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露出微笑,大拇指往玻璃上一指。
“我忍不住老盯着一个新来的,”他说,“你们觉得呢?”
迪昂说:“等到你上了车,开出停车场,新车就变成旧车了。”
波瑞加抬起一边眉毛:“有道理,有道理。各位,我能效劳什么?”
他从办公桌的雪茄盒里拿了一根雪茄,但是没请其他人抽。
乔跷起二郎腿,拉平裤脚上的一道皱褶。“我们想问问,你是不是能帮忙跟RD·普鲁伊特讲点道理。”
波瑞加说:“没几个人成功过。”
“虽然可能性不大,”乔说,“我们还是想试试看。”
波瑞加咬掉雪茄的一端,吐在垃圾桶里。“RD是成年人了。他又没来问我意见,所以我要是去跟他说什么,就太不尊重他了。即使我赞成你们的理由。另外,我很好奇,你们的理由是什么?”
乔等着,直到波瑞加隔着火焰看向自己,然后是隔着烟雾。
“这是为了他好,”乔说,“RD必须停止跑到我的俱乐部开枪,他应该跟我碰个面,好好商量。”
“俱乐部,什么俱乐部?”
乔看看迪昂和萨尔,没说话。
“桥牌俱乐部?”波瑞加说,“扶轮社?我是大坦帕扶轮社的社员,我不记得见过你——”
“我是以成人的态度来跟你谈点事情,”乔说,“可是你他妈的想跟我玩游戏。”
凯文·波瑞加双脚放在办公桌上:“我想玩游戏?”
“你派这小子来找我麻烦。你知道他够疯,敢跟我对抗。但你这样只会害他送命。”
“我派谁?”
乔从鼻子里吸了一口长气:“你是这里三K党的大头目。很好,有你的。但你认为我们能有今天,是因为会容忍你这种做罐头的杂种和你的朋友们来欺负我们吗?”
“呵,小老弟,”波瑞加疲倦地低笑一声说,“如果你认为我们只是那样,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里头有镇文书官和法警、狱警和银行家,还有市警察、郡警察,甚至还有一个法官。而且我们已经决定了,考克林先生。”他书桌上的双脚放回地上,“我们决定榨干你,还有你的西班牙佬朋友和南欧佬朋友,否则就把你赶出城。如果你笨到要跟我们对抗,我们就会把地狱之火淋在你和你爱的所有人身上。”
乔说:“所以你用来威胁我的,就是一大堆比你更有权力的人?”
“没错。”
“那我何必跟你谈呢?”乔说,然后朝迪昂点点头。
凯文·波瑞加只来得及说声“什么”,迪昂就走到办公室另一头,朝他脑袋开了一枪,脑浆溅得那片大玻璃窗上到处都是。
迪昂把凯文·波瑞加掉到胸口的雪茄拿起来,塞进他嘴里,又把手枪上的消音器拆下来,放进风衣口袋,嘴里发出嘶嘶声。
“这玩意儿好烫。”
萨尔·乌索说:“你最近变得像个小娘儿们似的。”
他们离开办公室,下了金属楼梯来到一楼的厂房。他们进来时把帽檐压低到前额,套上浅色风衣,罩住里面的华丽西装,这样所有工人就只看到几个黑帮分子打扮的人,而且没看多久。他们离开时也一样。要是工厂里有人认出他们,也一定会知道他们不好惹,一定会推说没看清。
乔坐在费吉斯局长位于海德公园家宅的前门廊上,手上拿着他父亲的怀表,心不在焉地打开盖子又关上,打开又关上。这是一栋典型的平房,有着工艺美术风格的装饰。褐墙褐瓦加上蛋壳白的门窗边框。前门廊是用宽宽的山核桃木板建造的,上头摆着几张藤制桌椅,还有同样漆成蛋壳白的秋千。
费吉斯局长开着汽车回来,下车后走上屋前的砖砌小径,两旁是修剪完美的草坪。
“跑到我家来了?”他跟乔说。
“省得你还要找我去局里。”
“我干吗找你去?”
“有手下告诉我,说你在找我。”
“啊,对了,没错。”费吉斯来到门廊,两脚在台阶上踏了一会儿,“是你朝凯文·波瑞加的脑袋开枪吗?”
乔眯眼抬头看着他:“凯文·波瑞加是谁?”
