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
一年多以前,一九三八年,三月的一个礼拜六早上,空气清新怡人。早餐后,何凤山走出他在维也纳的家门,他准备步行到领事馆,看看德国有什么新闻。近日来,他密切关注着来往于德国和奥地利之间的电话和指令,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都不确定。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大家都想把钱取出来,放在身上才放心。前一天,孔祥熙和他通过话,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是通过暗线联络的。孔祥熙告诉他,纳粹德国随时都可能拿下奥地利,但过程应该是平和的。因此他想去领事馆,在那里,消息会更多更及时一些。冬天快要结束,这是一个明媚的清晨,他很想走一走,于是,穿上他的外套,戴上软呢帽,走出了家门。
当他快要走到那条绿树成荫的大马路时,他听到了卡车发动机的声音,还有行军的踏步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拐过街角,他蓦然发现,大马路上都是士兵。没错,德国人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聚集在路障后面,其中有几人在欢呼着,伸手做着纳粹的手势。愚蠢,他暗暗骂了一句。他站在人群中,伸长了脖子察看马路上的状况,可他只能看到士兵,六个人一排,起码有几百排,数也数不清,他的心沉了下去。
“何领事。”他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他转过身去。
“仁慈的主啊!”他轻声唤道。这句话,是他小时候学会的第一句英语,那位挪威老师教他的。直到现在,他还是经常脱口而出。
一转头,他看见了莉莉丝.希尔维亚.多兰,他认识这个女孩子,他上她家吃过两次晚饭。“希尔维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我本来和同学在一起的,可我和他们走散了。”看上去她都快要哭了,可怜啊,他心想。多兰家是犹太人,眼前的这些列队士兵,对于她的家庭来说,是令人惊恐的纳粹势力的展示。
她在发抖,何凤山握住了她的小手,“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他冷静地牵着希尔维亚的手,离开了纳粹军人和用德语高呼着胜利的人群。他们转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路,道路两边的树木枝丫光秃,路边的房子窗帘低垂,一派肃杀静穆的气氛。和这个小姑娘走在路上,何领事能感觉到注视着他们的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们。春天快要到了,可是人们的心进入了严冬,没有人敢于随便出门了,尤其是在维也纳的犹太人。
他按响了她家的门铃,希尔维亚的爸爸妈妈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一见到他,就眼泪汪汪的。
“好了,好了,”他沉稳地说道,“她现在安全无事了。如果你们还是很怕,我可以留下来多待一会儿。我是个外交官,总领事,只要我在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们。”
说着,他在客厅里坐下了,就着温暖的火炉,和希尔维亚,还有她哥哥卡尔,以及她的爸爸妈妈聊着天。直到夜幕降临,赫尔和弗洛.多兰觉得应该没问题了,何凤山可以回家了。“记住,”他走之前说,“我们是朋友,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接下来的几个月,针对犹太人的行动变得经常化、公开化。他看到纳粹党的人守候在犹太教堂外,看到做完礼拜出来的犹太人,就捉住他们扔进卡车,然后,逼迫他们用犹太祈祷巾洗擦纳粹兵营的便池。何凤山鄙夷这样恶毒的行为,荒唐幼稚,而充满了仇恨。
夏天来临的时候,中国领事馆门口开始排起了长队。不久,队伍变得越来越长,人们一排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们都是犹太人。
那天早上去上班,他看见了领事馆门口的长长的队伍。“发生什么事了?”他低声询问他的秘书国美。
“签证,”她说道,“他们排队要签证。”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签证?”
她耸了耸肩。
他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着条纹图案的墙纸,房间正中,是一张厚重的办公桌,看着让人觉得心安。他准备闭门工作,不去理会外面的喧哗和人群。他知道,纳粹禁止犹太人离开本国,除非他们有一张他国颁发的签证,可是,眼下这种局势中,没有国家愿意给他们签证,因而犹太人都被困住了。
刚一坐下,他发现办公室的门还半开着,于是他起身去关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外面有人要找他,国美在拦着。
他开门探出了头:“是希尔维亚吗?”
