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被太阳晒得黑了,身上穿着一件蓝布长衫和黑色裤子,是城市里最普通人家的打扮,但是,她的周身都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而林鸣却正相反,他脸色灰暗,神情忧伤,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林鸣伸手取过白酒瓶子,看了看标签,给三个人面前的杯子都斟上了。他们举杯庆祝重逢,她跟他们讲述了此行的目的。
“那很容易,”林鸣说道,“我可以带你去大卫之剑联盟。”就是这个协会派遣安恭根和阿姆莱托.梵斯派前往重庆,赠送捐款的。他们还会在虹口区的犹太人中间开展宣传,揭露日本人的阴谋。
“对了,可以去找找那位我去见过的鲍先生,”托马斯想起来了,“他也许愿意在《上海每日时报》上发表文章,揭露河豚计划的真相。”
“不错。”林鸣点头赞许,转而对宋玉花说:“别着急,妹妹。很快,所有在上海的犹太人都会知道的。”
“谢谢你们!”他们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林鸣又陷入了伤感:“可是,夜上海,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那是另一个世界。”托马斯说道,他想起了在激战中的那三个月,偷偷地去看宋玉花的眼神。是的,另一个世界。
“上海的夜晚已经黯淡无光,”林鸣忧伤地说道,“再也听不到真正的音乐,我昨晚走了很多地方,甚至穿过了歹土,可是,没有音乐了,夜上海现在就是个讽刺。”
侍者端上来一只带盖的大汤碗,里面盛着鱼羹,放在了桌子中间。林鸣摇了摇头说:“我们有可能还会相遇,我们三人,可是我们再相聚的时候,我们将是忧伤的小三和弦。”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都没有和他们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后,又倒满了一杯。
宋玉花和托马斯的眼光碰在了一起,“哥哥,”她伸手也去舀了一碗汤鲜美的鱼汤,“你多吃点东西吧,你伤了元气了。”
“你需要时间。”托马斯接了一句。
“谁也没有时间了,”林鸣哀怨地说道,举起了酒杯,“难道你不知道时光一去不复返吗?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如流水一般逝去,和它对抗是徒劳的,这就是命,你不能不认命。”
“可以的,你也可以的,”托马斯看着宋玉花说,“看看你妹妹吧,她在战争中都变了一个人了。我们躲不开这场战争,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我们的生活。”
“一切都是命,”林鸣一口把酒喝了,“没有人能逃脱,它正在抽走我们的生命。”
“好了,哥哥,”宋玉花对着林鸣温柔地说道,她又看了一眼托马斯,接着,她把汤碗往前推了推,说:“多喝点汤吧,它会让你恢复体力。鱼片、干贝、海参、豆腐还有雪菜,都是上海的味道。”
林鸣又倒了一杯白酒:“你知道对于我来说,什么是上海味道吗?虾仁锅贴,还有小摊贩的粗炒面。”
“对,对!”宋玉花高兴地叫道。
“他会挑着担子来到我们的弄堂,他的小厨房,就在他的肩膀上挑着。他有自己的叫卖声,叫起来跟唱歌似的。你一听就知道是他来了,他的叫卖声和别人都不一样。可这些都没了。”
“不会都没了的。”宋玉花温柔地顶撞她哥哥,“这些东西,时间到了就会回来的。一个新的年代就要开始,一九四〇年马上就会来到。等你还没回过神,晚春的梅子就上市了,咬一口,酸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看了一眼托马斯,又加了一句,“到那时,黄梅天就开始了,空气变得湿答答的。”
“还记得烤白果吗?”林鸣的兴致也高一些了,“小贩一边穿街走巷,一边高声叫卖,嗯,让我想想呀,他是这样叫的:‘刚刚出炉的烤白果嘞!只只爆开嘞!只只大嘞!’”把小贩的叫卖声翻译成英语,显得很有趣,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上海还活着。”宋玉花肯定地说。
托马斯接着说:“我同意。”
终于,林鸣把汤碗和调羹移到了自己前面,开始喝起来了。可是,喝了几口,他又伸手去抓酒瓶,把最后几滴都倒光了。“但是,这个安置计划,”他眉头紧锁地说道,“万一蒋介石不答应怎么办?”
