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夜的事感到迷惑不解,又来到新房对女儿说:“孩子,你就把事情全对我讲一讲吧!”
美娘说:“昨晚与我同床共枕的是一位十分标致的小伙子。我把一切都给了他,打心眼里爱上了他。爸爸若不信,就请看看他放在椅子上的衣帽和缠头巾,那里还有一卷东西,我也不晓得是什么。”
舍姆斯丁到洞房一看,果然看见椅子上放着衣帽和一条缠头巾,忙拿过来看了又看,然后说:“这是摩苏尔①产的缠头巾,只有王公大臣才用得起。”
宰相又看到毡帽里缝有护身符,拿起仔细看了一番。又打开衣服一看,发现里面包着一个钱袋,一数,正好是一千第纳尔。袋子里面有一张文书,那是一个犹太人留下的购货字据,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哈桑·白德尔丁·本·努尔丁。
见此名字,舍姆斯丁大喊一声,昏迷了过去。苏醒之后,了解到事情的真相,惊喜不已,连声赞美安拉:“万物非主,唯有安拉。只有安拉才是万能的。”
他又问女儿:“美娘,你知道与你在洞房共度良宵的是谁吗?”
“不知道呀!”
“那就是你的堂兄,我的亲侄儿呀!妙哉,巧哉!这一千金币就是彩礼啊!赞美伟大的安拉!多么美妙啊,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说完,舍姆斯丁打开毡帽夹层,看到弟弟努尔丁,即哈桑·白德尔丁的父亲写的护身符。眼见弟弟那熟悉的签名,舍姆斯丁吟诵道:
眼见故人遗迹,
不由得泪洒胸怀。
谁使手足分开?
但愿终有一日归来。
舍姆斯丁吟完诗,再读护身符,知道了弟弟努尔丁与巴士拉宰相的女儿完婚日期、去世日期、年龄及哈桑·白德尔丁的生辰,心中又惊又喜,高兴的样子难以描述。他把自己的情况与弟弟做了比较,自己恰恰与弟弟同年同月同日订婚,同年同月同日入洞房,同年同月同日生儿育女。自己生女名美娘,弟弟育儿叫哈桑。
舍姆斯丁拿着两件文书呈送给国王,并把事情始末仔细禀报。国王惊异不已,下令将此事记录下来。
舍姆斯丁急切盼望着得到侄子的消息,暗自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做一件前人不曾做过的事情!”
讲到这里,眼见东方透出了黎明的曙光,莎赫札德戛然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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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摩苏尔,伊拉克北部重镇。
第二十三夜
夜幕降临,莎赫札德接着讲故事:
幸福的国王陛下,舍姆斯丁宰相说了句“我一定要做一件前人不曾做过的事情”,取来笔墨,开始记录房间内的陈设及摆放的位置,记下柜子放在什么地方,幕帘挂在什么方向,吩咐家仆把房间所有家什封存好,最后亲自拿起哈桑·白德尔丁的衣帽、头巾和钱袋,妥善保管,以备来日派上用场。
美娘新婚之夜有喜,足月生下一男婴,容颜秀美,颇似父亲的英俊、端正、完美、灵秀。家人给婴儿收拾利落之后,把他交给了乳母,取名“阿吉布”。
阿吉布发育良好,一日等于一月,一月等于一年,七年过去,便被托付给一位法律学家,接受良好的教育。
在学堂里学习四年,他开始跟同学们打架,并且谩骂学友。他对同学们说:“在我面前,你们算什么?我是埃及宰相的儿子。”
学生们告状告到学长那里,纷纷倾吐阿吉布对他们的辱骂。学长对孩子们说:“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他来上学时你们就对他讲,他就羞于到学堂里来了。等明天他到了学堂,你们坐在他的周围,然后说:‘我们今天玩个游戏,只有报出父母的姓名的人才能参加。谁报不出父母的名字,他就是私生子,就不能跟我们一起玩。’”
第二天早晨,学生们来到学堂,阿吉布也来了。孩子们把他围起来,说道:
“我们做个游戏,和我们一起玩的人必须报出自己父母的名字。”
大家一致同意。一个孩子说:“我叫马吉德,我妈妈叫赛勒娃,我爸爸叫阿兹丁。”
一个个孩子都说得流利准确,轮到阿吉布时,他说:“我叫阿吉布,妈妈叫美娘,爸爸叫舍姆斯丁,他是埃及的宰相。”
大家一听,大笑不止,齐声说:“凭安拉起誓,宰相不是你的爸爸!”
阿吉布说:“真的,宰相就是我的爸爸!”
