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数千年前。
初来“苍”界的少年裴御是被哭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转头看了看, 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非常陌生,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你终于醒了。”坐在床边的年轻妇人拿起被她哭得湿透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裴御。
裴御觉得眼前的妇人很是陌生, 唯有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让他觉得有些亲切, 平息了他心底的不安, 却又让他觉得有点烦躁:“你是谁?”
年轻妇人说:“我是你娘。”
裴御:“……你把镜子拿过来。”
年轻妇人擦眼泪的动作一顿:“你要镜子做什么?”
裴御:“看你我长得像不像。”
他不记得自己的姓名, 若是问了,自然是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串通周围的人一起骗他, 他连打听都没法打听。
但长相,是不会骗自己的。
既是母子, 多少总会有些相似之处。
“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年轻女人盯着裴御看了一会, 起身把放在桌上的铜镜拿过来,“镜子重, 娘帮你举着, 你自己看。”
裴御仔细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又转头看了眼年轻妇人。
除了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鼻梁都长得比较高挺外,裴御觉得他和眼前的妇人再没有任何相像之处。
他长得比她好看多了。
年轻妇人解释道:“你长得更像你爹,他长得很英俊,你随他。”
裴御依旧没放松警惕:“他人呢?”
年轻妇人的眼眶一红:“死了。”
裴御:“……节哀。”
年轻妇人擦了擦眼角:“无妨,我还有你。”
裴御有些无语:“我还没信你。”
“你信不信, 我都是你娘。”年轻妇人解下挂在她身上的一块玉佩递到裴御手里,“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他就留给你这一件遗物, 你别再弄丢了。”
裴御接过玉佩,摸到上面刻着字, 就拿近了看。
看了一眼,裴御就确认这块玉佩是他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刻在玉佩上的“裴御”二字是不是他的名字。
他摸着手里的玉佩,偏头看向年轻妇人。
年轻妇人一脸幽怨:“我若说裴御就是你的名字,你会不会相信?”
裴御没说话,拿着玉佩坐了起来:“你先告诉我,我为何会在这里?在我醒来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我为何会不记得以前的事?”
年轻妇人把裴御醒之前的事给他仔细讲了一遍,像是太过心疼裴御,她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缓一缓。
裴御听完懂了。
说到底,其实就是个母慈子孝的故事。
年轻妇人生病了,病了好多天,他为了给年轻妇人治病,独自一人去山上采药草,却迟迟不归。
年轻妇人担心他,拖着病躯找了住在附近的乡亲,和乡亲一起去山里寻他,最终,在一座小山旁边的空地上找到了倒在地上的裴御。
能为年轻妇人治病的药草,正好就站在小山的山顶上。小山不高,却又陡又滑。再加上裴御的鞋底又沾着泥,他们便以为裴御是在采药草时从山上摔下来的。
裴御垂眼想了想,说道:“你出去吧,我独自待一会。”
这次开口,裴御依旧没喊她娘,年轻妇人叹了口气,起身站起来:“我就在外面,你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裴御点点头,目送年轻妇人离开。
确认门闭上了,裴御抬起胳膊摸向后脑勺,摸到了一处突起,像是一个包。
而他在失去意识之前,确实有从高处落下的感觉。
裴御皱着眉头想,难道年轻妇人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是她的儿子裴御?
裴御觉得不太可能。
休息了一晚上后,第二天早上,裴御告诉年轻妇人他要去山里一趟,去他倒下的地方看看,年轻妇人执意要跟他一起去。
裴御本就不知道那地方具体在何位置,便带着年轻妇人一起去了,到了目的地后,一切情况都与年轻妇人跟他说的一样。
爬山的时候,他甚至在山上找到了因为一脚踩滑而没站稳,从山上滑下时留下的痕迹。
年轻妇人问他:“裴御,你现在肯信娘说的话了吧?”
年轻妇人就住在山脚,周围荒无人烟,住得离她最近的,也得走半个时辰才能走到。
裴御想了想:“我去问问住在附近的人。”
住在附近的人都说,他们都知道年轻妇人有个儿子,但之前从未见过,只在前天帮她找儿子时见过一面。
见裴御依旧犹豫,年轻妇人说道:“想必无论娘拿出多少证据,你都不会信。你年纪轻轻,总得有个待的地方。既然不肯认我,我就只能送你回裴家了。”
听到妇人这么说,裴御莫名觉得十分恼火,又不知道气从何处来,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年轻妇人急道:“你不想回去?你不想回,娘……娘就不送你回去了。”
有一瞬间,裴御以为眼前的妇人真的是他娘。但他依旧觉得不是:“我去,我去裴家。”
年轻妇人说道:“裴御,等你去了裴家,娘就不能再跟你一起了。他们只愿意把你留在那里,不要我。”
裴御问道:“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
年轻妇人表情怅然:“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一次,娘不想和你分开,就趁他们不注意,抱着你跑了。”
裴御:“如今怎么又想分开了?”
