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设有十二大殿, 除却冰之女皇的王宫外,其余执行官皆有自己的管辖区,也各自接壤。
因此当皮尔扎终于抵达富人的管辖区时, 时日已经不早, 远远能够看到升起的烟——难得冰原上没有暴风雪, 村镇的居民开了火, 正借着这好天气晒着余粮。
居民瞧见了他, 并没有像其他管辖地那般忌讳,而是友好地招招手。
这样的场面其实在至冬并不常见,除却个别执行官的管辖地核心能够瞧见外, 大多数人的生活还是迫于饥寒, 仅靠补贴和一点自身的储备过日子。
如此看来倒也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知道愚人众工作危险也要加入了。
想到这皮尔扎收拢了衣袍, 脸上的面具在太阳照射下泛着金属光泽。
大殿前的驻守难得瞧见了拜访者, 直接举了武器。
“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然而在瞧见皮尔扎身上的着装后,驻守的士兵又连忙单膝跪地:“见过长官大人。”
虽然并不知道是谁,可那白袍除了执行官外,没有人会穿。
总之先跪了再说。
皮尔扎点了点头,因为身上的力量尚且没有恢复, 这一次他便没有如往常那样使用拟态,而是以自身的真实面目前来。
“起来吧。”皮尔扎神色淡淡。
他沉默了下,轻声问道:“富人可在大殿内?”
驻守的士兵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站了起来:“长官大人正在办公室处理公务。”
“需要去禀报吗?”士兵小心翼翼道。
皮尔扎没有回话, 而是短暂的思考了下。
随即他便开口:“不用。”
“我知道他在哪了。”
皮尔扎说罢, 不等士兵反应,就那样越过两人, 朝着大殿内走去。
青绿的神之眼挂于肩侧,随着他的动作时显时现。
这在至冬并不常见, 不是说神之眼,而是这个类型,也因此得到了诸多关注,同样也惹来诸多麻烦,因此无论是皮尔扎还是阿蕾奇诺,都选择了将神之眼放置于不明显的位置。
很显然其他执行官也是如此。
长长的走廊空荡无人,明明是掌管着许多地区经济命脉者,自身的宫殿却显得极为冷清。倘若不是柱子与石壁上的刻纹显露精致,没准会觉得这宫殿寒酸得不像执行官应该有的。
皮尔扎寻着记忆走着,不过片刻便来到了一扇古朴的大门前。
皮尔扎深吸一口气,抬手。
“嗒嗒。”
“请进。”
清朗的声音一如既往,却比若干年前的瘦弱青年要沉稳了不少。
皮尔扎推开门,在男子的注视下掩去。
“好久不见,老翁。”
皮尔扎抬眸,没有理会,而是手上一摆,就那样向对方行礼。
“见过长官大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恭敬地呈上:“有关壁炉之家以及峡谷震荡的事情,属下已经撰写好了说明报告。”
“请大人过目。”
戴着眼镜的男子笑容不变,卷曲的黑发耷拉在身侧。他的面前是一方长桌,桌上各类摆件整齐排列,最为醒目的便是那个由纯玉打造的算盘。
纤细指尖轻敲,玉子之间的碰撞发出哒哒轻响。
潘塔罗涅显然是在思考,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就那样审视着。距离上一次见皮尔扎,还是在几年前,那时对方似乎不愿露真身,还在用可笑的伪装示人。
当然在他们这些执行官面前并不算什么,却是让人觉得奇怪——面具本就掩人耳目,可在面具之外再罩一层,倒是有些趣味。
至于现在…
潘塔罗涅上下打量着。
皮尔扎没有动,而是就那样等待着。
好在片刻,黑发的男子终于开口。
“你还是这样生份,”潘塔罗涅微笑着,两手交握放于膝上,“不过看这样子,是已经得到了消息了吧?”