同学们拍着巴掌大笑。他们说:“你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走吧!只有能报出父母的姓名的人,才能跟我们一块儿玩。”
同学们立即大笑着走开,不跟他一起玩了。
阿吉布心中难过,忍不住哽咽起来。学长对阿吉布说:“你真认为宰相是你的父亲?不是的,他是你母亲美娘的父亲,他是你的外公。你的爸爸是谁,你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因为国王把美娘许配给一个驼背马夫,洞房花烛之夜却来了妖怪,睡在了洞房里。假若你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你的同学们就会把你看作是野孩子。难道你没看到,就是小商贩的儿子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埃及宰相是你的外公。至于你的父亲是谁,我们和你都不知道。你头脑清醒一点儿吧!千万不要说他是你的爸爸;不然,人家会笑话的。回去之后,问问你妈吧!”
阿吉布听完这番话,哭着回到家中,向母亲诉说了学堂里发生的事情,最后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母亲听到儿子的哭诉,不禁心如火焚。她对儿子说:“孩子。你哭什么呢?你慢慢说呀!”
阿吉布把孩子们及学长那里听来的话向母亲述说了一遍。他问妈妈:“我的爸爸是谁?”
“你爸爸是埃及宰相。”母亲回答。
“他不是我爸爸,你不要骗我了!宰相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我爸爸是谁呀?你要是不给我说明白,我就用这把匕首自杀,不活了!”
美娘听儿子问爸爸是谁,立即想起洞房花烛夜与哈桑·白德尔丁水乳交融的美妙光景,禁不住泪水潸然下落。她吟诵道:
情人离开家园,
点燃了我心中的爱火;
此时彼此同情,
平平静静告别了我。
昔日欢乐兴尽消,
只觉心空无着落。
滚滚惜别泪流,
奔流赛过大江长河。
我整日思念他,
惆怅等待时刻居多。
他的倩影刻在我心中,
岁月蹉跎无奈何。
我无时不在惦念着他,
相思之情未曾减弱。
彼此情思相通,
用言语怎好述说。
美娘边吟边哭,孩子也哭喊出了声。
就在这时,宰相舍姆斯丁突然进了房间,见美娘和阿吉布一起流泪,忙问:“你俩哭什么呢?”
美娘把阿吉布在学堂被同学们取笑的事情向父亲讲了一遍,舍姆斯丁也哭了起来。
舍姆斯丁想起弟弟,想起自己与弟弟之间发生的那些事,又想起女儿的奇遇,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儿,舍姆斯丁站起身来,转身向王宫走去。见到国王,把发生的事情向国王禀报了后,求国王准许他东行一趟,以便去巴士拉探问侄子的消息,并求国王发一道诏书:无论在什么地方发现哈桑·白德尔丁,立即扣留,通报埃及王宫。国王欣然允许。
说完,宰相在国王面前哭了起来。国王慈悯之心顿生,立即向各地颁布诏书,宰相破涕为笑,为国王祝福,然后告别国王离去。
回到相府,舍姆斯丁立即命令仆人为他准备行装,拿上所需要的物品,带着阿吉布,由大队人马陪伴,登上了远行的征程。
三天过去了,舍姆斯丁一行到达大马士革城,发现那是一座树木繁茂、河流纵横的美丽城市,正如诗人所描述的那样:
大马士革城,
河渠纵横树美观。
此间度过一日夜,
心境乐无边。
我们度良宵,
夜亦合着双眼。
晨阳东升时,
万木枝条舒展。
树阴下但见点点日影,
轻风吹过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鸟儿歌唱小溪挥毫,
风著文章云标点。
舍姆斯丁来到哈巴斯广场,撑起帐篷,并对仆人说:“我们在这里休息两天。”
仆人进城买东西,只见城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有买的,有卖的,有的人进浴池,有的人进举世无双的伍麦叶大清真寺。
阿吉布也带着仆人进城观光。仆人紧紧跟在阿吉布身后,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看上去厉害无比,倘若抽打在一峰骆驼身上,管教它倒下站不起来。
阿吉布体态匀称,面似圆月,眉清目秀,活泼潇洒,比微风更轻柔,较清泉更顺畅;对渴者说比清泉还甘甜,对患病者说比健康更珍贵。大马士革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位美少年,成群结队的人追着他看,也有的人跑到路口等着看他一眼。
说来也巧,也许是命运有意安排,阿吉布竟来到了他的父亲——哈桑·白德尔丁工作的餐馆门前;当年,就是在这家餐馆里,老板通过法官、证人,认哈桑为义子的。那天,随从不让阿吉布在那里停留,餐馆里的堂倌却主动欢迎他进餐馆一看。
哈桑·白德尔丁眼见美少年来到餐馆门前,一眼望去,便感到由衷喜欢。当时餐馆里已做好甜巴旦杏仁石榴子,哈桑·白德尔丁急忙呼唤少年来吃。他亲切地喊道:“喂,亲爱的小公子,我的心肝,你能进馆子来,吃一点甜巴旦杏仁石榴子,给我的心带来一些安慰吗?”