“怎么会呢?”宋玉花说,“这么好的一个主意,没有道理反对啊,连我们这边都认同了。”
“这个计划会惹恼德国人,而蒋介石想要取悦他们,所以,他不敢得罪希特勒。只要他能挨得上,为希特勒舔脓包他都愿意。”
“操蛋!”她脱口而出。
林鸣笑着站了起来,宋玉花把他惹笑了,因为她以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粗话。“妹妹,你长大了。”他的双手撑在餐桌上,“寸金难买寸光阴啊,妹妹,我已经太晚了,不要再犯我的错误了,打仗,随时都会死的,抓紧时间吧。”林鸣闭上了眼睛,身子在前后稍稍晃动着,好像是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要对他们讲。可是他放弃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该走了。”
但是,接着他又想起来了:“对了,我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刚才忘了说了,还有一样,小贩的新鲜玉米,那些香喷喷的煮熟的嫩玉米。你知道的,小贩挑着捂在热锅里的熟玉米,一路叫着:‘珍珠米,珍珠米!’”他摇了摇头:“没了。”
“现在过了玉米的时令了。”
“我告诉你,不会再有了。”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河面上,响起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汽笛。
“我们送你回家吧。”托马斯说道。
但是,林鸣举手制止:“我没事,明天见。妹妹,我们找个时间去虹口。”
“我会给那位编辑打电话的。”托马斯说道。
这个时候的林鸣已经半醉了,但他还是能够体面地戴好了帽子,稳住脚步走出了餐厅,下了楼去。
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膝头,托马斯感到身上如同触电般颤了一下。“我知道,我来去都没有事先打招呼,”她说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把我送到这里,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实在对不起。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不是对的。让你等待着我,我也不知道这个等待是否有结果,这不公平,我不知道我自己做得对不对。”她的声音变得那么温柔,“但是,如果你还要的话,我在旅馆里有个房间,而且……”
“那我们走吧。”他急促地说道。
后来,她躺在他的身边,看着熟睡中的他。她疼爱地看着他的手,那只灵巧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精美绝伦,现在这只手随意地搭在她的腿上。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旁边,相比之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白皙,然而,和他的相比,又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样显得笨拙。通过他的手,他能够表达出他所知道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在钢琴上,在她的身体上,在她的人生里。她属于他,每次她回到他身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深信不疑。
但是,她觉得头晕沉沉的,一切都没有确定的答案。她挪了挪身子,把头贴近了他。
这一次,她又把钻石留在了西安。
第二天中午,托马斯回到家,一进亭子间,他就看到林鸣正在仓促地穿衣服。
“宋玉花在哪里?”林鸣问道。
“她去路口那家老虎灶洗澡去了。”在托马斯可怜的中文词汇里,老虎灶算一个,在他手头有点钱的时候,“她说半小时就够了,然后她想和我们一起去新雅吃点心……”他猛地止住了口,因为,林鸣正在把他的东西往一个袋子里塞。“你在干吗?”
“我要走了。”
“离开上海?”
“离开中国。”他把口袋的拉带一收,一副决然的样子。“犹太人安置计划流产了。希特勒威胁蒋介石,蒋介石退缩了。十万犹太人的生命悬于一线,可是,只能这样了,他们没有活路了。”
“真的吗?”托马斯大声问道。
可是,林鸣没有回答他,他脸上绝望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为什么要离开中国?”
“我在他们的名单上,下一个就是我了。孔祥熙刚给我发了电报。”
“什么名单?”
“还记得安恭根和梵斯派吗?就是我派往重庆运送资金和金条的那两人。死了,两个人都死了,他们在半路遭到了拦截。日本人要杀死所有参与此事的人。”
“那么在上海的人也会遭遇不测吗?”托马斯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恐惧都提高了,“安恭根和梵斯派会说出去吗?”
“不会的,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而且,我听说他们是被杀手枪杀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担心大卫和他的家庭。但是,请相信我,如果日本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的话,他们早就死了。而且,安恭根和梵斯派在一个月之前就被杀害了,几乎就在他们刚到重庆的时候。所以,爱泼斯坦一家是安全的。”
“这么说来,你也是……”
“不,”林鸣的脸因为担忧而变得僵硬,颧骨显得很突出,那一刻,他更像他的爸爸了,“我已经为这项计划工作了两个月了,腾冲县的每个人都认识我。”
“我猜也是,再加上过去几天新闻报道的宣传……”
他们对视了一下,都会心地笑了笑,总算还有些事让他们感到欣慰。托马斯给鲍先生打了电话,林鸣联系了一批中文报刊,结果是日本人的河豚计划在媒体上被曝光了,没有一个犹太人愿意去往日本人统治下的满洲里。
托马斯吐了一口气,说:“那你要去哪里?”
