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朝不说话了。
长平又道:
「我没想过会有跟今今分开的一天,可是,我一定要离开。将来今今听到什么大妞对不起爹娘而自杀,或者杀了兰青又发疯,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你别被骗。」
「……去他的江湖正义!」李今朝眼泪不争气滑了下来。她用力抱住这个小傻瓜。「一定要这样做吗?」
「只要兰青在江湖的一天,人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他就无法摆脱以往的痛苦。我要跟他一块离开,他才有生机。今今,等大家都忘了兰青、忘了血案,我再跟他一块回来找你。」
李今朝泪流满面,无法控制。本来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为什么能这么快做出这种决定?这么的绝情!可是,她又很清楚知道,如果此时不断得一干二净,就算此时兰青留下,终有一天他会再走回头路!
她在与兰青的对谈里,早察觉兰青本质有所变化,十五年前的少年兰青只会为留自身生路下手狠辣;如今的兰青却是玩弄人命,不择手段。如果两岁的大妞遇上的是现在的兰青,不会有活路的!这妞,为什么想得这么透彻?
「我等你回来!我等你跟兰青回来!等到有一天没有人记得你们,等到有一天兰青心里的伤痕被你抹去!大妞,大妞,我不养生,所以很短命,你最好在我死前回来,要不,我不甘心的!」李今朝用力抱住她。
「今今童言无忌,今今长命百岁。」长平轻轻摸摸李今朝的头。她微笑道:「我跟兰青一定会回来找今今的。你一定要等我们回来!大妞心里,会一直惦着你的。」
回到家时,天色已暗。
一入门,就见兰青坐在屋外长凳上看月亮。长平眼儿一亮,这种感觉很像回到很久以前她睡不着时,兰青跟她一块赏月。
那时她傻傻的,哪会赏月啊,只是喜欢跟兰青一块坐在凳上发呆而已。
如今兰青的气质与以往大不相同,清冷冷的又有点妖媚……是啊,她不能老是拿以前来比较,既然这都是兰青不同的相貌,她就该全盘接受才对。
「兰青不休息吗?」她笑道。
「等你啊。」兰青也笑。
她来到他面前,摸摸他的额又摸着他的脸跟颈子,确定体温尚可,便跟着坐在他身边。
「不怕我的身味么?」他笑问。
夜里空气甚凉,极易传递他身上的香气,但她当作没闻到,认真答道:「回到家后,我心里平静了,闻到兰青的香味也就没什么了。」
兰青闻言,斜睨她一眼,他倒不知她的克制力如此坚持。
她微笑地打开宝贝袋夹层,自里头取出蜜饯。蜜饯还是去年没出清的那一批,她捡了一颗含进嘴里,兰青也主动拿了一颗。
她抿起笑花,眼睛亮亮望着黑漆漆的天空。现在早已过了元宵,街上冷冷清清完全没有任何人声。
「现在回头看看这家,还真是很破呢。」兰青道。
「嗯,前年除夕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她指着门口:「有人敲门,我以为你回来了,正要跑去开门,师父就回来了。直到半年多前传出兰绯还活着,师父才把当年的揣测告诉我,他本以为当年是觊觎鸳鸯剑的高手,但如今想来应是兰绯无疑。」
「从此你不必再担心,兰绯已死。」
「嗯。兰青,咱们搬家吧。」她没有转头看兰青,又吃了一颗蜜饯。「就你跟我,咱们搬家,去其它地方住着。」
许久,没有声音,她却一点也不心急,因为,不管兰青答案如何,她都不会去争,她只会去做。
「傻妞,你以为兰家家主之位让江无浪得去,我就拿不回来吗?」
她知道今今一定都已经跟他说个翔实,便笑道:
「无浪觉得好玩,除了下手做菜外,他什么事都只做一会儿。我想他拿了面具冒充家主,也是觉得有趣。」她不清楚无浪为何对兰家之主感到兴趣,但兰家展示鸳鸯剑等事,全是无浪以兰家家主之身参与,云家庄去参与盛会的师兄们跟她提及,无浪似乎以此为乐,但她想,他多半还是为她代她解决鸳鸯剑之事。
这里的人,她都舍不得,可是她必须割舍,才能有未来。
「你对他,真是了解。」兰青淡淡地说。
她转向他,朝他笑道:
「我也是了解兰青的,所以,我带兰青回家了。」
滢滢月光在那略宽的少女脸上流转,他凝视良久,才撇开目光,道:
「哼,你话说得好听,要等我想回家时再回家,如今却是蛮干作风。」
她难得咧嘴一笑:
「因为我曾看着兰青十年,所以兰青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兰绯死了,以后兰青不必害怕他要折磨你而来害我,那你现在回家也是理所当然的。」
兰青动了动嘴,本想反驳兰绯之事,终究没有说出口。最后,他轻声道:
「你不怨我让兰绯带走你么?」
「不怨。」
「在那五天里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兰青当年在地牢里的感觉,一定跟我一样,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出去,我还要疼兰青,兰青一定要有大妞。」
