伊丽莎白而言,也许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切算不上是什么罪恶,仿佛只是女人自然而然的本能行为,就像为了在男人面前看起来美丽而化的妆,进行的打扮一样。所以她才敢不断强拉城外的女孩进城,对她们加以杀害,吸取她们的血。
图尔索原本有一肚子的问题想对伊丽莎白问个明白,但现在似乎一个也想不出来了。他的思绪已经向着远方飞去,脑子里想到的净是和眼前这位女魔头完全不同的原来那副形象,这让图尔索感觉备受打击。
但是她好像并不这么想。再这么和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只会让人不愉快,图尔索已经预感到,这么下去自己也会被她那副异常的精神状态所虏掠,她会以她特有的方式,把自己卷进那个极不寻常的疯狂的世界里去。
但是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想想又感觉哪儿不对。只是觉得和她说话十分令人不快。确实,以她的容貌而言,到了五十大概还能归于年轻漂亮那一类。可是那种异于常人的光亮的皮肤,装腔作势的笑容,让人感觉少女似的极不自然的动作和言语,这一切都让图尔索心理上感到非常不悦而难以忍受。
这到底是为什么?实在无法准确地说清楚,总让人感觉希望马上离开这里,就算外头冻得像冰一样也无所谓,只想出去吸口新鲜空气。
于是他吩咐士兵把她带回自己房间去,他又把另一名士兵叫过来,严令他彻夜对她进行看守,绝对不许发生逃走或者自杀这种事情。
对她如何处理早晚会作出决定,在此之前图尔索十分宽大地让她回去待在自己房间里。不管事态如何收拾,伊丽莎白总是一座城堡的女主人。
当他自己独处时,又开始思索起自己刚才为何心里一直感到难以言说的不悦,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即使想到天亮还是无法得出结论。
12
一六一一年四月,冰雪终于融化了的时期,卢迪来到弗洛伦斯的家告诉她,赛伊特城前的广场上将举行公开行刑仪式。伊丽莎白伯爵夫人的亲信与事件相关的人员将被处于死刑。现在在罗马尼亚王国里已经传遍了这个消息。
即将被处死的人有四个,分别是最受伯爵夫人宠信,而且参与过大量杀人的管家约翰尼斯·乌依瓦里,伯爵夫人的贴身男仆托尔科,奶妈伊罗娜·乔,以及向夫人传授危险知识的女巫德罗塔·楚特斯。这时,已经离弗洛伦斯被带进城去,又冒着生命危险成功逃亡后正好一年。
虽然卢迪热情相邀,但弗洛伦斯怎么样也不想去。因为她曾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愿踏进罗马尼亚国土一步,何况行刑地点正好又离那座恐怖的赛伊特城那么近。即使知道自己这次去安全完全可以放心,但一想到又要去那个可怕的地方,她就脊背一阵阵发凉。
但是卢迪无论如何都想去看行刑,即使弗洛伦斯一直反对,但他还是极力劝说,你完全有权利去看看,你经历过那么惨痛的遭遇。我也有权利去看,因为那时我在那个寂寞的森林里坚持了整整一星期。这回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被公开处死,我们亲眼看见了才能解解气,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弗洛伦斯觉得,即使那些犯下罪孽深重的人被处死是应该的,但无论如何还是无法使她感觉心里得到平衡。那就是国王一直没有宣布对首犯伊丽莎白·巴托里伯爵夫人的处理结果。
最坏的就是她,而那些管家或者男仆虽然自己在牢房里看起来他们就像魔鬼一样凶恶,但毕竟只是奉城堡的女主人之命行事而已。只杀他们几个,而不杀那个疯狂的伯爵夫人,这件事让弗洛伦斯怎么都无法接受,她当然非常生气。弗洛伦斯身体上还遗留着当时被鞭打过的痕迹,还有被打得几乎昏过去的钻心的疼痛,以及当时遭受的屈辱都还历历在目。她还牢牢记得伯爵夫人那尖叫着举起鞭子狠狠抽过来时的可怕的眼神。
她根本不想看那几个被迫奉命行事的人被处死的场面,看了也不感到解气。如果可能的话,她宁愿在远处听到那些人被处死的消息,然后静静地点点头,然后把自己那场可怕的回忆彻底遗忘掉。
弗洛伦斯的内心并不赞成匈牙利国王所做出的裁决,可能的话,她想向国王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见。她心中最大的愿望是让赛伊特城里的恶行早日终结,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她觉得这样也就够了。
她认为上帝也会希望被处死的是那个疯狂的女人,而不是奉命行事的亲信。那几个人只要终身关在牢里就行了,或者等他们老了再放出去也无妨。他们老了就无法再做坏事了。把杀人的人杀了,当做处罚,这也是杀人,两者都有罪过。何况还让众人观看杀人的过程,简直是种极端的低级趣味。这个行动本身不就是一种罪过?
