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轿上炉灶内烈火熊熊所发出的声音。
那个干瘦的妇人还在烧菜,此刻她烧的是虾。
中年人斜斜地躺卧在大轿上的软兜座椅,突然问那干痩妇人:“贱人,你在搞什么鸟?”
干瘦妇人战战兢兢地回答:“我……我在煮虾!”
中年人怒道:“你把我当作是羊牯蠢牛吗?你用鸟爪般的贱手东抓西抓,抓了一大把虾放在进锅里,当然是在煮虾,难道是在煮绣花鞋不成?”
干瘦妇人忙道:“绣花鞋不好吃,也不能吃,我又怎会去煮绣花鞋?我……我只是在煮虾。”
“他妈的!煮虾煮虾!你可知道虾有多少种?又有多少种煮法?”中年人冷冷一笑 :“你且说出十种八种给我听听。”
干瘦妇人道:“虾……虾有白虾、毛虾、枪虾、明虾、沼虾、米虾,还有……还有……”
中年人陡地厉声大喝:“还有其么虾?快说!”
干瘦妇人给她如此一喝,不禁为之三魂去二,七魄去五,又惊惶又焦急之下,只好说:“还有大虾、中虾、小虾……雄虾、雌虾……和虾干!”
“放屁!”中年人倏地跳了起来,正正反反便给她赏了五六记火辣辣的耳光,“再说下去,大概连虾须虾肠虾壳都会搬将出来,你什么都不懂,怎配做我的老婆!”
干瘦妇人连吃几下沉重的耳括子,两边脸颊登时高高肿起,但却只惊不怒,急急地说:“真对不住!我会好好去学的……我会好学不倦……努力学习煮菜!”
中年人冷哼连声,伸手往锅里一指:“这一道菜,是你自己亲手煮出来的,但它叫什么名堂,你说得出来吗?”
干瘦妇人怔呆半晌,说:“这是……鸡蛋火腿炒虾。”才说完这句话,小腹已给中年人狠狠地踢了一脚!
“放你娘的狗屁!你不懂就不要烧这一道菜,要是给我娘亲听见你这样胡说八道,不掐死你拿去喂狗才对!”
干瘦妇人脸如土色,双手乱摇:“不要把我拿去喂狗!千万不要!”
中年人“哼”一声:“少担心,你这一身贱肉,就算刴碎了煮熟,再饿的癞痢狗也不会吃。
干瘦妇人居然吁了一口气,说道:“你说得很对......”
中年人又冷冷地一笑,说道:“别说你误打误撞,不晓得自己煮的这一道菜叫什么名堂,恐怕普天之下,也没几人说得出它的来龙去脉。”
蓦地,人影闪动,一个人悠闲的声音在他耳边淡淡地说道:“那倒未必!”
中年人愕然地拧转身,盯着那人:“你是谁?”
那人目光闪动,脸上皮笑肉不笑,但却连这种神态居然也很潇洒,很好看。
因为他的确是江湖上极罕见,极出色的男人——云十一郎!
中年人又再看了他一眼:“你就是云十一郎?”
云十一郎点点头:“不错,你这对眼珠子,总算还有点黑白分明,可惜为人胡涂混帐,自以为是,以为除了你自己之外,天下间所有的人都不懂得烧菜!”
中年人浓眉一聚:“你知道这贱妇煮的这一道菜叫什么名堂吗?”
云十一郎说道:“在说出这一道菜来龙去脉之前,在下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中年人神气地说道:“鄙人姓王名和德,字三尺,号‘也饕’,大同府人氏!”
云十一郎又笑了笑,但仍是皮笑肉不笑:“大同府在山西,虽然也算得上是个大地方,但若论吃喝、饮食之道,恐怕比诸京师、秦淮、粤府等地方、差之远矣!”
王和德点头不迭:“正因如此,鄙人游遍大江南北,就是要尽尝天下间各式各样的珍馐百味!”
云十一郎道:“阁下大名和德,大概是包含着饮和食德一之意,字三尺,乃是遇上了佳肴美食,难免不爲之垂涎三尺,号‘也餐’,更是自命老饕而不讳,一连串名号堆摆下来,倒也直接爽快,不俗!”
王和德道:“过奖之至。”
云十一郎却忽然叹一口气,说道:“可惜阁下心胸狭隘,不能容物,每每自以为是,虽自号为‘也饕’,却无真正老饕品格,甚么垂涎三尺,只像只饿狗,至于‘饮和食德’风范,更是荡然无存,只像个疯子般的暴君,真令人可叹可笑!”
王和德大怒:“你满嘴胡言乱语,其实其么都不懂,你若知道这贱妇煮的虾叫甚么名堂,我甘愿吃你三掌!”
“三掌?”云十一郎捏捏头:“阁下未免自视过高了,你若能禁受得起我一掌,已很了不起!”