年轻妇人背过身往家所在的方向走,过了一会才说道:“你不认娘,不要娘,娘勉强留你又有什么用。”
裴御:“我今年几岁?”
年轻妇人:“十二岁。”
裴御:“当年呢?”
年轻妇人:“六个月。”
至此,裴御依旧不觉得年轻妇人是他娘,但从此以后,他对年轻妇人的态度比先前客气了不少。年轻妇人也没再提她是裴御娘的事,花费几天收拾好行李后,与裴御一起上了路,前往云城里最有钱有势的裴家。
走路,坐车,走路。
从山脚到裴家,他们赶路赶了快十天。
让裴家认他回去这件事比裴御想得简单太多,年轻妇人只是走到门口,给负责看门的人说了一声她把裴家旁支的少爷送回来了,就有管家从大门里迎出来接待他们。
年轻妇人小声跟裴御解释:“裴家有钱心善,凡是当他们家孩子送来的,裴家大多都愿意接回去养着。”
裴御:“……”
他突然有点怀疑他不是裴家的人。
出乎裴御意料的是,管家竟然认得和他一起来的年轻妇人。
见面后,他先是仔细看了年轻妇人几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裴御,疑惑道:“你都把孩子养这么大了,还把他送来裴家做什么?”
年轻妇人只说了一句:“缘分尽了。”
裴御听了竟觉得有点难受。
管家叹了口气,年轻妇人看向裴御:“裴御,把你的玉佩给他看。”
裴御思索片刻,把身上的玉佩解下来,警惕地拿在手里给管家看。
“你这孩子,是怕我抢你东西啊。我见过的东西可多了,不稀罕……”管家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这……这块玉……”
年轻妇人:“这块玉是块好玉,上面又刻着你们裴姓的裴字,他确实是你们裴家的人,你们接他回去后,要好好待他。”
“何止是好玉,简直是块绝世好玉,可是……就连我们裴家的老爷都没有成色这么好的玉,你们怎么会有,不会是从哪里偷的吧?想把身怀如此宝物的人送到裴家,你们是何居心?是不是想害我们?”管家说完便喊了人,让裴家的下人出来将年轻妇人和裴御一起抓起来。
忽然围过来那么多人,吓坏了站在裴御身旁的年轻妇人,可那妇人,竟然没自己先跑,而是先挡在裴御面前护着他。
下意识地,裴御拽住年轻妇人的衣领飞了起来,与她一起站在裴家的高墙之上。
他们正要抓的少年竟然会飞!
所有来抓裴御和年轻妇人的裴家人全跪下了。
“神仙!只有神仙会飞!”
“神仙来裴家了!”
“那个神仙还信裴!”
……
裴御转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年轻妇人,妇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显然在害怕,也明显不知道他会飞。
而他既然会飞,便不会做出爬山采草药,从山上摔下这种蠢事。
裴御终于确定,他和年轻妇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她的儿子。
“我……”年轻妇人说道,“我确实是在山下捡的你,那块玉佩也是你的,除了诓你是我儿子,我没说别的谎话。”
裴御一直不说话。
年轻妇人弯着腰想跪在墙上给会飞的神仙认错,可墙太窄,她根本跪不下去,干脆心一横,想着直接摔下去给神仙认错算了。
只是人还没动,就被裴御按住了肩膀:“我带你下去。”
年轻妇人:“……好。”
裴御抓着年轻妇人跳下去,准备离开的时候,裴御被跪在地上的管家抱住了腿。
管家耍赖皮道:“你姓裴,又有刻着字的玉佩,肯定是我裴家的孩子,是我裴家的神仙,你不准走。你若是这样走了,我怎么跟家里的老爷交代?”
裴御颇为无语:“世上也不是只有你们一个裴家。”
管家:“万一你就是我裴家的人呢?你先留在这里,等我家各位老爷都回来了,看看有没有人和你长得像……”
裴御被气笑了:“听你的打算是,谁和我长得像,我就认谁当爹?”
“不不不……”管家摇头道,“其实让他们认你当爹也可以,你是神仙,说不定年纪比他们都大,只是看起来年轻。”
裴御:“……”
神仙想踹走他,随便动动脚就行。裴御眼下不动,管家便以为裴御没那么想走,干脆赖皮到底:“神仙,你若是走了,我们今天就跪在这里不动了,神仙什么时候进裴家门,我们再站起来。”
裴御低头看了会跪在地上的人,问道:“你们都不会飞?”