“香港。”
“今天?”通常来说,当天票是不可能买到的,除非是头等舱,有时候,连头等舱也不能保证。
“孔祥熙和我父亲联系过了,大达轮船公司还是老头子的,公司的地盘是苏北码头,但是他们没有直接到香港的轮船,我要转道海门,然后去香港。”
“那你什么时候走?”
“过一个小时。”林鸣伸出了手,要和他握手告别。
托马斯没有和他握手,而是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了他:“我陪你去。”
“不,你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的。”
托马斯只觉得嗓子眼发堵,他使劲地咽了一口,他在上海的根基,已经被抽走了。“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这里是我的家啊!可是,只要日本鬼子一天不滚蛋,我要来,也只能悄悄地回来,你要记得这一点。”
“我会记住的,” 托马斯说,他接着问,“那你要跟你妹妹告别吗?”
“嗯,我会在老虎灶那里停一下。”
在楼梯口,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谢谢你。”林鸣终于开口了。
“你说什么呢。”托马斯捶了他一下,他们都笑了。
“那好吧,”林鸣说,“那我们就用中文告别,再见,意思是,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再见。”托马斯吐出了这两个字,然后,他看着他的朋友走下了楼梯。
森冈正在他的办公室里起草一份海军总部最高机密的电报,他的副将敲门进来,报告海军少将柴田弥一郎(Shibata Yaichiro)求见。
森冈迅速把电报文悄悄地放进了抽屉。弥一郎是日军海军特务部部长,他出生在中国,对中国非常了解,不过,森冈和东京之间的一些联系,他无从得知。
副将刚刚退出办公室,把门带上,弥一郎就叫了起来:“完蛋了,河豚计划完蛋了。”
“是因为西方舆论的压力吗?”森冈问道。自从中国的报刊对这项计划展开抨击之后,他就面临着外交上的麻烦。
弥一郎点了点头。“可是,报纸怎么会了解到这项计划的细节呢?”他不解地问道。
“别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了。”森冈的手指,把玩着办公桌抽屉的圆把手,抽屉里的那份秘密电报,是关于和德国人结成新同盟的条款,这比河豚计划可要重要多了,虽然,在他心里,很不喜欢这项新计划。在上海的犹太人属于他的管辖之下,就算现在和德国人成了同盟军,他还是希望这批犹太人能安然无恙。“就这样吧。”
弥一郎鞠了一躬,足跟一碰,离开了。
.9.
一九四〇年和一九四一年过去了,这两年,安雅.彼得洛娃过得很艰难。黑暗世界是个沦陷的城市,它不再吸引世界各地的男人,来到这里寻欢作乐,挥金如土。一九三七年秋天上海刚刚被日本人占领的时候,情况还没有很糟糕,后来,随着整个欧洲都陷入战争,愿意在女人身上花钱的男人越来越少了,在上海,似乎只有日本男人口袋里还有钱。
一九四一年的夏天,安雅和她的朋友李岚开始为高级日本军官服务,当然,她们是偷偷摸摸地进行这种营生的,毕竟,和入侵者交往,也会随时招来杀身之祸。她们独自前往闸北日军驻地,在秘密的地方和客人私会,但从来不和他们同进同出。不过,这些日本军官,对她们很客气,比后来在上海出现过数月的纳粹党人好多了,相比之下,她们更愿意和日本人在一起。
安雅自然是为了生计,但是,李岚却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所以她必须比安雅要小心百倍。她和日本人周旋,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因为她为抗日组织工作。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在闸北爵士夜总会,她们两人坐在日本人喜欢的榻榻米上。这间密室,用一道日式幛子纸移门和外面隔开,这道门挡住了好奇的目光,但不会挡住来自于大阪乐队的爵士五重奏。那天,李岚的客人是柴田弥一郎少将,日军的特务头子,他带了日军在上海的最高级官员,海军大将森冈正。弥一郎知道,森冈痴迷于爵士乐,所以,他预订了在这家夜总会和他共进晚宴,他还让李岚把黑发灰眼珠的安雅也带来,陪伴他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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