“那我问完了。”费吉斯说,“要不要喝啤酒?无酒精啤酒,但是还不错。”
“那就太谢谢了。”
费吉斯进了屋子,带着两瓶无酒精啤酒和一只狗出来。啤酒很凉,狗很老,是一只灰色的寻血猎犬,柔软的下垂耳朵就像芭蕉叶那么大。它趴在门廊上,位于门与乔之间的位置,睁着双眼打鼾。
乔谢过费吉斯的啤酒之后,又说:“我得联络RD。”
“我也猜到了。”
“如果你不帮我,事情结果会怎么样,你也知道。”乔说。
“不,”费吉斯局长说,“我不知道。”
“结果会有更多尸体,流更多血,更多报纸报道关于‘雪茄城屠杀’之类的消息。结果你会丢掉工作。”
“你也是。”
乔耸耸肩:“或许吧。”
“差别在于,你丢掉工作时,脑袋还会吃颗子弹。”
“如果他离开,”乔说,“战争就结束了,一切会重返和平。”
费吉斯摇摇头:“我不会出卖我的小舅子。”
乔往外看着马路。这是一条美好的砖砌道路,两旁有几栋漆得很漂亮的整齐的平房,一些有开放式门廊的老旧南方风格家宅,街道最前端还有两栋正面外突的褐石建筑。街上的栎树都又高又大,空气中有栀子花香。
“我不想这么做。”
“做什么?”
“你逼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可没逼你做任何事,考克林。”
“有,”乔轻声说,“你有。”
他把第一张照片从西装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费吉斯局长旁边的门廊上。费吉斯知道自己不该看。他就是知道。一时之间,他的下巴照样歪向右边。但接着,他头转回来,低头看着乔放在他门廊上、和前门只有两步距离的照片,他的脸立刻变得一片死白。
他抬头看乔,又低头看看照片,迅速别开目光。乔使出最致命的绝招。
他把第二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她没成功打入好莱坞,厄文。她只到了洛杉矶。”
厄文·费吉斯迅速瞥了第二张照片,那一眼足以让他双眼刺痛。他紧闭起双眼,低声说:“这样不对,这样不对。”一遍又一遍。
他哭了。其实是呜咽。他双手捂住脸,低着头,背部起伏着。
等到费吉斯停止,抬起头,那只狗过来躺在他旁边,头抵着他大腿外侧抖了抖身子,张着嘴巴。
“我们帮她找了个特别的医师。”乔说。
费吉斯垂下双手,红红的双眼充满恨意望着乔。“什么样的医师?”
“戒除海洛因成瘾的医师,厄文。”
费吉斯竖起一根手指:“绝对不准再喊我的教名。以后只准叫我费吉斯局长,明白吗?”
“不是我们害她变成这样的,”乔说,“我们只是找到了她,带她离开了那里,那地方真的很不好。”
“然后想出该怎么用来获利。”费吉斯指着她女儿的照片,里面还有三个男人、金属项圈和链子,“你们这些人就是会拿着照片去兜售,才不管里头是我女儿或其他人。”
“我不做这种事的,”乔说,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多么没有说服力,“我只做朗姆酒生意。”
费吉斯用掌跟擦了眼睛,又看着他们。“从朗姆酒赚来的利润,用来收买其他的黑道组织。请不要坐在这里,假装不是那么回事。你就开价吧。”
“什么?”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才肯把我女儿的下落告诉我。”他转头看着乔,“告诉我,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在一个好医师那里。”
费吉斯握拳用力捶了一下门廊。
“在一间戒毒诊所里。”乔说。
费吉斯又捶了一下地板。
“我还不能告诉你。”乔说。
“要等到什么时候?”
乔看着他,沉默许久。
最后费吉斯终于站起身,那只狗也跟着他站起来。他走进纱门,乔听到他在拨电话。他开口说话时,音调比平常更高,也更沙哑。“RD,你得跟这小子再碰一次面,这事儿没的商量。”
在门廊上,乔点了根香烟。几个街区外,霍华大道上传来遥远的车喇叭声。
“对,”费吉斯对着电话说,“我也会去的。”
乔捻起舌头上的一根烟草,让微风吹走。
“你不会有事的。我发誓。”
他挂了电话,在纱门里站了一会儿,才又推开门,跟那只狗一起回到门廊。
“他会在长船礁岛跟你碰面,就是盖了那栋丽思饭店的地方,今天晚上10点。他叫你单独一个人去。”
“好。”
“我什么时候能知道她在哪里?”
“等我和RD碰面后活着离开。”
乔走向他的汽车。
“你自己动手。”
他回头看费吉斯:“什么?”
“如果你要杀他,那就当个男子汉,亲自扣扳机。去叫别人做你没种做的事情,算不上光荣。”
“大部分事情都算不上光荣。”乔说。
“你错了。我每天早上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呢?”费吉斯让那问题悬在空中。
乔打开车门,正要上车。
“等一下。”
他回头看着门廊上的费吉斯,他现在已经不太像个人了,因为乔偷走了他身上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要带着离开了。
费吉斯痛苦的双眼看着乔的西装口袋,声音颤抖。“你还有其他照片吗?”
