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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_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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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索的可怜人拉着他们走吗?即使是奴隶,也不用干这样的活儿啊。可是,这个光着膀子的苦力不耐烦地跳着脚,在寒风里,他也满头大汗,他的肌肉精瘦紧实,他的腿强劲有力。显然,这个车夫很想赶紧再跑起来。

阿隆佐的目光里饱含着同情,托马斯明白了,既然已经来到了这座城市,这道门槛是他必须跨过去的。这座城市是冷酷的,也许,所有的城市都是冷酷的。

“你知道吗?”阿隆佐对他说,“人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主人。”他拍了拍座位。

于是托马斯爬了上去,坐在了他身边。

黄包车驮着他们颠簸向前,在人流中,喘着粗气的车夫迈着有节奏的步子,匆匆地朝前赶。托马斯感到头晕恶心,但他不确定,到底是这个车夫让他感到不安,还是这一路的颠簸搅动了他塞了太多早餐的胃。然而,阿隆佐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不适,几乎可以说是非常平静,他坐在车上,悠然地看着身边的行人和来往的车辆。托马斯也强迫自己把心思从这个车夫身上移开,逼着自己去回想自己离开西雅图之前,别的音乐家是如何向他描述上海的。

“地球上最随心所欲的地方,”这是罗杰.菲尔顿说的,“随便你往哪儿看,到处都是快感、美酒、美女。而且,你挣的钱,和白人一样多。想想这个吧!弟兄们都大把挣钱,谁都能赚。可我就没看到一个人,带回一分钱的,统统在那里花了个精光。”

我可不会,托马斯心里暗暗地想着,我能存钱。但是,当他问起那里的政局时,罗杰的话让他感到不安:“日本人打中国人,中国人互相打来打去,黑帮控制着城市,谁不服,谁就死翘翘。所以,你就弹你的琴,什么也别管,听到了吗?”

不过,林鸣开出的价格很诱人,似乎足以抵消所有的这些不安和顾虑。乐队队员们每周五十元,他这个领班每周一百元,何况,他在技能上还有欠缺。的确,这些都是上海的钱,只值美元的三分之一,不过,林鸣也跟他说了,上海的物价低得跟白送似的——十二元一套定制西服,花两元就可以上餐馆享受一顿晚宴,三元钱就可以包个女人,整晚。而且,在上海,什么样的女人都有,他也都可以有,因为这里没有种族隔离法。当他们的海轮行驶在太平洋上的时候,这个念头让他很兴奋,一直挥之不去。

在家乡马里兰州的时候,他也有过白种女人。有时候,他为派对演奏,派对结束后,运气好的话,他会撞上个寻欢作乐的女孩。还有些时候,他被当作埃及人或者阿根廷人,那么,他就有可能找上个白种女孩了。不过,她们都不是他可能交往的女人,也不是他心里想要的女人。那些浅薄的女孩子,剪着短发,穿着超短裙,是没心没肺的派对动物,她们恨不得每个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因为她们有足够的青春和美貌可以挥霍。其实,在巴尔的摩的时候,他也根本没能力找女孩,因为他从来就没有什么零花钱,可以请他心仪的女孩出去玩。现在,他心里存了念想,希望在上海,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在海轮上,在他那间小小的、四壁都是金属板的船舱里,他从那面钉在墙上的小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脸庞,仿佛要努力为他的希望找到理由。大家都说,他的长相,继承了他爸爸家族的血统,是属于肤色较浅的那一类。他的奶奶曾经是一位教师,曾祖父是化学家,参加过印第安战争,是第二十五步兵团的一位军官。托马斯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英俊的外貌,从母亲和外婆那里继承了善于聆听音乐的耳朵。在美国重建时期的那段岁月里,外婆爱上了一位农场主,结果是离开了伊斯顿,远嫁切萨皮克。在那里,她成了一个农场主妇。外婆年轻时肤色仿若奶油巧克力,是个美人儿,老了还是风韵犹存。她把余生都消磨在客厅的那把竖琴上,弹奏着深奥的乐曲,旋律回转,展开一个个令人崩溃的艰难问题。琴声从敞开的窗子飞出去,没有答案的问题落在林子里,芜杂得像这一片丛生的草木。他爱着那片林子。