所有人都点了头,告诉裴御世上只有住在仙殿的神仙会飞,且住在仙殿的神仙只有一个。
裴御会飞,肯定也是神仙,是他们知道的第二位神仙。
裴御听完对住在仙殿的那位神仙有了兴趣,问道:“仙殿在哪里?”
管家说道:“在北边,离我们这里特别远。”
裴御当即挣脱管家,朝着北边走。
管家急着喊道:“神仙现在不在仙殿,你要是去找他,去仙殿也没用啊!”
裴御回头,冷着脸问道:“那要如何找?”
管家说道:“不用找,我听说神仙最近想收徒弟,已经到了云城附近。神仙到了云城肯定会来裴家,你只需在这里等神仙就可以。”
裴御吓唬管家:“你没骗我?”
管家连连摇头:“当然没有,我怎么敢骗神……小神仙?”
裴御:“那麻烦你给我找个住的地方。还有,我不是神仙,你让旁边的人都别跪了,看得我心烦。”
管家听了连忙站起来,摆着胳膊示意周围的人都站起来,欢天喜地地进裴家跟老爷夫人们说裴御的事了。
喧闹中,裴御转身看向站在他身旁的年轻妇人,问道:“你是想留下,还是回家?”
“我回家。”年轻妇人说道,“你这么厉害,神仙肯定会收你当徒弟,在裴家待不了多久就得离开。你都要走了,我留在这里也没用。”
裴御:“我送你回去。”
年轻妇人:“不麻烦你,裴家的人会送我回去的。”
裴御盯着年轻妇人看了一会,像是有什么话要问,却又迟迟不语。
年轻妇人问道:“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认你当儿子?”
裴御:“……不是。”
年轻妇人没再说话。
裴御也没再开口。
后来裴家人送年轻妇人回家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个包袱,里面除了银两,还放了很多药草和治病用的药丸,说是裴御让他们准备的。
年轻妇人坐在马车上,紧紧把包袱抱在怀里,几乎将整张脸埋了进去。
他的孩子真的是裴家的孩子,死在了三年前,是在爬那座山的时候摔死的。
若是她的孩子没有死,一直活得好好的,如今应该和裴御看起来差不多大。
所以她才会在山下发现裴御,又得知裴御失忆时,把裴御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当成了老天对她的馈赠。
但她很快就知道裴御不是。
她以为是他们没缘分,可如今她却明白,裴御来这个世上,是要给仙殿的神仙当徒弟,是要当神仙的。
他的缘分在仙殿那里,在仙殿的神仙那里。
她如此想,裴御却不这么觉得。
裴御想见那位仙殿的神仙,只是因为他们都会飞,他觉得只要知道那位神仙的来历,就能弄清他自己的来历。
很快便到了神仙来云城的那天。
裴家把本家和所有旁支的孩子都请到了院子里,等神仙来选徒弟。
裴家只有管家和一些下人见过裴御是怎么飞的,裴家的少爷小姐和老爷们都没见过。
少爷小姐们见裴家那么多人把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裴御当小神仙似的供着,什么事情都由着裴御来,一个个都不服气。
裴御知道他不是裴家人,不会在这里久留,便尽量避着那些少爷小姐,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当没发生过,就算他们的行为有点越界了,也懒得跟他们计较。
就算等神仙来裴家的时候,少爷小姐们挤在另外一半院子,谁也不肯往裴御身边走,裴御也觉得无所谓。
直到裴御听到有人说神仙肯定不喜欢像他这样看起来又凶又冷的孩子,就算他会飞,神仙也不会收他当徒弟,裴御才有点生气。
且那点怒火在看到神仙进院子,看到他本人的时候,都烟消云散了。
他看到神仙穿着白色镶着金边的华服,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感受到神仙的视线略过所有人,落在了他的身上。
还听到神仙对别人说:“他确实很特别。”
紧接着,裴御看到神仙走到他面前,弯下腰,静静看着他的脸:“你愿意成为我的徒弟吗?”
这一瞬间,裴御决定遵从他的本能。
他想跟神仙走。
就算神仙很快告诉他,谁成为他的徒弟,就要在实力足够强后杀了他,裴御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把神仙的话当成了某种胆量测试,当成了谎话,他认为没有人会真的希望别人杀死自己。
神仙:“你再想想,一旦答应我,就不能反悔了。”
神仙的声音很冷,但不知为何,裴御从神仙给他说的这句话中体会到了深不见底的温柔。
或许是宿命,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在作祟。
因忘了过去而提防年轻妇人的裴御,在面对神仙时,近乎毫无心理准备地给对方做出了一个对裴御自己来说特别危险的承诺。
“我愿意。”裴御说,“只要你收我当徒弟,我愿意做你让我做的一切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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