「是么?你是为我,远离江湖么?」
「我想为我跟兰青,我想跟兰青在一块。」
「我已非当日那个抱养你的兰青,大妞,咱们若在一块,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会捱不住心里怀疑而下手杀了你。」
「嗯,我知道,等事情发生了再说吧。」
他闻言轻笑一声:
「若是到时你反悔了呢?我要留住的,是一心为我的大妞,而不是迟早背叛我的大妞。」
「兰青,我跟我爹一样。你见过我写给你的信,爹在临死前还是信你的,他要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要我用眼睛去看,那时他便已信了你,我是他所出,我跟他都一样的。我想跟兰青一块生活,再一个十年,然后再再一个十年,到那时,我们再搬回来跟今今一块过着剩下的日子。」
「你的计画真好啊。」
「嗯。」
「你知道,当年我入关家庄,曾想色诱你爹吗?」
她没答话。
「我没有下手。我想,就算我下手,他也不会像那些人一般压我在地。」
她抿起嘴。
「大妞,下午的话你都听得一清二楚吗?」
「嗯。」
「你也听见,我如何被那些人整得死去活来,最终一个个死在我手里的过程吗?」
「嗯。」
「觉得噁心么?」
她直视着他,道:「不噁心。兰青活下来,我为此感到高兴。」
是么……这就是李今朝说的,大妞站在模糊界限上仍然毫不考虑拥抱他吗?「你就一心一意,只要我吗?」
「嗯。」
「你知道我以前送你的碧玉簪,兰绯夺来后在我面前亲手折断它吗?我以为,簪断人死,再也没有缘分了,如今那簪被丢到哪去连我也不知道了。」
「簪子断了没有关系,兰青活着我也活着,还是有缘分的。」
接着,兰青不再吭声了,长平却是一颗接着一颗蜜饯吃,途中偶尔兰青会捻一颗去。她知道兰青在挣扎,没关系,那就让兰青挣扎,只要当他挣扎时她在他身边,她想兰青不会有事的。
一直到公鸡啼叫,远方泛起天光,她那袋蜜饯几乎要被清光了,她重复再问一次:「兰青,我们慢慢走,走到适合我们的地方,然后住下,好不好?」
「我若说不好,你这头小蛮牛,怕也会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带我走吧。」
长平没有腼腆的笑,只定定看着他。
兰青转头看向她,美丽的眼眸一对上那双清亮的目光,就知道自己终究会屈服藏在内心深处的渴望。
没有江湖、没有仇恨,不用猜忌,只有大妞。
只有一心疼他的大妞。无论他会不会有二心,都只会一心怜惜他的大妞。
声音轻轻淡淡地。
在这一年的年初,这一个晨与夜交接的模糊时刻,他愿意放下曾有过的屈辱、怨恨、算计……只想单纯地信赖眼前老实的少女。
不管以后他是不是会做出后悔的事,不管以后他会不会面对她的背叛,甚至,他这次的决定将害了大妞,他还是放下开他一生中唯一挂在心上割舍不去的大妞。
这么普通的大妞,只有成衣铺的衣物适合她,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高兴大妞的不出色。
当年的兰青,就是要这么普通的大妞。
大妞闻言,极力压抑面上喜悦,眼眶已红。「嗯。」
「你很高兴?我不再是过去的兰青,不要奢想过去的日子。」
「我没奢想。」她笑道:「兰青,我扶你进屋,你该多休息。我好困呢。」
他闻言皱眉。「又困?」
她揉揉眼,又笑:「有兰青在,我总是放松着。」
兰青静默一会儿,才道:「别睡熟,明儿个你还要早起照顾我。」
「嗯。我照顾你。」
第十四章
一年后,元宵节。
烟火升天,欢喜的炮声连连,长平吃完元宵后,与兰青在挂灯的小道上闲逛着,她每看一个灯笼就停下来,兰青也在她身后随意地停步。
「兰青,这跟云家庄那里好像。」
「是啊。」他不经心地应答着。
长平并不觉得沮丧,兰青是怎么样她都接受,如同她一向口拙,炒不起热闹的话题。如果她口才好,个性活泼又大方,也许兰青很快就会心无芥蒂,但她想以最真实的一面对着兰青,就这么慢慢来也好。
她什么都没有,就只懂得埋头苦干。兰青用了人生最精采的十年陪她,那么,她现在也是兰青当年的年龄,也可以跟兰青耗上十年。
「马车要开始了!」有姑娘们红着脸自他们身边擦身而过。
长平轻噫一声:
「这里也跟云家庄一样,也有讨好运的马车吗?」
兰青看她一眼。「过去看看吧。」
长平微笑点头,一块顺着人群而去。马车果然已备在那里,年轻貌美的红衣姑娘抢着上车。
兰青看长平一身红衣,笑道:
「想玩就上去吧。」
长平想了会儿,道:「兰青,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讨些好运来。」
像以前那样吗?兰青目光不由得柔和起来。他见她还真的往马车钻去,暗自失笑。
她这哪叫跟人抢着马车,明明懂得功夫,却不好意思用力推开其他姑娘,想要顺着姑娘们上马车又被挤出来,最后只落到站在马车角落的下场。
这就是他教养十年的大妞吗?