王和德“呸!”一声:“少废话!我说三掌便是三掌,但你必须要说出这道菜的名堂,要是说错了……”
“那又怎样?”
“老子立刻把你剥开一百八十块,再用烫油把你一块一块炸熟!”
“好!一言为定!”云十一郎竟似胸有成竹,燕飞霞不禁为之愕然!
只听见云十一郎缓缓地说道:“这一道菜,以明虾作为主料,配料是鸡蛋白、芫茜、熟火腿、茄餐等……”
王和徳不住点头,那干瘦妇人也在点头,颇有‘夫唱妇随’的味道。
云十一郎双眉一扬,续道:“这是唐朝宫廷名菜。相传当年唐高宗立武则天为皇后 ,时值京师长安下雪后,唐高宗仰望当空一轮明月,不禁才情勃发,抚掌漫吟:‘好一个雪夜桃花!’当夜,御膳房第一道小菜奉上,唐高宗吃了一块虾肉,随即拍手叫绝 ,问武后道一道菜是何名字?武后不假思索,立刻便回答:‘这就是雪夜桃花,是皇上御口亲封的名菜!’ 这一记马屁拍得甚是巧妙,唐高宗龙颜大悦,连声称是,自此‘雪夜桃花’扬名天下,成为脍炙人口的佳肴。”
王和德一面听,一面不住的点头,但他一面点头,脸色却也变得十分难看。
云十一郎又悠悠的说道:“王老饕,我说的不错吧?”
王和德气得不住发抖,陡地用力一拍胸膛,厉声道:“他妈的愿赌服输,你在老子身上连击三掌便是!”
一面说,一面解开衣襟,大有视死如归,慷慨就义的模样。
伹也就在此际,一条瘦小身影拦在一面前,正是那个干干瘦瘦,看来软弱不堪的妇人!
干瘦妇人“霍”声拦在王和德面前,脸上的神情不但不再懦怯,而且变得象是一条雌老虎!
她的眼神突然有如正在喷出熔岩的火山,喉咙里发出来的吼叫声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她用死敌,世仇般的眼光瞪视着云十一郎,然后吼叫着说:“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若要动王公子一条汗毛,我一定要你死无全尸,万劫不复!”
云十一郎怔怔地瞧着这个干痩妇人,脸上流露出佩服的神色。
“大姐,你不但烧菜的功夫十分出色,人更出色!”
“我只是一个小妇人,你用不着向我阿谀奉承!”
“大姐,我并不是故作违心之论,而是眞心话!”云十一郎神情肃穆:“大姐,你可是姓苏?”
“好说,贱妾不错姓苏,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苏大大!’”
昔有才女苏小小,名满天下,佳妙轶事层出不穷,这‘苏大大’之名,与前者相映成趣,但却蓬头垢脸,终日与炉灶结下不解之缘,她到底又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云十一郎向苏大大拱手作揖,道:“苏大姐果出于名门,祖上三代俱为朝廷一品大员,终为奸人所害, 以致到了苏大姐这一代,竟尔流落草莽,与强梁巨寇为伍。”
苏大大沉声说道:“英雄莫问出处,落泊莫问根由,贱妾的往事,休再提起!”
云十一郎拇指一竖:“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可惜所遇非人,好一朶鲜花插在……”
“我不是一朶鲜花,你休要挑拨离间!”苏大大怒容满脸,一拍胸口,厉声说道:“三掌,贱妾甘心接下你出掌吧!”
云十一郎‘啧啧’连声,目光却瞪视着苏大大背后的王和德。
只见王和德毫无表示,苏大大虽为他挺身而出,且他却淡然置之,好像就是天公地道,再也合理不过的事情。
云十一郎又再竖起拇指,但这一次却是向着王和德说:“佩服!佩服!王公子不但饮和食德,更慷慨非常,视女人如身外物,也许连一衣服也有所不如!”
王和德“哼”一声:“少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我身上这一袭衣衫,乃湘繍锦袍,价值不菲,当然比这贱妇珍贵百倍!”
云十一郎眉头大皱,又瞧着苏大大。
苏大大居然也‘哼’的一声:“他有什么地方说错了?他这一身衣衫,都是我亲手缝造的,他爱惜这些衣衫,便等如是对我的有情有义,谁也妒忌不来。”说着,干瘦的脸庞居然绽出一丝甜甜笑意。
云十一郎不禁长叹一声,漫吟道:“情痴心痴一片痴,未知今夕是何年……”
苏大大陡地怒喝道:“少废话,快出掌!”
云十一郎摇了摇头:“算了罢,你不是我的对手,也不是我要对付的人,就算我杀了你,也是于事无补!”
苏大大“嘿嘿”一笑:“你不杀我,我杀你!”突然抓起一个煮菜用的铁杓,迎面便向云十一郎怒击过去!
