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街区;后来又以罗德里戈·马丁内斯的化名,搬到往东十二个街区外的阿斯图里亚斯中心医院。古巴人可能跟西班牙人不和,西班牙南部人又可能跟北部人不和,他们所有人都对意大利人和美国黑人不满,但要是谈到医疗,伊博是个互助的共同体。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要是在坦帕的白人区,就算他们心脏有个洞,医院也还是会优先治疗另一个指甲根长了肉刺的白人。
格蕾西拉和艾斯特班组织了一个医疗小组治疗乔——一个古巴外科医师帮他动第一个剖腹手术,一个西班牙胸腔医学专家在第二、第三、第四次手术时负责监督腹壁重建,另外有个顶尖的美国药学医师帮忙施打破伤风疫苗,并控制吗啡的用量。
所有的初步治疗,包括伤口冲洗、消毒、检查、清创、缝合,都是在冈萨雷兹诊所完成的,但他住在那里的消息传了出去,第二天夜里,三K党的午夜骑士就出现了,他们骑马沿着第九大道跑来跑去,火炬的油腻恶臭飘进诊所的铁窗里。乔没被吵醒——刺伤后的头两个星期,他只勉强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他后来复原的那几个月,格蕾西拉会把一切细节告诉他。
那些三K党的骑士离开时,沿着第七大道对空鸣枪,一路轰然离开伊博,迪昂派了一些人跟在后头——每两个人骑一匹马。就在天亮之前,一些不明攻击者进入大坦帕与圣彼得斯堡地区八名当地人的家里,把男主人打得半死,有些还当着家人的面。其中一家住在庙台市的女主人想调停,结果被棒子打得双臂骨折。还有一家住在埃及湖的儿子试图阻止,结果被绑在一棵树上,让蚂蚁和蚊子叮咬。受害者中最有名的就是牙医师维克特·托尔,谣传他取代了凯文·波瑞加,成为当地三K党的领袖。托尔医师被绑在他的汽车引擎盖上,躺在自己的血泊中,闻着自己的屋子被烧毁的气味。
这一招有效遏止了三K党在坦帕市的势力长达三年,但当时佩斯卡托家族和考克林苏亚雷斯帮无从知道,所以他们丝毫不敢大意,把乔转到了阿斯图里亚斯中心。在这家医院里,他们在乔的体内插入一根外科引流管,以防止内出血,第一个医师一直找不到出血的源头,于是他们找来第二个医师,是个温和的西班牙人,拥有格蕾西拉这辈子所见过最美的手指。
此时,乔已经几乎没有出血性休克的危险了——这是腹部刀伤致死的头号原因。第二号原因则是肝脏损伤,而乔的肝脏完好无缺。医师们很久以后才告诉他,这多亏了他父亲的怀表,表盖上头多了一道刮痕。当初RD那把刀先擦过怀表的表面,稍稍改变了方向,才让他肝脏没有受损。
当初第一个赶到场的医师,尽力检查了乔的十二指肠、直肠、结肠、胆囊、脾脏、末端回肠的损伤,可是那时环境条件太过困难。在那栋废弃建筑的肮脏地板上,他先让乔的状况稳定下来,然后上船穿越坦帕湾回伊博。等到他们把他送入开刀房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第二个检查乔的医师怀疑,刀子穿透腹膜时,由于角度的关系伤到了脾脏,于是又对乔进行了第二次剖腹手术。这位西班牙医师猜得没错。他修补了乔脾脏上的小伤口,清除掉开始在他腹壁形成溃疡的有毒胆汁,不过某些伤害已经造成。于是,不到一个月内,乔又不得不进行了两次手术。
第二次手术后,乔醒来时看到有人坐在他的床尾。他的视线很模糊,空气都像是变成了纱布。但他看得出大大的头和长长的下巴,还有一条尾巴。那尾巴砰砰敲击着盖在他腿上的毯子,然后他看清那是一只山狮。乔的喉咙发紧,浑身冒汗。
那山狮舔舔自己的上唇和鼻子。
它打了个哈欠,乔真想闭上眼睛,不看那些曾用来咬断骨头、撕裂皮肉的华丽白牙齿。
它闭上嘴,黄色的双眼再度看着他,然后把前爪放在他肚子上,走向他的头部。
格蕾西拉说:“什么大猫?”
