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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凉_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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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刘根的话,额头上的“川”凝结了,那大“川”的中间又多了许多“小溪”,活像一个柴火捆。他带着满脸的谦意说:“俺咋不相信您了,俺是真没藏那要生孩子的八路军机要员。粘上了八路,俺老娘的命就丢了。俺心里可不是个滋味,现在还过不了这个坎。要是俺知道那机要员在哪里,肯定交给你们送八路军根据地,俺可不愿再为这儿把小命丢了。”

刘根扯着嗓子,压低声音,摆出十分大度的样子说:“中了,你走吧,别跟俺装了,见了鬼子汉奸装像点儿。你可以见人就说,俺投八路了。你怕,俺不怕。”说完,冲众土匪挥了下手,俨然是大将的风范。众土匪四散,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李铁柱冲刘根抱抱拳恭维道:“英雄,英雄啊!咱巩县的人要都像你们,小日本就呆不住了。英雄,忠义寨的弟兄都是英雄。”李铁柱抱着拳冲散去的土匪一边摇着大声说一边向寨子外边走去。他不敢跟刘根说真话,就算刘根真想投奔八路,其他土匪呢?万一有一个走漏了风声,刘会贤和孩子就保不住了。王金凤和李玉贞都牺牲了,绝不能让刘会贤再出问题。王金凤说了,刘会贤比她重要一百倍。

李铁柱爬上朱雀岭,绕道老虎岭,看没有人跟踪,就返回了刘会贤藏身的溶洞。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跟刘会贤说了一遍,刘会贤脸上忧郁的神情淡去了许多,透着无尽的坚毅。她鼓励李铁柱说:“你做得对,现在斗争太残酷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有与区干队联系的暗号,就能联系上我们的人。”

“明天俺再去趟玉皇庙,二十四儿庙会,人多,可能接头的人会来。”李铁柱眉宇间的柴火捆也舒展了很多,展现出明显的“川”字。

[1]念bào,不要。

[2]念juē,骂。

[3]昨天。

[4]一个。

[5]这么多。

[6]封存于地面或地上的洞穴中。

第二十三章

接头人竟然是特务队长,

土匪投八路要立投名状。

第二天,李铁柱一大早就穿着王富贵那身灰衣服,戴着马群英那顶黑皮帽,赶到了玉皇庙。街道上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冷冷清清,行人也很少。日本兵进驻巩县以前,每逢庙会,一大早,男女老少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街道上搭台唱戏的、舞狮卖艺的、支蓬设店的、扎炉卖饭的等大买卖有序地分布展开。做小买卖的夹杂在中间,就地摆摊,鳞次栉比,犹如五彩缤纷的地毯把沿途空地遮得严严实实。特别是玉皇庙周围最为热闹,熙熙攘攘,人头积攒,唱戏的、舞狮的、卖艺的锣鼓声此起彼伏。可是今天,玉皇庙的正门前连个声响都没有,稀稀拉拉地没有几个人。中原人厚道,知道日本兵不干人事,快过年了,图个太平,都不约而同地躲在家里,不来凑这儿热闹。可偏偏就有个人,来给李铁柱添乱,弄得李铁柱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眉宇间那个“川”字又拧成了一个柴火捆。只见那人斜靠在玉皇庙前的大槐树上,穿着一身黑布棉衣裤,头戴一顶蓝色没有帽檐的棉布帽,将帽耳朵拉下来护住耳朵和半拉脸,肩头上贴着一张黄纸,那黄纸与李铁柱怀里那张黄纸一模一样大,那黄纸上的字也与李铁柱怀里那张黄纸上的字长得一模一样。李铁柱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他对着怀里的那张黄纸看多了,知道这就是给孩子收魂的那个儿歌。

李铁柱远远地看着几个人走到大槐树前,对着黄纸念了念,那蓝棉帽就冲人家作揖点头,两个翘起的帽耳朵就在空中忽闪忽闪地上下扇动,活像舞台上古代官员的帽花翎。

李铁柱心想,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如果是和自己一样来找八路军区干队接头的,那就好了,即使没有人来接头,俺俩对接上,也算找到了帮手,不再孤军奋战了。但是,如果是日本特务扮装成和八路军接头的怎么办?日本人很狡猾,他们得到了八路军接头的暗号,派个特务来,不一下子将八路军区干队来接头的人给抓了。李铁柱想到这儿,心里一阵害怕,这可咋办呢?他双手合实置于胸前,祈祷佛祖保佑,保佑那蓝棉帽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就是个来为自家小孩子安魂的人,千万别是日本特务,是不是八路也无所谓了。

