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楼上的房间,感觉就像一次撞车。他们狠狠碾压彼此的骨头,从床上掉下来,撞翻了一张椅子。当他进入她时,她牙齿咬住他的肩膀,用力得都咬出血来。只花了擦干一个盘子的时间,事情就结束了。
第二次是半小时后,她把朗姆酒倒在他胸前,舔掉,他也依样回敬,两人不慌不忙,熟悉彼此的节奏。她说过不接吻的,但结果就像一开始说他们不会成为情人一样。他们试过慢慢吻、用力吻,还试过只用嘴唇啄吻,以及只碰舌头的吻。
令他惊讶的是他们所拥有的欢愉。乔这辈子跟七个女人上过床,但以他对“做爱”定义的了解,他只跟艾玛做过。尽管跟艾玛的性爱向来无所顾忌且偶有灵感迸发,但艾玛总是保留一部分的自己。他会不小心发现她身在其中,却冷眼旁观。而完事后,她总是更退缩到自己上了锁的盒子里。
格蕾西拉则毫无保留,因此受伤的可能性很高——她会抓他的头发,用卷雪茄的双手用力掐他的脖子,他甚至担心会被掐断。她还会咬他,咬得很深、很用力。但这些都是她包纳他的方式,对乔来说,整个行动推到最极致,就像是其中一方会消失,仿佛他早晨会独自醒来,她已经融入他体内,或是相反,他融入了她体内。
等到他那天早晨真的醒来,想到自己竟有这样的傻念头,不禁微笑。她睡在他旁边,背对着他,头发乱糟糟披在枕头和床头板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溜下床,抓起衣服离开,免得无可避免地谈到他们喝了太多酒、脑袋不清楚的事情。免得彼此更后悔。但他没有溜掉,而是轻轻吻了吻她的一边肩膀。她迅速翻过身来,压住他。于是他判定,就算要后悔,也等过了今天再说吧。
“这会是个专业的安排。”他们坐在楼下的小餐馆吃早餐时,她这么跟他解释。
“怎么说?”他吃着吐司面包,忍不住一直微笑,像个白痴。
“我们会填补彼此的这个……”她也笑了,一边想着用词,“这个需要,直到来日……”
“来日?”他说,“你的家教把你教得很好。”
她往后一靠:“我的英文很好。”
“我同意,我同意。除了把危及说成危险,其他的都算完美。”
她坐直身子:“谢谢指教。”
他继续笑得像个白痴:“这是我的荣幸。所以填补彼此的这个,呃,需要,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我回到古巴,跟我的丈夫团聚。”
“那我呢?”
“你?”她叉起一片炒蛋。
“是啊。你回到丈夫身边。那我得到了什么?”
“你成为坦帕国王。”
“王子。”
“乔瑟夫王子,”她说,“也不坏,但恐怕不太适合你。而且当王子的人不是应该很有爱心吗?”
“哪里有矛盾?”
“黑帮分子是只顾自己的。”
“还有自己的帮派。”
“没错。”
“这也算是一种爱心。”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介于困惑和厌恶之间。“你是王子还是黑帮分子?”
“不知道。我愿意把自己想成一个法外之徒,但现在我不确定那会不会只是幻想。”
“在我回古巴之前,你就是我的法外王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很乐意当你的法外王子。我有什么责任?”
“你必须回馈。”
“好吧。”在这一刻,就算她要求他捐出胰腺,他也会答应的。他隔着桌面望着她:“我们从哪里开始?”
“曼尼。”她的黑色眼珠忽然变得严肃,盯着他瞧。
“他有家人,”乔说,“一个老婆和三个女儿。”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你说过你不在乎他是死是活。”
“当时我可能说得夸张了一点。”
“那你会照顾他的家人吗?”
“照顾多久?”
“一辈子。”她说,好像这是个完全合理的答案,“他为你献出了性命。”
他摇头:“请恕我直言,他献出性命是为了你们,还有你们的理想。”
“那么……”她拿着一片吐司,停在下巴尾端。
“那么,”他说,“为了你们的理想,一等我有了钱,就会很乐意送一袋钱去他们家。这样你高兴了吧?”
她朝他微笑,咬下吐司。“很高兴。”
“那我一定去办。顺便说一声,大家都叫你格蕾西拉吗?”
“不然叫我什么?”
“不知道。格雷西?”
她扮了个鬼脸,好像坐到了一块热炭上。
“格蕾齐?”
