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泊睡过了整整一个白天,醒来时都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长久的饥饿导致胃部早就麻木了,现在没有声响也没有反抗。模模糊糊地飘下楼进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一头鸡窝头再加两个通红眼睛的自己,梁泊差点都没认出来。
洗漱完毕,梁泊不得不正视一下吃什么的问题了。打开外卖软件,看着菜单上动辄两位数的价格,节约惯了的梁泊咬了咬牙,还是没下得去手。学生时代节约惯了,饮食上的奢侈不过就是去村子里的中餐馆吃一份十四美金的盖浇饭。骤然来到大城市S市,虽然花样齐全的各类中餐馆应有尽有,可是梁泊到现在也还没习惯这里消费的价格,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总还是能省就省。
抱着手机划了半天,梁泊最终还是放弃了,套上鞋子来到街角熟悉的赛百味,拿优惠券买了两个总价九美金的小三明治果腹。今天三明治的面包片好像还特别膈应,梁泊一遍加班一边吃,啃得腮帮子都疼了。和着水勉强吞下一个三明治后梁泊还是放弃了,还不如明天去公司吃沙拉,虽然难吃但是好歹嚼得动。
第二天,梁泊早上来到办公室就觉得氛围有些不对。自己才离开三天,怎么办公室的氛围就好像从初夏瞬间进入深秋,空气中都透着丝丝凉意,连平日最叽叽喳喳的焦阳此刻也没了声响。
放下自己的背包,梁泊悄悄来到焦阳工位旁边,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好,一个眼神示意自己准备好接受办公室八卦了。焦阳立刻心领神会,压低了嗓门小声说:“昨儿你不在的时候,林博挨个找了我们。咱们研究部可能真要被扬了,上面还没给具体方案,是给我们调去别的岗位还是离职给遣散费。林博昨天来跟我们通气,不管公司怎么样,他已经决定离开了,回国创业。我们如果有愿意跟他的,他的公司随时欢迎。如果还是想留在A家,林博说了也会尽量帮大家安排。”
这消息让梁泊听着听着就如坠数九寒冬,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呢?刚刚入职公司不过半年多一点儿,算上入职合同上签的组,梁泊都轮转了三个组了,现在又要面临是留下继续去一个不知所谓的老板手下干活儿还是直接打包回国的选择。梁泊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和这个公司八字不合。
梁泊:“那...你们都是怎么打算的?”
焦阳:“我跟林博走,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跟着林博,信他的眼光,他要是觉得国内发展有戏那我就跟着回去。而且说实话,我觉得美国这个经济形势和未来发展确实可能在不久的未来走下坡路,现在回国闯闯也没什么不好。再说我还没找到妹子呢,要是回国这可就方便多了!”
“至于组里其他人嘛,你我不清楚,不过其他年纪大一点儿有孩子几位好像不愿意动了,毕竟拖家带口的不方便。剩下几个毕业没多久的都还挺想跟林博回去闯闯的,听说他要去的那家公司在国内拿了不少融资,有做国内视觉计算领域独角兽的趋势哎!”
梁泊没有继续接话,只是掰着手指陷入了思考。 八_ 零_电_子_书_w_ w_ w_.8_0_8_0__t_x_t . c_o_m
焦阳看着低头剥指甲盖儿的梁泊,大概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拍了拍梁泊的肩膀道:“你也别太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今天估计林博就会找你聊的,倒时候你就把想法跟他说就行了。林沐是个厚道人,不管你是跟他一起走还是想接着留在A家,他都会尽力帮你找出路的。”
这话确实不假,虽然梁泊才来这个组不久,和林沐的工作交集也不多,但是从这个人身上还是能感觉到一种令人心安的踏实靠谱的。
回到自己座位没多久,梁泊的邮箱里就收到了来自林沐的会议邀请,就在今天下午。点下接受会议后,梁泊向后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细细盘算现在的情况和自己的选择。
到今年八月,梁泊满打满算在美国就待满六年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读博士的五年里,因为学业繁忙加上假期总是要出去做实习积累工作经验,梁泊实际上只回过一次家。那一次,看着几年不见就苍老许多的父母,梁泊心里其实五味杂陈。当初选择出国,一是为了继续在自己感兴趣的计算机视觉领域继续深造,而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逃避自己的性向在国内收到的压力。但事实上,梁泊至今都没有尝试向父母坦白过这第二个原因,只是凭借自己从各种新闻和热搜里看见的故事大致猜测自己一定也会受到很多阻力。