李铁柱祷告了半天心里还是没底,最后决定自己去试探一下。自己的孩子没了,老婆没了,老娘也没了,全都死在了日本兵手里,自己也没有什么牵挂的了,决不能让来接头的八路军区干队的人落在日本人手里,八路军区干队的人要比他李铁柱重要的多。他想起了王金凤那句话,“刘会贤比我重要一百倍”。王金凤能为刘会贤去死,俺就不能替八路军的人去蹚蹚路,挡一挡?即使俺出事儿了,刘会贤藏的溶洞那么隐蔽,有吃有喝,还有那么多武器弹药,也不会有啥事儿,终有一天八路军会找到她,或者她自己能找到八路军。何况,俺并不一定能出事,若是遇到日本特务,俺会武功,想办法跑了就是。

李铁柱拿定主意,额头上的柴火捆又变成了“川”字,将黑皮帽向下摁摁,把两个帽耳朵拉下来在下巴下系紧带子,不但罩住了他那特有的“川”字,还遮住了大半拉脸。然后,紧紧腰带,理理衣裳,又踢踢地面看看鞋子,做好了打斗的准备,慢慢地走近那棵大槐树。

李铁柱走近大槐树,那蓝棉帽抬起眼皮朝他看了看,又搭拉下了眼皮,慵懒地靠着大树睡觉儿。李铁柱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对着那张黄纸轻声地唱道:“天惶惶地惶惶,俺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客人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李铁柱一遍还没唱完,那蓝棉帽就睁圆了他那三角眼,冲李铁柱一边作揖一边说:“谢谢,谢谢!”一脸憨厚的样子。

李铁柱唱完三遍,蓝棉帽一直冲他作揖陪笑脸。李铁柱就摆出一副和气的样子,搭讪道:“家里孩子哭得厉害?”

“可不是咋的[1],整宿整宿地哭,哭得人可心燋了。”蓝棉帽放下作揖的手直起腰说,一口巩县话。

“俺家的孩子也哭,一到天黑就哭,哭得你瘆得慌。”李铁柱煞有介事地说。

“可不是咋的,俺都不敢说,可瘆人了!”蓝棉帽说着还现出一脸惊慌。

“天惶惶地惶惶……,一觉睡到大天亮。”李铁柱看看四周没有可疑的人,就装出情不自禁的样子,故意只唱第一句和最后一句,眼睛却一刻不离地注视着蓝棉帽脸上的表情。

“您孩子还哭不?要还哭,就到街东头王半仙那里求个符,找个热闹的地儿贴上,叫众人念念就不哭了。”蓝棉帽一本正经,一脸虔诚。

“真的?”李铁柱装出一副惊异的样子。

“可不是咋的,灵着呢!要不,大冷的天,俺来这儿弄啥哩!”蓝棉帽接着说:“你可以打听打听,多少又哭又闹的孩子都治好了。”

“非得找热闹的地儿?”李铁柱故意装作无知没话找话地问。

“可不是咋的,你贴到僻静地儿,弄不好还招阴气呢?”蓝棉帽终于找到了一个说话的,而且还求教于他,就向深层次讲:“这孩子哭闹不停,是小鬼儿缠身,为啥叫‘念三遍’,实际上是‘撵三遍’,大家都来撵,就把小鬼儿撵跑了。”

“还有这儿说气[2]。”李铁柱冲蓝棉帽笑了笑,接着又故意唱第一句和最后一句:“天惶惶地惶惶……,一觉睡到大天亮。”

蓝棉帽又冲李铁柱作揖说:“你这是替俺撵哩。瞧你这身板,幺儿[3]能顶仨,多少小鬼儿都给吓跑了。念吧,多给俺撵几遍。”

李铁柱见蓝棉帽对这第一句和最后一句连着唱没有一点反应,笼罩在心头的顾虑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认定这蓝棉帽是个地地道道的老百姓。他愉快地又照着那张黄纸唱了几遍,就站在大槐树前与蓝棉帽聊天,一边有话没话地找话说一边等待八路军区干队的人来接头。他在心时想,这下好了,俺也不用拿绳子拴黄纸了,有蓝棉帽这张黄纸,自己接头更隐蔽不冒风险了。

说话间,又有几个人上前念,蓝棉帽依旧作揖道谢,可就是没有只念第一句和最后一句的。

“今天人不多。”李铁柱找话跟蓝棉帽说,“这得多少人念,有定数没有?”