他抬头看着她的脸,在满头大汗中眨眨眼。当时是早晨,流入窗子的清凉空气带着山茶花的香味。
几次手术终于都结束后,医师禁止他性交三个月。也不准碰酒类、古巴食物、甲壳类、坚果和玉米。他和格蕾西拉本来担心不做爱会害两人疏远,结果却相反。到了第二个月,他学会了另一种满足她的方式,那就是用嘴,这一招是他多年来不小心发现的,以前只用过两三次,现在成了他取悦她的唯一方法。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臀部,以嘴封住通往她子宫的入口,那入口让他同时觉得神圣又罪恶、豪奢又滑溜,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值得下跪的东西了。如果他必须放弃传统上认为男女之间应该如何付出与接受的成见,才能换得他埋头在格蕾西拉双腿间所感觉到的那种纯净与效益,他真恨不得自己几年前就抛开那些成见。她一开始的抗议——不,不能这样;男人不做这种事的,我得先洗个澡,你不可能喜欢那个滋味的——逐渐变成近乎上瘾。因为在她可以报答他之前的最后那个月,乔才发现他平均每天要用嘴满足她五次。
等到医师们终于对他撤除禁令,他和格蕾西拉把第九大道家宅上的遮光窗板全部关上,在二楼的冰橱里装满了食物和香槟,足足两天只待在他们的天篷床上或爪足浴缸里。第二天的黄昏,他们躺在红色的暮光中,面对街道的遮光板已经又打开了,天花板的吊扇吹干他们的身体,格蕾西拉说:“以后不会有另一个了。”
“另一个什么?”
“另一个男人。”她手掌抚摸着他遍布疤痕的腹部,“你是我的男人,直到我死。”
“是吗?”
她张开的嘴贴着他的脖子,呼出气来。“是的,是的,是的。”
“那亚当呢?”
听到丈夫的名字,她眼中露出轻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
“亚当不是男人。你,我的爱人,你才是男人。”
“你当然是彻头彻尾的女人了,”他说,“基督啊,我真是被你迷倒了。”
“我也被你迷倒了。”
“好吧,那么……”他看了房间里一圈。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真盼到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在古巴永远没办法离婚,对吧?”
她点点头:“就算我可以正大光明回去,教会也不会准许我离婚的。”
“所以你永远都是他的妻子。”
“名义上。”她说。
“但是名义算什么?”他说。
她大笑:“我赞成。”
他把她拉到自己上方,目光从她褐色的躯体上移到她褐色的眼睛,用西班牙语说:“你是我的妻子。”
她双手擦着眼睛,一丝带泪的笑逸出嘴唇。“你是我的丈夫。”
“永远。”
她温暖的双掌放在他胸口,点点头。“永远。”
21 照亮我的路
生意还是持续蒸蒸日上。
乔开始为买下丽思饭店的事情打通关节。约翰·瑞龄愿意卖掉建筑物,但不肯卖地。于是乔带着自己的律师跟瑞龄的律师洽谈,看能否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最近他们双方研究出一份九十九年的租约,却又卡在郡政府的空间权上。乔有一组政治掮客负责收买萨拉索塔郡的调查员,另一组在州首府塔拉哈西对州级的政客下功夫,还有第三组人马在华府,去对付那些常进出佩斯卡托家族所投资的妓院、赌场、鸦片窟的国税局官员和参议员。
他的第一个成功,是让宾果游戏[18]在潘尼拉斯郡合法。接着把全州宾果合法化的提案排入备审程序,预定在州议会的秋季会期召开听证会,可能最早会在1932年初投票表决。他在迈阿密的朋友(那个城市要容易收买得多)已经设法让戴德郡和布劳沃德郡的彩池投注赌博合法,使得州政府的态度更软化。乔和艾斯特班曾冒险帮他们在迈阿密的朋友买了一块地,现在那块地变成了赛马场。
马索曾搭飞机来察看那座丽思饭店。他最近刚治疗完癌症,但只有他本人和医师才知道是哪种癌。他宣称自己治疗的状况很好,但头秃了,身体也很虚弱。甚至有人私下说他脑袋变糊涂了,不过乔看不出任何迹象。马索很喜欢这块产业,也喜欢乔的想法——如果要打破赌博禁忌,那么现在,趁着禁酒令凄惨地在他们面前崩溃,就是绝佳的时机。他们因为饮酒合法化所损失的钱,会直接进入政府的口袋,但在合法赌场和赛马场被抽走的税,可以从众多笨得跟庄家对赌的人身上赚回来。
那些政治掮客也开始回报,说乔的预感看起来没错。整个国家都已经准备让赌博合法化了。整个州、整个国家都缺钱。乔派出去的人带着各式各样保证——赌场税、饭店税、餐饮税、娱乐税、房间税、酒类执照税,外加所有政客都很爱的超额收益税。任何一天,只要赌场当天的进账超过八十万元,就会缴百分之二的超额收益税给州政府。但其实,只要赌场的收入一接近八十万,他们就会短报收入。不过那些睁大眼睛想捞好处的政客不需要知道这点。
到了1931年末,他口袋里已经有两个资浅参议员、八个众议员、四个资深参议员、十三个州议员、十一个市议员,还有两个法官。他也收买了以前的三K党对手:《坦帕观察家报》的总编辑霍普·休伊特,他开始刊登社论和新闻报道,质疑说没有道理让这么多人挨饿,因为佛罗里达州的墨西哥湾沿岸有这么一家一流的赌场,可以雇用所有失业的人,让他们有钱买回被银行没收的房子,因此可以让律师们脱离领济贫食物的队伍,去完成种种赎回房屋的买卖契约,而律师们则需要文书人员帮忙拟定法律文书。
乔开车送马索去搭回程火车时,老人说:“这个事情,不管你需要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
“谢了。”乔说,“我会的。”
“你在这里做得很不错。”马索拍拍他一边膝盖,“别以为我不会列入考虑。”
乔不知道他的工作成果要列入什么考虑。他在这儿从烂泥堆里建立起一片天地,而马索跟他说话的口气,却好像他只是帮忙找到一家可以勒索的杂货店。也许那些关于老人脑子不管用的谣传,并不是空穴来风。
“啊,”快到联合车站时马索说,“我听说你还剩一个麻烦家伙没对付,是真的吗?”