乔可以感觉到,口袋里的那些照片像长了脓疮的牙龈般难受。
“没有。”他上了车,开走了。
19 没有更美好的时光
约翰·瑞龄是马戏团经理,也是萨拉索塔的大赞助人,他在1926年于长船礁岛盖了这座丽思卡尔顿饭店,随之忽然碰到现金周转问题,于是把它留在了这里。饭店矗立在一个小海湾内,背对着墨西哥湾,一个个房间里没有家具,墙壁和天花板的交接处还没装上冠状线板。
乔刚搬到坦帕时,曾沿着海岸线来回十几趟,寻找违禁品的卸货点。他和艾斯特班有些船载运糖蜜进入坦帕港,而且整个坦帕已经被他们掌握,因而每十趟船只会损失一趟的货物。不过他们也会花钱雇一些船,载着装瓶的朗姆酒、西班牙茴香酒,以及渣酿白兰地,从哈瓦那运到中佛罗里达州西岸。这让他们不必在美国本土进行蒸馏的过程,也就省下了一个费时的步骤,但这么一来,那些船就得面对更大范围的禁酒令执法者,包括税务人员、联邦调查局探员,以及海岸防卫队。而无论法鲁柯·迪亚兹是多疯狂又多厉害的飞行员,他也只能看到执法者接近,无法阻止他们。(这就是为什么他老是游说他们,在飞机上除了那个机关枪座之外,还要多加一挺机关枪和一个枪手。)
除非乔和艾斯特班决定向海岸防卫队和联邦调查局公然宣战,否则这一片墨西哥湾沿岸外分布的岛屿——长船礁岛、卡西礁岛、午睡礁岛——就是躲藏或暂时储存货物的完美地点。
这些岛屿也是进行围捕的绝佳处所,因为进出这些岛屿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开船,另一个是过桥。只有一座桥。如果执法人员包围,用扩音器喊话,探照灯大亮,你又没办法飞离那个岛屿,你就得去坐牢了。
多年来,他们曾有十来次暂时把货物堆在这个丽思饭店。不是乔自己,不过他听说过这个地方的故事。瑞龄盖好了房子的骨架,甚至装好了铅管设备,铺好了底层地板,接着他就丢下离开了。只留下整栋西班牙地中海风格的建筑耸立在那儿,三百个房间,大得不得了,如果把所有房间都点上灯,大概从哈瓦那就能看到。
乔提早一个小时到达那儿。他随身带了一把手电筒,之前交代过迪昂帮他挑一把好的,结果这把的确不差,只是常常得关掉休息,否则灯光会逐渐变暗,开始闪烁,之后就完全熄灭了。乔得关掉后过几分钟再打开,然后从头重复一次这个过程。他站在黑暗里等待,眼前是三楼一个黑暗的大房间,他相信本来是要当餐厅的,此时他忽然想到,人类就像手电筒——发光,变暗,闪烁着死灭。这个想法病态又幼稚,但在开车来这里的一路上,他变得越来越病态,或许还有点幼稚,因为他在生RD·普鲁伊特的气,而且他知道RD只是一长串人之中的一个。他不是例外,而是通则。如果乔今天晚上成功除掉他这个问题,另一个RD·普鲁伊特很快就会出现了。
因为这一行是不合法的,因此必然是肮脏的。肮脏的行业会吸引肮脏的人。心胸狭窄和生性残酷的人。
乔走出房间,来到白色石灰岩所建的游廊,倾听着海浪的声音,倾听着瑞龄进口的大王椰子树叶在温暖的夜间微风中沙沙作响。
禁酒派正在节节败退;全国都在反对宪法第十八条修正案的禁酒令。禁酒时代即将告终。或许还会再拖个十年,也可能两年内就结束了。无论拖多久,死亡讣告已经写好,只是尚未发布而已。乔和艾斯特班已经买下墨西哥湾沿岸和东海岸的进口公司,手上的现金都快花光了,但等到酒精开放合法的第一天早上,他们只要一声令下,所有的营运就可以立刻转换轨道,迎接新的一天。他们旗下的每家蒸馏厂都已准备就绪,运输公司目前专门运送玻璃器皿,装瓶厂则都在接汽水公司的生意。等到戒酒令废除的第一天下午,他们就会开跑,准备拿下美国16%到18%的朗姆酒市场。
乔闭上眼睛,吸入海风,想着自己达到那个目标之前,不知道还要对付几个RD·普鲁伊特。其实是,他不了解RD这种人,他们想在某种竞赛中击败这个世界,但这个竞赛只存在于他们的脑袋里,而且毫无疑问,这场战斗至死方休,因为死亡是唯一的恩典,也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能找到的平静。或许让乔心烦的不光是RD和他的同类人,而是你不得不终止他们。你得跟他们一样跪在污垢里。你得拿照片给厄文·费吉斯这样的好人看,照片里是他长女,脖子上拴着链子,后头有个男人在上她,手臂上的一条条毒品注射痕就像被太阳晒干的袜带蛇。
他没必要把第二张照片交给厄文·费吉斯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样可以让事情办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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