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梁泊感觉自己的文化和情感归属依旧属于祖国。在美国的时间越久,这种思想的情绪反而愈发浓烈。读博士这五年,看着推特上各种形形色色的社会新闻和匪夷所思的暴力时间,梁泊逐渐意识到这个自由民主的过度也不是什么天堂,这里一样有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有压迫有反抗,有富得流油的权贵阶级也有露宿街头的满街流浪汉。六年时间里,梁泊最大的感悟就是自己在这个异国他乡终究是个过路客,虽然平时和美国同事交流沟通都没有障碍,但是文化的隔阂让自己终究不觉得自己能够融入这里的社会。平时里闲暇时间混的大多还是华人圈子,感觉和熟悉的中国朋友混在一起才能放松开心。
或许这次的变故也是一个时机,梁泊打算考虑一下回国这个选项了。
下午的会议转眼就到了,梁泊跟着林沐来到了定好的小会议室。
林沐开门见山道:“你可能也已经听说了,公司上面觉得取消无人商店的项目,连带着我们这些相关的研究部门也都会被裁撤。目前公司给出的方案是想留下的人可以转去别的部门,不过需要看是否有愿意接受的组,如果没有的话,公司会给遣散费。不过根据我在A家这么多年的经验,别指望有什么好的待遇,遣散费八成不会很多。”
梁泊点点头,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多亏了焦阳早上给打的预防针。
林沐看梁泊的反应就知道,对方应该是已经了解情况了,多半就是从焦阳那个大喇叭嘴里听到的,所以这方面也就不多费口舌了,直接切入下一个话题:“上次一起吃饭我也提到了,有个国内的创业公司一直在邀请我。他们目前发展的不错,融资还有初创团队什么的我研究了一下,都算是国内顶级的配置了。我本人是挺看好国内发展的,所以这次打算回去闯一闯。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跟我一起回国,试一试创业。”
林沐这么坦诚,梁泊倒是放松了不少:“能详细说说国内的创业项目具体是什么吗?”
见梁泊有兴趣,林沐便开始详细描述:“是一个依靠视觉模型为基础,拓展各个领域图像识别相关商业应用的公司。其实跟我们现在做的东西有一些类似,都是以物品识别为基础,在上面开发对应的商业应用。现在主攻的是医学影像这一块,包括CT图像的肿瘤识别,染色细胞的病理检查,诸如此类。然后最近也有和国内高校合作,感觉在农业方面也有很大的应用潜力和商业开发价值,而且这一块目前市场大但是没有过多的资本关注,可能是因为不够高端上档次,国内的团队觉得这也是一个很有潜力的方向,我们可以深耕。”
......
林沐涛涛不绝的讲了快两个小时,梁泊听得仔细,光笔记就记了满满当当一页,入职的时候他都没这么认真过。直到会议室门被敲响,两人才意识到已经聊了一个多小时了,这个会议室的下一个约定者来敲门赶人了。
意犹未尽地收起笔记,梁泊起身时想着问问林沐之后能不能再约一个会,还想了解一些关于这个创业公司需要的具体技术方面的细节。可问题还没出口,一阵甜腥却涌上了喉间,梁泊感觉眼前晃过一阵黑影,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会议室的大桌边,开始大口呕吐着混合着午饭沙拉的深红色的液体。
林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紧掏手机打急救电话。
跪在地上的梁泊只觉得好像有一只大手在疯狂地掏自己的肚子,紧紧抓着五脏六腑在往外丢,只感觉到身体如鬼魅一般轻飘飘空荡荡的,整个胸腔里只剩下了一颗心脏在砰砰砰地狂跳,响声至震得梁泊脑仁儿疼。莫名的寒冷何战栗感觉自背后一路蔓延,整个人都开始冷汗涟涟。梁泊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从每一个毛孔里疯狂地外逃,可是自己却如被冰冻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大口大口呼吸,试图用混杂着甜腻血腥味的空气填满自己被掏空的胸腔。
医院的救护车很快便呼啸着来到了A家大楼,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楼的时候,梁泊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斜倚在林沐身上,脑门上带着清晰的大颗汗珠,急促的呼吸已经转为了胸腔微弱的起伏。急救员迅速检查了梁泊的基础生命体征,同时询问了一边的林沐患者刚才表现的症状,就匆匆将梁泊抬上担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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