乔还想了两秒钟才明白:“你指的是那个不肯让我们抽成的私酒贩子?”
“没错,就是那个。”马索说。
那个私酒贩子名叫特纳·约翰·贝尔金。他和三个儿子在帕梅托市卖自家蒸馏的私酒。特纳·约翰·贝尔金无意损及任何人,他只想卖酒给那些光顾了一辈子的老顾客,在自家后头的房间经营一些赌博,在同条街的另一栋房子提供一些妓女。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加入佩斯卡托帮旗下。不肯付抽成,不肯卖佩斯卡托的产品,什么都不肯,只想照着他向来的老样子,还有之前他父亲、他祖父的老样子——早在当年坦帕市还叫布鲁克堡、死于黄热病的人口是衰老而死的三倍时——做自己的生意。
“我正在对他下功夫。”乔说。
“我听说你已经对他下了六个月功夫了。”
“三个月。”乔承认。
“那就除掉他吧。”
汽车停下,马索的私人保镖赛普·卡伯奈帮他打开车门,站在大太阳底下等他出来。
“我有几个人在想办法。”乔说。
“我不希望你让人去想办法,我要你结束这件事。必要的话,亲自去处理掉。”
马索下了车,乔送他上了火车,目送他离开,虽然马索说不用了。乔其实是想亲眼看到马索离开,非看到不可,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又能再度放轻松,再度呼吸。马索一来,就像是有个叔叔到你家住了几天,从不离开屋子。更糟的是,这叔叔还以为他是在帮你。
马索离开几天后,乔派两个人去吓唬特纳·约翰,结果反倒被他吓唬回来,他把一个人揍得住进医院,而且没靠儿子或武器帮忙。
一个星期后,乔去找特纳·约翰。
他叫萨尔在车上等着,自己站在特纳·约翰那栋铜顶木屋前的泥土路上,门廊一边都坍掉了,只有一个可口可乐的冰柜放在另一头,又红又亮,乔怀疑每天都有人擦它。
特纳·约翰的儿子们是三个壮硕的小伙子,身上除了棉质长内裤没穿戴太多别的,连鞋子都没穿(不过有一个穿了件红色毛衣,上头还沾了些头皮屑),他们给乔搜了身,拿走了他的萨维奇点三二手枪,接着又搜了一遍。
然后,乔进了木屋,隔着一张桌脚没放稳的木桌,跟特纳·约翰对面而坐。他想调整一下桌子,没成功,于是放弃了,然后问特纳·约翰为什么要打他的手下。特纳·约翰又高又瘦,面容严肃,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跟身上的褐色西装一样,他说因为他们来的时候,眼神摆明是要来威胁他的,所以没必要等到他们开口。
乔问他知不知道,这表示乔为了面子就得杀了他。特纳·约翰说他也猜到了。
“那么,”乔说,“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不付一点保护费就算了?”
“先生,”特纳·约翰说,“你父亲还在吗?”
“不,他过世了。”
“不过你还是他的儿子,对吧?”
“没错。”
“就算你有二十个曾孙子女,你也还是他儿子。”
那一刻,突来的激动情绪让乔猝不及防。他不得不在眼神泄露之前别开眼睛。“是啊,没错。”
“你希望他以你为荣,对吧?希望他把你当个男人?”
“是啊,”乔说,“那是当然。”
“好吧,我也一样。我有个好老爸。他偶尔打人,都是我自找的,而且从不会在他喝了酒之后。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我打呼噜,他就打我的脑袋。我是打呼噜冠军,我老爸累得像狗一样的时候,就会受不了。除了这一点,他是大好人一个。我们当儿子的,总希望自己的父亲能看着自己,觉得他的种种教导在你身上扎了根。就是现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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