然而,这一切都结束了。他和家乡,先是隔着大陆东西遥望,现在是隔着蓝色太平洋。以前,他从来不曾到过大海边,也没坐过稍大一点的轮船。那一年,他和表兄弟们在塔尔伯博特县,在切萨皮克的支流里上下晃悠的时候,那条载着他们的方驳船就是他坐过的最大船只了。在这艘海轮上的第一天,他把自己关在船舱里,整整一天都充满恐惧。直到一轮太阳跌入了十二月的海平面,他听到了音乐的撞击声,那是从林鸣的船舱里传来的。他站起身,把耳朵贴向了金属的舱壁。他知道那首歌,那是汉德森的《孟菲斯蓝调》,他以前在收音机里听到过,那还是住在科利尔街的时候。他的心里,涌上了一阵思念,以前的那个家,一下子都回来了。空气是天鹅绒的质地,冬日里,湿润而尖锐,到了夏天,空气变得甜美。他几乎听到了一阵阵的声浪,从远方传来,那是巴尔的摩棒球迷们兴奋的呼啸,是皮鞋和白色大理石台阶轻快接触的声音。他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但是没有离开那里的音乐。因为这音乐还和他在一起,陪着他漂洋过海,他变得勇敢而强大了。他走出了船舱,敲响了林鸣房间的门。

他的手指几乎还没落到门上,门已经开了,林鸣站在那里看着他,就像焦渴的旅人看着一汪清水。后来,托马斯会理解这个男人有多么憎恶孤独,不过,那一刻,托马斯只听见林鸣愉快地对他说:“进来,进来!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露面了呢。怎么了? ”顺着托马斯的视线,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件马褂上,这是件长及膝盖的中式袍子,里面还穿着件裤子,马褂的两边开衩,便于行走迈步。“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衣服吗?穿着很舒服,很随意,你以后也试试吧。你喜欢弗莱彻.汉德森?”

“非常喜欢,”托马斯说道,他一直倾慕这位音乐家的节制感和把握度。

林鸣一听,开心地笑了:“他的水平非常高,而且,和你一样,他也是用乐谱的,这有什么不好?不要不好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我看得出,你最拿手的就是读谱写谱。喏,这个给你。”他拿出一大沓七十八转粗纹唱片,往托马斯怀里一放:“拿着,再拿上我的留声机,回你自己的房间慢慢听吧。这些都是堪萨斯城国王乐队演奏的曲目,我们还有二十二天才能到达上海,这点时间足够你把这些曲子都写出来了。这样,你到了以后,至少有点存货了。”

困境中长大的托马斯,在这突如其来的善意面前,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在他的人生经历中,他所需要的帮助,可能来自于朋友,可能来自于家庭,但从来没有可能来自于外人。他嗫嚅着说了句:“谢谢你。”

林鸣摆了摆手:“先不要谢我,我把你带到中国,前途未卜。现在,那里已经危如累卵,日本正在步步蚕食。他们要土地,要食物,要我们的劳力。他们已经占领了一部分北方地区,现在正在往南方扩张。全中国的民众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对付他们,可是,中国现在有两股敌对的势力,恨不得杀死对方,他们是共产党和国民党。”

“那我们站在哪一边?”

“哪边也不站,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吧。国民党和共产党这两个党派,泾渭分明,不共戴天。但是,有一点他们是相通的,那就是都认为爵士乐是个危险元素,是应该禁止的。所以,我怎么可能站在任何一边呢?”

“禁止爵士乐?”托马斯感到很诧异。

“是啊,”林鸣摇着头说,“我知道,听上去这也太荒唐了,不可理喻啊。再说了,无论哪一种音乐形式,一个政府怎么可能禁止得了呢,现在都是收音机的时代了!但是,你听好,小格林。”他开始对格林用起这个称呼来了,虽然他自己也就二十八岁,只比格林大了三岁。“等你到了上海以后,日本人会试图告诉你,我们中国人没有能力管好自己。他们就是这样自以为是,蛮不讲理。他们觉得我们懒惰,没有组织性,蠢笨,我们需要他们的照看。他们还会告诉你,是我们自己希望他们来的。”

“我不认为他们会告诉我任何事,我只是个音乐家。”

“反正你就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要相信。他们最终的目的,无非是想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奴仆。”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整了整马褂,接着说:“我快要饿死了,走,我们吃饭去。”

在太平洋上漂荡了二十多天后,终于,他们在十二月二十日抵达了黄浦江口。轮船顺着蜿蜒的江道缓缓前行,站在船上,能看见沿江的一个个码头,寒风中,苦力们在沿岸的船坞上来来往往地搬运货物。他们的轮船在江里转了一个弯,突然间,外滩就呈现在了他们眼前。迎面,是一排风格多样的万国建筑,廊柱高挺轩昂,立面壮观华丽,高高的尖顶和钟楼画出了独特的天际线。这一排建筑的后面,拥挤着低矮、陈旧的房子,大多数的房子都有褐色的砖瓦屋顶。