如果一定要杀谁,只有伯爵夫人该杀。理由并不是赎罪,而是因为她已经无可救药地彻底疯了。如果让她活着,又不剥夺她的身份,一旦条件具备,她一定还会重新犯罪。她完全没有道德观念,不认为自己干过坏事,没有丝毫的悔意。她认为自己拥有那种权利,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如果为了让这种人完全从社会清除干净而杀掉她,还是可以接受的,这也许可以稍微告慰无辜死去的威娜。
但最后弗洛伦斯还是决定去一趟罗马尼亚,因为卢迪一直热心鼓动她去,甚至说过,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了。自从逃回家后,她一人独处时总会感觉害怕,总觉得那个发疯的夫人随时可能举着皮鞭出现在眼前。那个女人自从待在城里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个幽灵,无论如何无法想象她还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和自己一样呼吸着空气。她其实就是活着的幽灵。
拗不过卢迪,弗洛伦斯还是准备好两人吃的东西。从行刑那天算起,他们提前两天时间前往赛伊特城前的广场。对她而言,这是一趟并不让她开心的旅行。
听说有个勇敢的女孩从吸血鬼的城堡逃了出来,那个女孩的逃脱成了这次行刑的最终原因,这样的传言不仅传遍了瓦拉几亚的村庄,慢慢也已经传到附近的村子里。这让弗洛伦斯十分畏葸。村里的人都想听她说说这段经历,这竟然使她几乎一天到晚不敢出门。更何况还要亲自跑到公开处刑的场所去,那里肯定挤满最想听听自己遭遇的人。如果人们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女孩,恐怕很难脱得开身。光是想到自己特意长途跋涉跑到那种地方去,心情就格外堵得慌。
半路住在旅馆时,她也尽量不让别人认出自己就是那个女孩,不想引人注意。但是卢迪却是特别喜欢得意扬扬地在人前讲述那段经历,她几次要他赶紧闭嘴。因为不管处刑对象是谁,她都无法容忍由于自己的原因造成别人被杀。
执行死刑那天是个天气晴朗的星期日。弗洛伦斯他们从离得较远的旅馆出发,急急忙忙赶到广场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广场上到处挤满了人,连要转过身子都不容易。但是居然有人还在人山人海中挤来挤去,大声叫卖着面包和点心。好像参加节日祭典一样,人人脸上露出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他们的残酷无情,给了弗洛伦斯很大打击。他们真的知道接下来自己看见的会是什么吗?
在旅馆里他们就听说,不少人天没亮就已经到了广场,在断头台前先占好了位置。赛伊特城附近的旅馆里也住满了前来观看处刑的人。广场中央有一座木头搭建的很高的断头台,像是演戏的舞台似的十分引人注目。台的中央还安放着一个用树干锯成的圆形大木桩。卢迪兴奋地告诉弗洛伦斯,把犯人的脑袋按在那个大木桩上,再用斧头把头砍下来。断头台之所以造得那么高,是要让远处的人也能看清砍下脑袋的全过程。
这种刑罚无异于一场真实的杀人闹剧,断头台旁边围坐着一圈人,稍远处的人们站立着。有人脸上挂着微笑,有人兴高采烈地互相交头接耳,个个急不可待地等候着这场杀人闹剧的开场。人们个个谈笑风生,从他们脸上丝毫也看不出一点儿严肃的表情。也没有人觉得这些罪大恶极的恶棍值得可怜,更没有人觉得对他们应该用人道的方式来处置。人们似乎想用这种难得一见的刺激,来为自己无聊而贫困的生活增添点儿乐趣。那么在对待别人生命的态度上,这些看客与那些即将被处死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弗洛伦斯觉得,决定举办这场公开处刑的那些大人物,一定也正希望借此吸引百姓们前来看热闹。那么,这种公开处刑到底是做给谁看的呢?统治者们想借此告诉百姓,千万不要做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被抓出了以后你们也会这样被杀头,所以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他们究竟想到过没有?敢于杀害数以千计的女孩,犯下那么多惨无人道的罪行的人,有几个能产生在这些围观的人群里?他们没有城堡,也没有钱,没有任意使唤仆人的身份。说白了,这种残酷的表演只是一场戏,目的是为了一笔勾销那位同样是贵族的恶妇的罪行,暂时讨好一下老百姓而已。
断头台的旁边,木柴堆得有两层楼房那么高。这些木柴是用来做什么?也许是怕观众光看见砍头太无聊,还特意安排了什么别的节目吧?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时间大约已经过了中午,一个双手反绑着的男人从城堡的正门被押了出来。拖着缓慢的步伐向断头台走来。人们兴奋地等待着的血的祭祀仪式马上就要开场了。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看到祭祀的供品送到了,马上山呼海啸起来,人人都在挥手欢呼。
这个场面真是太可怕了。弗洛伦斯真想赶快从这些嗜血如命的人群里逃开。然而奇怪的是,前面居然还有人撕开面包拿在手中舞动着。
那个双手反绑着的人被押着登上了断头台,面朝弗洛伦斯站着。人们异口同声地大喊着:“托尔科,托尔科!”弗洛伦斯记得这张脸,他就是最早来弗洛伦斯家的那个脸色铁青的大胡子男子。一位手拿斧头的肥胖的刽子手站在他身后,矮小的大胡子男子的旁边站着一名像是官员的人,正摊开一张纸,好像在宣读他的罪状,但声音完全被群众的叫喊声淹没了,一句也听不见。
人们的反应并不一样,有人愤怒地大声叫骂,但大多数人都一边笑着,一边发出分不清是欢呼还是怪叫的声音。人群中也有孩子,连这些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都毫无例外地发出呼喊声。
站在断头台上的男人一副已经绝望了的样子,挺着胸膛,铁青的脸纹丝不动,直挺挺地站着。那副平静的样子连弗洛伦斯都暗自佩服。要是自己也许做不到这样。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场奇怪戏剧中的一个普通的演员。
在人群的嘈杂声中,脸色苍白的大胡子男子在官员的催促下,终于在断头台前慢慢跪了下来。看不出他有任何反抗,只是默默地遵照命令行事。他把满是胡子的脑袋斜靠在树桩上。肥胖的刽子手拿着斧头靠近了大胡子男子。人们的欢呼声更响了。肥胖的刽子手看来十分紧张,几次握了握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再用手背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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