她对他蛮,但在平常个性却是很好,这一年相处,发现她七成有着以前的孩子影儿,剩下的三成长大了,多少懂得人情世故了。只是,她懂得人情,却不会去迎合,如同以往的关长远是个烂好人。
马车启动了,兰青顺着人潮,负手跟了上去。有的小老百姓瞥到他满面疤痕,慌张避了开来;有的大胆多看他两眼,竟接着不受控制连连看着他。
他不理会,迳自跟着马车走。他至今没有停练兰家妖功,大妞没阻止他,她就是这么一直看着他。
有时,他为此感到心喜,又有时,他厌烦到巴不得挖出那双眼睛。
「不知这回又有多少佳偶因此成了?」有老头子在跟旁人闲聊。
兰青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落在长平身上。那傻丫头兴匆匆自宝贝袋里抽出空袋,就等着接花朵。
被挤成那样,还能玩得开心,这就是大妞吧。
他嘴角不自觉抹上笑。
「去年丢花的,嘿,都生男丁了啊。」
兰青的笑容微地一顿,终于注意到丢花的,都是年轻或壮年的男子。
「郎有意妹有情,当然会去接这花。前年有个少年丢错花,最后还不是甜蜜蜜成亲去,说起来咱们城里的姻缘天定马车可是其它城镇比不上的。」那老人沾沾自喜道。
一双美丽的墨眉拢起,兰青瞧向车上。那傻妞还在等着接花呢,有人丢花,她举高想接,但旁边的姑娘推开她,一个青年丢花丢得高些,大妞眼一亮,轻跳起来想接住。
兰青面色微沉,脚尖踢起一小石块到手上,掌力再一弹出,直接打飞那将要落入大妞袋里的花。
黑夜里,大妞的眼力没那么好,明知有东西正好击中小花,她却不知是什么东西误击小花。
她不死心,又积极向上,准备拦截其它小花。
他神色冷淡,再踢石块直接打偏小花。
长平一头雾水,东张西望,看看是不是天空掉什么东西下来,接着她确定没有妨碍了,又微笑地准备接花。
兰青一路尾随,一路打掉她快抢到的小花。车上的大妞愈来愈觉得不对劲,往兰青这头看上一眼,兰青一脸自然,彷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马车到了终点,她的袋子空空,一朵好运红花都没有,她翻身跃下马车,注意到一车的姑娘全有了花。
这可不好,她希望兰青今年有好运,无论如何得拿到一朵,终点有名青年手里还有花,本想硬着头皮跟他要,但身后一句——
「大妞,走了。」
长平迟疑一会儿,有点发恼,见兰青要走了,她只好追上。
「拿到花了吗?」兰青故意问道。
「……」她闷着气。
兰青没等到她答,回头一看,她奔入巷里,他心里觉得古怪,徐步倒回巷口,她又跑出来腼腆地笑道:
「兰青今年一定好运!」
他低目看向那一袋香花,再一微瞟,黑巷里树枝正光秃秃的。
长平满面通红,硬塞到他手里。「好运一定到。」
「好运一定到啊……」他跟着她重复,嘴角隐隐带笑。
夜深人散,他俩回到暂居小屋。
他们每到一处,为了看能不能适应当地,大妞会租上个小屋子,有时住个三、五天就离开;有时快一个月才离去。
就算是当个无根浮萍也要懂得享受,大妞这么说着。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