轮船挂锚了,乘客们排成队上了摆渡船,然后等待着依次上岸。摆渡船一靠岸,双脚一踩在地上,能量马上就从托马斯的脚底涌上来,这亲爱的坚硬的土地啊。他看见外滩的马路上车水马龙,拥挤着各种交通工具,人行道上也都是人。他跟在林鸣的身后,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他长到这么大,还没见到过有这么多人的地方。刚下船的旅客,在混乱的人群中,都睁大了眼睛,寻找来接应的朋友、亲戚或者仆人。他们身前身后,挤来挤去的都是人,他们在人流中吃力地前行。坐了那么长时间的海轮,头重脚轻的感觉还没消退,在推推搡搡的人流中,他们脚步不稳地往马路边上走去。

“这里没有海关?”托马斯很惊奇,因为他们直接就上了岸,连身份证都不用出示。

“上海是自由港,”林鸣骄傲地说道,“它向所有人开放。”

走在人行道上,他们的耳朵里灌进了各种各样的语言,中国话,外国话,上海话,外地话。他们的身边,中国男人穿着马褂,外面罩着棉袍,瘦成竹竿的女人们穿着高领旗袍,围着华贵的皮毛披肩。人群中,也有穿着印度短上衣和阿拉伯长袍的男人,有些人的脸比他的还黑。突然间,他和身边的人不是那么不一样了,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不一样,各种肤色,各种装束,各种人种。生平第一次,没有人会带着异样的眼神,多看他一眼。就像这会儿,就在这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无论他做什么都无人理会。走着也好,站着也好,摆弄他那顶帽子也好,没有人在意他,他也不会去在意别人。对于他来说,这种感觉简直是太神奇了,他终于可以放松地融入人群,而不用担心被人另眼相看。两位脸色苍白的白种妇女,蹬着高跟鞋,身披羊毛大衣,咚咚咚地在他面前走过,都没扫他一眼。他感觉到,一丝笑容在他的脸上漾开。

“快过来。”林鸣对着他喊道,托马斯看到他打开了一辆黑车的门,这是来接他们的轿车。托马斯从来没有坐过私人轿车,这会儿,他滑坐了进去,一时间,皮革的柔滑和芬芳包覆了他。引擎一阵轰鸣,他们的车开进了车道,沿着江边,慢慢地开着。沿江的一侧,是无数个码头,江面上,有各种形状和大小的轮船,远远近近,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响汽笛。上海,一个童话般的城市,这是他对上海的第一印象。

这是一个热闹的大城市,不同于他以前去过的任何地方。不过,托马斯还是在这里看到了战争的影子,证明了林鸣跟他描述的一切。沿着码头开过去,他时不时地看见一堆堆的军人,他们穿着褐色的军装,打着紧紧的绑腿,来复枪随意地挂在肩头。

“这些就是日本人。”林鸣说。

“你不是说,他们只是占领了东北地区。”

“是的,上海依然属于中国。但是,四年前麻烦就开始了,没完没了地打仗。后来,在外国势力的干预下,争斗终于停止了,但是,前提是中国方面必须承诺,只有日本人可以在上海驻兵,中国则不可以。”

“什么?这里没有中国的军队?但这是个中国的城市啊。”

“说的就是啊。”林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可是,外国势力又怎能逼迫中国接受这样的条件呢?”

林鸣都要笑了:“你忘了我在船上是怎么跟你说的吗?上海是个外国租界城市,被分割成了几块小的领地,分属于不同的国家。对于你们外国人来说,这个城市看起来很自由,但是,我们中国人在这里却是不自由的。不要忘记这一点,你是一位爵士音乐家,你和你的伙伴们应该记住,我们是不自由的。往前看,看到那一排码头了吗?法国码头,那里就是法租界了。我们现在开过的,是公共租界,属于英国和美国。”

“就像外国殖民地。”托马斯说道。

“是租界,”林鸣纠正他,说着他又转向司机,用语调轻快的上海话说了几句,托马斯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只觉得他说起话来像唱歌。司机一打方向盘,往右转进了一条大路:“这条是爱多亚路[2],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分隔线。”

托马斯看到,右边的路牌还是用中文写的,而左边,突然冒出了洋文路牌,他看到了珀蒂路[3]、杜浪路[4]和西贡街[5]。这里的建筑有红砖外立面,高大的法国式大开门,还有铸铁的阳台。在马路之间,还穿插着一条条窄小狭长的弄堂,弄堂里,女人挎着菜篮,篮子里是今晚饭桌上的菜;小女孩们结伴而行,手挽着手;老奶奶在照看小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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