又是鬼脸。
“埃拉?”他又问。
“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事?格蕾西拉就是我爸妈给我的名字啊。”
“我爸妈也给我取了名字。”
“然后被你砍成一半。”
“我叫乔(Joe),”他说,“就等于西班牙文的荷西(José)。”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说着吃完了最后一口,“但荷西指的是乔瑟夫(Joseph),而不是乔。大家应该喊你乔瑟夫。”
“你讲话就像我老爸。他坚持喊我乔瑟夫。”
“因为那才是你的名字啊。”她说,“你吃得好慢,像只鸟似的。”
“我听到了哦。”
她抬起双眼,看着他背后,他回头看到阿尔伯特·怀特走进门。他一点也没老,但是比乔记忆中更柔和了,腰间开始有了银行家的肚子。他还是喜欢白西装、白帽子,还有白色鞋罩。还是步态从容,好像全世界只是一个为了取悦他而建的游乐场。他身边跟着彭斯和布兰登·卢米斯,走过来时拿了把椅子。他的手下也跟着进来了,把椅子放在乔的桌边,坐下来——阿尔伯特坐在乔旁边,卢米斯和彭斯坐在格蕾西拉两侧,他们一脸镇定,盯着乔看。
“有多久了?”阿尔伯特说,“两年多一点吧?”
“两年半。”乔说,喝了口咖啡。
“你说了算,”阿尔伯特说,“坐牢的是你,而且我知道坐牢的犯人算日子最认真了。”他伸手越过乔的手臂,从他盘子里抓起一根香肠,吃了起来,像在啃一只鸡腿,“你为什么不伸手拿枪?”
“或许我没带。”
阿尔伯特说:“不,说实话吧。”
“我想你是生意人,阿尔伯特,这个地方有点太公开了,不太适合进行枪战。”
“我不同意。”阿尔伯特草草看了一下店内,“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啊。光线好,视线没有障碍,也不会太吵。”
餐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神经质古巴女人,现在看起来更神经质了。她感觉得出这几个男人之间的能量在流动,她希望这股能量赶紧从窗子和门流出去。一对浑然未觉的老夫妇坐在她旁边的柜台,还在争论今晚是去坦帕戏院看电影,还是到“热带保留区”餐厅听蒂多·布罗卡的演奏。
除此之外,整个餐馆里没有其他人了。
乔看看格蕾西拉。她的双眼睁得比平常大,喉咙中央出现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血管,在搏动。除此之外,她似乎很镇定,双手和呼吸都很平稳。
阿尔伯特又吃了一口香肠,然后靠向她。“宝贝,你叫什么名字?”
“格蕾西拉。”
“你是肤色淡的黑人,还是肤色深的西班牙人?我看不出来。”
她朝他微笑:“我是奥地利人。不是很明显吗?”
阿尔伯特狂笑起来,拍大腿又拍桌子,就连那对老夫妇都转过来看他们了。
“啊,这个好笑。”他对卢米斯和彭斯说,“奥地利。”
那两个手下没搞懂。
“奥地利啊!”他说,朝两人伸出双手,其中一手还拿着香肠。“算了。”他转回头,“所以,奥地利人格蕾西拉,你的全名是什么?”
“格蕾西拉·多明加·马爱拉·科拉莱斯。”
阿尔伯特吹了声口哨:“还真是让嘴巴忙不过来呢,不过我敢说你有很多嘴巴忙不过来的经验,对不对,宝贝?”
“不要。”乔说,“就是……阿尔伯特。不要。这件事别扯上她。”
阿尔伯特嚼着最后一截香肠,一边转过来面对乔。“过去的经验显示,我不太擅长那样,乔。”
乔点点头:“你来这里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在狱中什么都没学到。都在忙着跟男人搞吗?你出来了,南下跑到这里,才两天就想来惹我?他们把你变得有多他妈的愚蠢啊,乔?”
“或许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
“那你就做得太成功了。”阿尔伯特说,“今天我开始听到我的酒吧、我的餐厅、我的撞球间传来消息,从这里到萨拉索塔,我势力下的每家店都说他们再也不付钱给我了,要改付给你。所以很自然地,我就去找艾斯特班·苏亚雷斯谈。结果他身边的武装警卫忽然变得比美国造币厂还要多,根本懒得见我。你以为你找了一帮意大利佬,还有,听说是黑鬼?”
“古巴人。”
阿尔伯特·怀特又伸手拿了乔一片吐司。“你就以为可以把我赶走?”
乔点点头:“我想我已经把你赶走了,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摇摇头:“一等你死了,苏亚雷斯姐弟就会乖乖回到我旗下,那些经销商也一定会的。”
“如果你真要我死,早就动手了。你来,是要跟我谈判的。”
阿尔伯特摇摇头:“我真的要你死,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只是要让你看看我改变了。我变得比较柔和了。我们会从后门出去,留下那个姑娘。一根头发都不会碰,她可以放心。”阿尔伯特站起来,扣好大肚子上的西装扣,调整了一下帽檐,“你要是敢闹,我们就把她带走,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提议?”