皮尔扎应声:“只是偶然从旁人那听到。”
这话确实不假,只是这个旁人是否为线人,自然另当别论。
他当然会打听一番,毕竟这个时间节点,有这么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大关系的长官召唤,怎么想也不会是好事。
只是皮尔扎没想到竟然被自己猜中了,这富人喊他来还真是为了送钱——据说昨日的动荡传到了丑角耳中,因为阿蕾奇诺的失踪一事,执行官们难得开了一场会,讨论了有关壁炉之家和阿蕾奇诺的事情。
道貌岸然的家伙,皮尔扎心想,这笔钱接或者不接,都得在对方手中落个人情。
想到这皮尔扎抬眸,对潘塔罗涅道:“既然大人有意向增加壁炉之家的拨款,我自然要将目前的情况告知一二。”
他站起身,见潘塔罗涅没有别的动作,便自顾自将卷轴展开,摊于其桌前。
“包括这次的损耗以及维修资金申请,皆已整理至卷末。”
潘塔罗涅眼眸微动,仔细看了看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诸多事项与数据,甚至还有长篇的说明,仅仅只是一个搬迁事件,所需的金额就已足够让他挑眉。
更别说搬迁后的配置问题。
这是要让他大出血啊。
潘塔罗涅怎么不明白皮尔扎这么做只是先下手为强,不然以他的风格,大概只会出个选址以及重建的皮毛。
然而就算这样,也不代表他就会如对方所说那般提供——等价交换才是资金流通的根本。
“这可是笔不小的份额,”潘塔罗涅轻笑着,声音却是听不出任何,“看来你们这次受损真的很严重。”
“当然,”皮尔扎含笑,“毕竟是百年难遇的大灾。”
“而且有关士兵殉职的安家费还未包含进去。”他这样说道。
潘塔罗涅倒是勾了勾唇:“这样啊。”
话题到这里就已结束,除却自半掩窗户吹拂而入的寒风外,整个房间没有其他声音。
浅绿短发的青年低垂着头,剔透的粉眸直勾勾地落在桌上,而他面前的黑发男子更是特别,竟是将眼镜拿下,从柜子里摸出一块布,细细擦拭起来。
皮尔扎曾听阿蕾奇诺说过,这是富人在算计什么的表现。
好在不过片刻,潘塔罗涅将眼镜戴回。
也重新开了口。
“壁炉之家是女皇麾下的重要部分,也是愚人众的特殊后备,其建设自然关乎一切。”
“只是一点小小的资金补给,倒也不算什么。”潘塔罗涅这样说着,却是在那报告卷轴上轻点。
“但前提是,得花的有价值。”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潘塔罗涅笑眯眯道。
老实说皮尔扎很想说一句不明白,可面前的是富人,那个据说话能讲不明白就讲不明白,钱能不给就不给的奸商,自然不敢多言。
现在他好歹同意给了这么大一笔资金,万一问这么一声,对方便觉得他太蠢不适合合作又给收回了怎么办。
因此皮尔扎硬着头皮道:“属下一定尽力。”
潘塔罗涅笑容更甚,指尖又在卷轴上的选址地图间挪了挪。
“这个选址不合适,和某位的实验场撞上了。”
皮尔扎一听直接寒毛直竖,顿时开口:“请大人择选。”
这一下倒是让潘塔罗涅有些惊讶,他迟疑了下道:“原本这个地址的选址应当是由四席来决定,但她现在不太方便,我也只能暂时代劳。”
“希望到时不会因此引起误会。”潘塔罗涅意有所指。
而收到了暗示的皮尔扎自然开口:“得大人推荐,属下将会进一步探查,等长官大人决断。”
于是纤细指尖再次抬起,最终落在了一个地点。
“那就在这里重建吧。”
皮尔扎看了眼,那是与原先地址相对的位置,依旧临近蒙德和至冬相连的大桥,只不过比较特殊的是,那附近恰好有一个至冬的商港,来往的商人大多从那登陆。
是有什么深意吗?
皮尔扎这样想着,嘴上倒是轻声道:“多谢长官大人。”
“不必多谢,毕竟我和阿蕾奇诺的目的一致,不过是想让至冬的孩子们过好一些罢了。”
“只可惜,仆人现在也没有消息。”大抵是事情已经结束,潘塔罗涅收了手,交握于膝,好整以暇地瞧着皮尔扎,“后面的事情大概就要你一人多费点心了。”
皮尔扎轻应,见潘塔罗涅没有多的吩咐,便恭敬道:“那下属先告退。”
潘塔罗涅微笑:“去吧。”
皮尔扎点了点头,刚拉开房门,熟悉的天蓝印入眼帘,随即便是一个让曾经的他无数次恐惧的声音。
“瞧瞧,这是谁?”