这铁杓本是厨房中平平无奇之物,但苏大大把它挥动起来作为武器,竟有一股逼人杀气,直逼云十一郎眉睫而来。
这股杀气,挟着可怖的呼啸声,铺天盖地般罩向云十一郎,原来看似柔弱懦怯,只懂得在炉灶旁边烧菜的小妇人,竟在一瞬间变得杀气腾腾,凶厉无比。
云十一郎有剑,但他没有使用。
杀鸡焉用牛刀?
苏大大这招再凶厉,在云十一郎眼中,还只不过是妇人道家用来煮菜的小巧技俩。
区区铁杓,也许可以杀掉一些无名子卒,又怎能动云少帮主分毫?
大轿上既有炉灶铁锅,也有其他厨具,例如碗碗碟碟之类的东西……
云十一郎随便地用足尖一翻,已把一只江西瓷碟弄上手。
铁杓虽非十分沉重之物,终究还是铁器,苏大大以铁杓重重击中了瓷碟,那瓷碟又焉还不片片碎裂?
但世事难料,铁杓分明已重重击中了瓷碟,但瓷碟竟然分毫不损!
这还不算,最令人惊讶的,是瓷碟并未崩破,反而铁杓竟被瓷碟撞得变了形状。
苏大大在一招之间,已然惨败!
铁杓被毁了形状,她整个人也给云十一郎汹涌的内力反震得远远倒跌开去。
王和德把她搂抱住!
苏大大已给云十一郎重创,王和德才搂抱住她,她立刻便“哇”的一声狂吐鲜血。
王和德大叫:“吐得好!”
燕飞霞不禁大怒,这个干痩妇人为了他而身受重伤,他不但没有感到难过,反而大叫“吐得好”,真是灭绝人性之极。
但燕飞霞在愤怒之余,却又不明白,这个混蛋何以不叫“活该!”或者是“该死”之类的话,却大叫“吐得好!”究竟又好在其么地方了?
燕飞霞毫不明白,但“神雕老怪”司空不平却哈哈大笑:“新鲜佳肴快要上碟,这混帐的老饕自然是他妈的兴高采烈!”
燕飞霞更是莫名其妙。
只见王和德在大叫之后,以极快速利落的手法,抓到个青花大碗。
苏大大受了强大内力震荡,伤势非同小可,仍然不断狂吐鲜血,王和德急急以青花碗接住,双目中更流露出馋涎欲滴的神情。
不到片刻,偌大一个青花大碗,竟已装满了苏大大吐出来的鲜血,情形可怕之极。
司空不平擦须微笑,说道:“连半滴也不肯浪费,不愧是老饕本色!”
燕飞霞闻言,不禁全身猛然大震:“司空前辈……你……你不是说他会把这碗鲜血就此吃掉?”
司空不平淡淡地说道:“丁开山还可以茹毛饮血,但王和德讲究饮食之道,未经煮熟的鲜血,大概不会感到兴趣!”
燕飞霞听得呆住了。
只见王和德把苏大大的鲜血装满一大碗之后,神情显得极是兴奋,不住地嚷道:“煮鸡血煮鸭血煮甚么血都吃得多了,煮贱婆娘的血,倒是机会难逢!”
燕飞霞差点没昏倒过去。
但更令她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
那个苏大大,吐了一大碗鲜血之后,一张脸已苍白如雪,但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她不但笑得出来,接着所说的几句话,更是令人匪夷所思得难以想象。
她对王和德说:“对,今天贱妾煮的菜,全都不伦不类,一时间竟没想起‘韭菜煮鸡血’这道小菜来……尚幸贱妾误打误撞,撞出了这麽一碗……血……贱妾这就立刻去煮……”
王和德冷冷一笑:“不必了,你笨手笨脚,就算材料再好,落在你的鸟爪里,也给糟蹋了!这一道菜,就由我来亲自下厨!”语毕,竟一脚把苏大大踢开,毫不理会她是死是活!
苏大大给他踢落大轿,身子硬挺挺地撞落在大石块上,只听得一声“喀喇”骨折之声清晰可闻,王和德这么一踢,又不晓得把她身上的骨头弄断了多少根。
伹苏大大非但没怨恨王和德,反而脸露欢娱之色,口中兀自喃喃地说道:“王公子……他……他今天终于搂抱了我……”
她自我陶醉,虽然只是一口气吊着半条命,但她半点也不恐惧,更没有为此而哀伤。
但燕飞霞却忍无可忍了!
她突然扑向大轿,用一把匕首直刺王和德这个寡情薄幸的男人。
但她根本无法接近大轿,因为那八个踩在女侏儒肩转上的巨汉,齐齐阻拦住燕飞霞!
燕飞霞愤怒如狂,也不顾这八个巨汉和八个女侏儒是甚么来历,挥动着匕首见人便刺!
她这一把匕首,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在一神雕老怪一司空不平腰间抽出来的。
这把匕首决非凡品,连柄把都镶着龙眼般大小的黑珍珠,但她愤怒之下,把司空不平这把匕首直抽出来,司空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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