“没错。”
乔点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抚平。他抬眼看着阿尔伯特,开始念出纸上列的名字:“彼得·麦卡菲提、戴维·凯瑞根、吉拉德·缪勒、迪克·基伯、费格斯·邓普西、阿奇巴德——”
阿尔伯特抽走乔手上的那张纸,看完剩下的。
“你找不到他们,对吧,阿尔伯特?你最得力的这些手下,都没接你的电话,或是去按门铃没人应。你一直告诉自己说是巧合,但你知道这是屁话。我们找到他们了,每一个都是。还有,阿尔伯特,我真不想告诉你这件事,不过他们不会回到你身边了。”
阿尔伯特低声笑了起来,那张原先红润的脸,现在白得像象牙。他看着彭斯和卢米斯,又笑了一会儿。彭斯跟着他笑,但卢米斯一脸病容。
“先撇开你帮里的人手不谈吧,”乔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阿尔伯特瞥了格蕾西拉一眼,脸上又恢复了一点血色。“你很容易猜——跟着女人就是了。”
格蕾西拉咬紧下巴,但是没吭声。
“这台词不错,”乔说,“不过除非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在哪里——你不知道,因为没人知道——否则你不可能跟踪我到这里来的。”
“你猜对了。”阿尔伯特举起双手,“我是用了别的方法。”
“比如跟我帮里的人打听?”
阿尔伯特双眼掠过笑意,然后一眨眼消失了。
“那个人叫你在餐馆里抓我,而不是在街上?”
阿尔伯特的眼中再无笑意,光彩尽失。
“他跟你说,如果你到咖啡店抓走我,我就会因为顾虑那个姑娘,不会反抗?甚至跟你说,我有一袋现金藏在海德公园区的一个住处,会带你去拿?”
布兰登·卢米斯说:“开枪杀了他,老大。现在就开枪。”
“你应该一进门就开枪的。”
“谁说我不会的?”
“我说的。”迪昂说,从卢米斯和彭斯身后走过来,点三八口径的长管手枪指着他们两人。萨尔·乌索走进前门,左撇子道纳跟在后头,两个人都大晴天穿着防水风衣。
餐馆老板和柜台的那对老夫妇现在真的惊慌起来了。老先生不断拍着胸口。餐馆老板用拇指拨着手上的念珠,双唇拼命念念有词。
乔问格蕾西拉:“你能不能过去说一声,说我们不会伤害他们?”
格蕾西拉点点头,站起来离席。
阿尔伯特对迪昂说:“所以,背叛就是你的人格特征了,嗯,胖小子?”
“我只背叛一次,你他妈的蠢货,”迪昂说,“你这回相信我的鬼话之前,应该先好好想一下,我去年是怎么修理你那个手下布伦的。”
“我们街上还有几个人?”乔问。
“四辆车坐满了。”迪昂说。
乔点点头:“阿尔伯特,我不想在这间餐馆里杀人,但不表示我不会,只要你给我半个理由就行。”
阿尔伯特微笑起来,像往常一样得意,即使他人数吃亏,火力也吃亏。“我们连四分之一个理由都不会给你。够合作了吧?”
乔啐在他脸上。
阿尔伯特的眼睛眯得像两颗胡椒粒。
有好一会儿,餐馆里没人动。
“我要伸手拿我的手帕。”阿尔伯特说。
“你敢伸手拿东西,我们就立刻开枪。”乔说,“妈的,用袖子擦。”
阿尔伯特照办了,微笑的双眼充满杀意。“所以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把我赶出城。”
“没错。”
“哪个?”
乔看着餐馆老板和她手上的念珠,看着她旁边站的格蕾西拉,她手放在那老板肩上。
“我今天不想杀你,阿尔伯特。你没枪也没资金去开启一场战争,而且你要花上好几年才可能建立新联盟,对我造成威胁。”
阿尔伯特坐下,一副轻松模样,像是在拜访老朋友。乔还是站着。
“你打从在小巷那一晚,就开始在计划这个了。”他说。
“一点儿也没错。”
“告诉我,这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生意,没有私仇成分。”他说。
乔摇摇头:“完全就是报私仇。”
阿尔伯特听了点点头:“你想谈谈她吗?”
乔感觉格蕾西拉的双眼望着他,迪昂也是。 他说:“不太想。不了。你操她,我爱她,然后你杀了她。剩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尔伯特耸耸肩:“我是真的爱她,超出你的想象。”
“我想象力丰富得很。”
“没那么丰富。”阿尔伯特说。
乔观察阿尔伯特的表情,得到的感觉跟他当初在史泰勒饭店地下室送货走廊上一样——阿尔伯特对艾玛的感情跟他一样深。
“那你为什么杀了她?”
“我没杀她,”阿尔伯特说,“是你杀了她。从你跟她上床的那一刻开始。波士顿有千百个姑娘,你帅小子追谁都不是问题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