“何领事!”她挣脱了国美,向他跑过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帮帮忙吧!您说过,您会帮我们的……”女孩眼泪汪汪地说。
“孩子,坐下来慢慢说。”他温和地对希尔维亚说道,转而用中文叫秘书去倒一杯茶来。“你现在看上去很害怕,怎么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静、沉稳,或许,这是因为他的心里装满了信任。他的童年不幸,但生活没有亏待他,上帝也一直眷顾他,他以仁爱作为回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把卡尔抓走了!爸爸妈妈快要急疯了,他们都病倒在床上。”
“什么?他现在在哪里?”
“他们把他押上了开往达豪的火车。”
达豪,何凤山的脊背一阵发凉。那里是臭名昭著的纳粹集中营,是人们心目中地狱一般的地方。
“他们不会放过他的,除非他能搞到一张签证。你能给他弄一张去上海的签证吗?求求你了!”
他的眉头紧皱,“中国领事馆不会发放上海的签证。”他说道:“你不需要签证,就可以去那里,谁都不需要签证。那是个自由港,根本就没有上海签证这一说。”
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眼前的这个女孩,已经站在了成年的边缘,但是,在他的眼里,她永远是个孩子,他会尽一切力量保护她。
他的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卡尔的案例。的确,进入上海不需要签证或者任何形式的身份证明。上海对任何人都是欢迎的,无论从哪里来,以何种方式抵达。
“无论如何给他一张签证吧。”她流着泪哀求着。
“我们当然可以试一下,对吧?国美!”他大声地喊叫道,“给我拿一张签证表格和签证章。”希尔维亚满怀希望地抬起了头,她只听见国美说了一连串的中文,接着,何凤山说:“我怎么知道?你只管去弄一张普通的签证表格吧。”
二十分钟后,上海签证做好了,上面盖了一串印章。“你看到了吗?”何凤山说道,“第一份上海签证。”他流畅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他口述了一封言辞冷峻的外交信信函,要求达豪的有关负责人立刻释放卡尔,卡尔将和他的家人一道离开维也纳,前往上海。落款是中华民国,总领事。
希尔维亚伏在他的肩头抽泣了起来,感激得说不出话来,这倒是让何凤山有点尴尬了,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地喝止她,叫她要坚强起来。“把信藏好,这里是给你家另一份签证,以备万一。都藏到夹克里层去,对了,这才是好姑娘。现在,希尔维亚,你听着,不要拖延。一旦卡尔回到家,马上整理行装,离开这里,动作要快。”
“好的,”她说道,“谢谢您!”她往门口走去。
“还有,希尔维亚,上帝与你和你的一家同在。”这是他的真心话,他相信路德站在他的一边,希望他向犹太人伸出援手。
他从高高的窗子往外望,窗子两边垂着厚实的天鹅绒窗帘,半掩了窗户。他看着希尔维亚走出大门,经过那些排队的人们。他感觉到人群中有一阵小小的骚动,她的出现给人们带来一丝希望。
“国美,我认为这个是可以的,”他微微转头喊了一声,“这些人有救了。”
“你可以让他们走的。”秘书说道。
“不。”他说道,无须任何解释。何凤山是幸运的人,他身受上帝的恩泽,他不能期望别人都能理解。
他出生在一个农民的家庭,家境贫寒。七岁时,他的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无力独自抚养他长大成人,于是不顾他又哭又喊,送进了挪威路德教会,只求在那里能吃饱饭。结果,他不仅能吃得饱,还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在教会的几年里,他开始信奉上帝,他们并没有向他多解释,可是他自己看见了。他们给予他的,抚养他,培育他,给他受教育的机会,都是以上帝之名。现在,作为一个外交官,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人。
何凤山开始向排队的犹太人颁发前往上海的签证,他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工作到头都痛了。他签发的签证都是以家庭为单位,这样效率更高。这是他的创举,越来越多的人从他这里拿到了生命签证,然而队伍还是排得越来越长,闻讯而来的犹太人日益增加。欢迎你!祝你幸运!一路平安!下一位!