蓝棉帽说:“可不是咋的。日本人没来前,这里逢会是最热闹的,人挤人。现在可好,稀零不拉的,谁着得等到啥时候哩?反正是,得等到孩子不哭为止。哎,别回头儿,来了一条黑狗,咱不招他。”

李铁柱眼睛看地,用余光扫视身后,没看见黑狗的影子,只见一个穿黑皮鞋黑裤子的人从侧后方缓缓向他们这边走来,走近了,李铁柱看到了那人的上身也是黑衣服,还扎着腰带,佩戴王巴盒子,知道来人就是蓝棉帽说的黑狗——伪军自卫团的军官。可是,那人长得圆圆胖胖,敦敦实实,体形很像老邻居栓子。谁知那人张口念符,声音也像栓子。李铁柱非常惊讶,更没想到的是,那人念吧,让李铁柱惊讶地张大嘴说不出话。因为那伪军军官开口念了第一句,停了一小会儿,像是默念了中间的两句话,又将最后一句念出声了。

蓝棉帽急忙向伪军军官作揖,腰哈得非常的低,不敢看对方的脸,一个劲儿地道谢说:“谢谢老总,谢谢老总!”

“你——”李铁柱抬手指向那伪军军官,眼睛盯着他那圆鼓溜球的娃娃脸。

“咋了,不认识俺了?”那伪军军官拉了一把李铁柱说,“借一步说话。”

“栓子——”李铁柱跟在那伪军军官身后喃喃地说,“你没死?”

那蓝棉帽作完揖,抬起头,冲着李铁柱和栓子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什么玩艺儿,认识黑狗子,还跟俺套近乎。啊呸!”

栓子把李铁柱领到一个僻静处,对李铁柱说:“俺早看见你了,想你就是来接头的。机要员藏在哪儿了,她还好吗?”

“啊,啥接头、机要员呀,你把俺弄糊涂了。”李铁柱盯着栓子那身衣服喃喃地说。

“柱子哥,别装了,俺是地下党,打进敌人内部的。”栓子照着李铁柱的胸口就是一拳,“警惕性蛮高啊。”

“啥性高啊?地下党是弄啥哩?”李铁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傻呼呼地问。大半年没见栓子了,第一次见面是栓子跟着特务搜山,还抓走了老娘。这次见面,栓子又穿一身伪军军官的衣裳。他不能不警惕,连土匪刘根都提醒他见了鬼子汉奸装得像一点儿。

“你就装吧,使劲儿装。反正现在没人惹咱,咱可以公开见面,有的是时间。”栓子笑着说,“你不是关心俺咋没死吗?俺告诉你。”

栓子将那天在老虎岭的战斗说了一遍。他说,他发现了老虎脑瓜盖下的小洞,还看到王金凤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当时,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只怕王金凤冲动开枪,没想到王金凤那么沉着冷静,硬是没动。后来,他发现日本兵地毯式搜查,又搜到了那小洞前,就跑过去,挡住那洞装着撒尿,当时紧张地就是尿不出来。现在想想,一是害怕日军,再就是当着女同志的面撒尿不好意思。

李铁柱眉宇间的“川”字越来越浅,脸上也有了笑容,就像以前做邻居一样。他想说,他看到栓子从老虎脑壳上跳下来摔了个屁礅儿,脸正好看向洞口,他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也看到了栓子跑到洞口撒尿,甚至看到栓子带头掩埋李玉贞的尸体。更想说,栓子,真没想到接头的是你,俺可找到你们了。但是,他都没有说,只是笑,看着栓子笑。

栓子看李铁柱直冲自己笑,不说话,也感到自己的话没说到尽头,就接着讲:他万万没有想到,日伪军都撤了,王金凤听到松本和郭疯子讲要把李护士在县城悬尸,就从老虎脑壳下的小洞里爬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枪顶住了松本的脑袋。王金凤还举着手雷,说她反正也走不出青龙山了,只要把李护士的尸体埋了,她就投靠日本人和郭疯子,带他们去找刘机要。栓子不相信王金凤真叛变,所以就帮着她把李护士埋了。结果咋样?不仅把自己同志的尸体给埋了,王金凤还打死了王友池和一个日本鬼子。王金凤当时说带松本和郭疯子去忠义寨找刘机要,栓子一听就知道其中有蹊跷。明明刘机要跟你李铁柱在一起,连忠义寨的人都出来找她,她怎么还能藏在忠义寨的秘洞里呢?栓子在心里敬佩王金凤,想伺机把王金凤救下,谁知,郭疯子非让他带人把郭进宝、王友池和那帮被打死的日伪军的尸体运回县城去。结果,王金凤把日本人和郭疯子带到了忠义寨,忠义寨就发生了大爆炸,松本和郭疯子都被炸死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他们带去的日伪军也没有一个活着出来,忠义寨的土匪也全部遇难了。

李铁柱说,忠义寨遇难的土匪只是一部分,有一部分王金凤以压寨夫人的身份命令出寨为马群英等人收尸幸免于难,这部分人说要去投奔八路军。

栓子说:“这太好了。忠义寨肯定是王金凤引爆的,她临死还救了恁些[4]人,太让人敬佩了。”

李铁柱的眉头又揪紧了,“川”字变成了柴火捆。栓子伸手抚摸着那柴火捆,安慰李铁柱说:“别愁了。多亏俺没有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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