瘦小的青年戴着单边面具,身上还是那一套紧束的服装。能够看到对方手中摆弄着的诡异试剂,与那让人骇然的猩红眼眸相似,带给人毛骨悚然感。
明明已经数年未曾和对方再打交道,可身体的本能还是让皮尔扎忍不住绷紧。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道:
“博士大人…”
博士,又或者说是众多博士中较为年幼者咧了咧嘴,朝皮尔扎嗤笑道:
“还真是好久不见啊。”
“不过这个时候,你怎么能站着呢?”小博士挑着眉,伸手拽着皮尔扎的领子。
皮尔扎能感觉对方身上的刺鼻味,像是实验室里浸泡着魔物的瓶罐,明明都是有着诸多药剂的工坊,但阿贝多的却只有花香、青草气,以及少许其他试剂的淡淡的味道。
骨头的缝隙似是在哀鸣,四肢又好像产生了幻痛。皮尔扎没有吭声,身子却是一点点后退。
像是察觉到了皮尔扎的动作,小博士眼眸微眯。
“你——”
“博士,又来申请资金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不知何时走到房门口的潘塔罗涅低着头,微笑着看着两人。
不知是否为故意,潘塔罗涅的视线在两人间徘徊,最终落在了小博士揪着的领子上。
察觉到了警告的意味,小博士龇牙,像是要发怒,可在片刻又陡然大笑。
“哈哈哈哈,对,没错,我是来申请资金的。”
他松了手,也不管皮尔扎如何反应,就那样朝潘塔罗涅走了过去。
明明两人间的身高有着差距,可年轻的多托雷不在乎,只是将一张纸单抽出,怼到了男子的面前。
“我宝贝的玩具在下面弄得破破烂烂,修复起来可是耗费了我不少材料。”
“这可是正当理由,”小博士咧嘴,“不会再有问题了吧?”
潘塔罗涅倒是就着他的手看了眼:“嗯,流程很全,看来不是他写的了。”
“既然这样,进来吧。”潘塔罗涅转过身,也没拿那张单子,就那样坐回了位置。
而戴着面具的小博士迟疑了下,便跟着走进房间。
只不过在越过皮尔扎时,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肩。
“有机会可一定要来实验室,大家都很想念你呢。”
“尤其是那个家伙。”小博士狞笑。
闻言皮尔扎咬唇,却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直到碰门声响起,又过了许久,他这才像是找回自己的身体一般,微微动了下手。
他能感觉在刚才,身体的血液逆流着,带着冰冷和寒意,仿佛将他带回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间,带回到那个森然的实验室。
好在他已经与之告别,而重拾记忆的他也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被壁炉之家收留而孤立无援的孩子。
“真是晦气。”皮尔扎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拍了拍被小博士触碰到的地方,可无论他怎样做,都感觉那里像是有虫攀爬。
皮尔扎最终将白袍脱下,好容易凝聚的草元素力涌现,将他重新幻化。
虽然这副模样完全瞒不过执行官,可最有可能遇见的两位已经过去,接下来的路上如果不出所料,应当不会再有什么事情。
应当。
皮尔扎深吸口气,就那样朝外走去。
和来时一样,门口驻守的士兵没有再跪下行礼,而是微微欠身。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着,冰天雪地白茫一片,仿佛天地只剩下他一人,就连曾经与他共度无数个世界的系统,也在此刻销声匿迹——他后来才恍然意识到,现在的他作为被异化的世界维系者,是能够被剥夺系统控制权的。
“还真是麻烦,”皮尔扎喃喃,“不知道那个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还有…”
皮尔扎噤了声,没有再说什么。他慢慢走着,在越过了一大片区域后,终于见到了熟悉的建筑。
而在那建筑门口,浅金发的青年伫立着,似乎在打量着门口的设计。
大抵是察觉到了有人到来,阿贝多转过身,朝皮尔扎微笑:“欢迎回来。”
不曾想还没继续,便突兀地落到了一个怀抱中。
与此同时,他听见了皮尔扎用极轻的话道:“幸好你还在。”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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