国民政府派驻柏林的大使得知了此事,向何凤山提出严厉的警告,命令他立刻停止。何领事将这些怒气冲天的电报锁进了抽屉,置之不理。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办公室时,发现又收到了更多的电报。国美正在看着一份份的电报,惊惶得张大了嘴:“他叫你停止,否则就要拘禁你。”她说道。这是第一次,她看上去如此惊恐。
“我不会停下来的,”他平静地说道,“除非他们硬把我拖走。”说着,他坐了下来。“再给我一沓新的表格,啊,很好,谢谢你!现在,开始工作吧。”
那个夏天,马吉特关起门来,陪着里奥在家里玩,他们不敢让里奥到外面去玩,只有家里暂时是安全的。大卫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延续多久,这不是一个小男孩应该过的日子。虽然他们无处可去,可是他依然一直在痛苦地思索,是否应该带着他们离开,如何离开。他的父母都已去世,而她的双亲都还在,也住在维也纳,年迈体衰而不愿离开这个城市,但是,他们一直督促大卫带上马吉特和里奥远走高飞。而她亲爱的表姐哈娜也拼命地想和丈夫及孩子一起逃出维也纳。
晚上,大卫和马吉特躺在床上,花上好几个小时讨论他们的计划,他们每人就带上一个小旅行包,还有一个包里装上里奥的东西。马吉特在那个包里放进里奥最喜欢的手工钩织小毯,还有一件缎子边的小睡衣。就在里奥和马吉特都入睡之后很久,大卫还是无法入眠,他痛苦地盯着天花板,仿佛要在那里找到答案,到底应该怎么办。他现有的钱够买三张通铺船票,现在有个委婉的叫法,称为观光客船票,之外还略有盈余。不管他们将会到达哪里,在哪里开始新的生活,现在,每一个先令都极其重要。
然而,问题是,哪里都不肯接收他们。他几乎跑遍了维也纳的每一个大使馆和领事馆。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可是,他躺在那里想了很久,还是没有任何答案,唯一的办法就是明天一早再去碰运气,排下一支队伍。
就在他排在墨西哥大使馆的队伍中时,他听说了中国领事馆的何凤山,这位总领事正在签发去往上海的签证。大卫一听,立刻转身往中国领事馆跑去。到达那里的时候,正是中午,他手里除了从不离身的小提琴盒子之外,别无他物。他看看这支长长的队伍,心里想着先回家吃点东西。可是,他看到人们从各个方向涌来,急匆匆地排上队,队伍越排越长。他也不再犹豫,赶紧站好了队,刚好挤进了大门之内,而队伍迅速地向街上蜿蜒而去。
接下来是漫长的下午和夜晚,他一直站在那里,连在地上坐一会儿都不敢,生怕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不仅会丢了位置,还可能会丢了小提琴。他就一直站着,无聊而焦急地挨着时光。他知道马吉特一定在为他担心,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排在他后面的还有几百人,他不敢离开一步。
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大卫迷迷糊糊地站在那里,睡眼惺忪中,他感觉到蜿蜒如长蛇般的队伍里有一阵兴奋的骚动,有人在叫着:何凤山来了,何凤山来了。大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竖起了耳朵,果然,他听到了一辆轿车由远而近开过来了。
这辆黑色的轿车一开进领事馆的大门,人们立即围了上去,趴在车窗上往里面看,对着坐在后座的那位脸色温和的亚洲人招手。轿车缓缓地慢下来,突突地排着废气。人潮把大卫推向了轿车,抵住了车窗,他看见后座的这个男人神色安详,目光平和,尽管外面一片喧哗嘈杂。
何凤山一定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因为他微微转过头来的时候,刚好和大卫的眼光对上,在四周的尖叫、哀求和吵闹声中,他们两人在对视中分享了片刻的宁静。
没有开口,大卫举起了他的小提琴盒子,隔着窗子给何凤山看,好像是在说,这就是我了,帮帮我吧。
令他吃惊的是,坐在靠另一边车窗的何领事把手伸向了一旁座位上的一沓表格,他取过上面的一张,签写完毕,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把表格递给了出去。
大卫瞪大眼睛看着,完全看傻了,一动不动地站着。
何领事把手中的表格摇了摇:“拿去吧。”
人群骚动起来,他们拍着车窗,叫道:“我也要我也要。”何凤山安抚大家:“不要着急,大家都会有的,让我先进办公室。”
大卫接过了表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时,堵在车前的人们已经让开了一条道,司机慢慢地滑进了停车位。大卫低头看着这张表格,这是一份给他们全家的上海签证,上面盖了章,签了名,墨迹未干。只有一栏是空白的,那里要写上他们的名字:大卫、马吉特和里奥.爱泼斯坦。他们马上就要坐船离开,从热那亚的港口,上帝会保佑在海上漂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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