话音未落,一种莫名其妙的天伦亲情涌上心头,往事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不禁泪水潸然下落。
阿吉布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阿吉布听到这话之后,骨肉之情油然动心。他回过头去,望着仆人说:“你看,这位厨师多伤心,我很同情他,好像有与儿子失散之苦。让我们进去安慰他一下,接受他的款待吧!但愿安拉让我见到我的父亲。”
仆人听阿吉布这样一说,急忙劝道:“主人哪,凭安拉起誓,我们不应该这样行事!你是相门之子,怎好进一家大街上的餐馆吃东西呢?不过,我可以用这根棍子挡住人们,免得他们看你;如若不然,你就不要进餐馆去。”
哈桑·白德尔丁听仆人这样一说,感到非常奇怪。
阿吉布眼泪汪汪地望着仆人,说:“我的心很爱这位厨师。”
仆人说:“不要说这些了!你不能进餐馆。”
这时,哈桑·白德尔丁对仆人说:“大人哪,何不进来一坐,给我一点儿安慰呢?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的人哪……”
接着,哈桑·白德尔丁百般称赞那个仆人,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仆人说:“你有什么话,就请照直说吧!”
哈桑·白德尔丁吟诵道:
若不是素有教养,
哪堪得信任?
又怎能进得王府,
如今登上高门?
真是一个好仆人,
美貌惊乾坤;
如今卖力效劳,
足以感动那天神。
仆人听后,惊异不已,他经不起主人的盛情邀请,带着阿吉布进了餐馆。
哈桑·白德尔丁端来甜巴旦杏仁石榴子,对客人说:“欢迎两位赏光,你们给我们带来了无限慰藉。”
阿吉布对哈桑·白德尔丁说:“请和我们一起吃吧,也许安拉能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
哈桑·白德尔丁问:“孩子,也许你也有离别亲人之苦吧!”
阿吉布说:“大叔,你说得对。我与我爸爸分别已久,心里常常像火烧似的,尤其是我父亲与我分别许久……我这次出门,周游各地,就是为了找我爸爸,能与他团聚。”
“但愿你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哈桑安慰说。
说着,阿吉布已泣不成声。哈桑·白德尔丁也哭了起来,因为他想起自己离开了母亲。阿吉布的随从也十分同情自己的主人。
他们吃饱喝足之后,阿吉布在仆人的陪同下走出哈桑·白德尔丁的餐馆。此时哈桑·白德尔丁自感魂不附体,似乎离开那个孩子使他难以忍受,于是锁上门,快步追赶那一主一仆去了。
哈桑·白德尔丁万万没有想到那美少年竟是他的亲生骨肉。虽然如此,他还是紧追不舍,终于在出城门之前赶上了那个少年及其仆人。
仆人回头看见餐馆老板,便问:“老板,你怎么啦?”
哈桑·白德尔丁说:“你们离开我那里的时候,我就像掉了魂似的。我到城外办点儿事,想和你们一起走。”
仆人生气了,对阿吉布说:“我们吃了一种倒霉的食品,招来了灾祸,致使这位老板紧盯我们不放,从一个地方追到另一个地方。”
阿吉布回头朝老板望去,禁不住大怒,霎时间脸都红了。他对仆人说:“让他按照穆斯林的办法跟我们走吧!回到帐篷后,我们再出来;假若他一直跟着我们,那就是在盯我们的梢儿,我们就赶跑他。”
说完,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仆人在后面紧跟。
哈桑·白德尔丁一直追着他们来到哈巴斯广场。
一主一仆走进帐篷时,回头一看,那位老板仍跟在他们身后,阿吉布十分生气,但又怕仆人将此事告诉外祖父,于是强压怒火,没有说什么,生怕人们说他进过餐馆,结果被老板追踪而来。
阿吉布一回头,这父子俩的目光相遇了,哈桑·白德尔丁只觉魂飞魄散,仿佛仅留躯壳在人间。
阿吉布看见父亲那双眼,觉得很像坏蛋的眼睛,也许是个野种,因此更加愤怒,于是拣起一块石头,朝老板投去,一下击中哈桑·白德尔丁的前额,顿时鲜血直淌,昏迷过去了。
阿吉布和仆人见势不妙,急忙走回帐篷。
哈桑·白德尔丁苏醒过来,擦了擦血,从缠头巾上撕下一条布,包扎了一下伤口,感到后悔,自我责备说:“我错待了少年,万万不该追人家,致使他认为我是个坏人,还招致自己受伤。”
哈桑·白德尔丁起身返回餐馆,继续营业。他不时思念在巴士拉的母亲。他又哭了起来,吟诵道:
莫求时光公平,
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公正。
还是抛弃忧愁为好,
君不见清流必有浊生?
哈桑·白德尔丁继续从事自己的餐馆生意。
哈桑·白德尔丁的伯父、埃及宰相舍姆斯丁一行在大马士革停留了三天,然后去霍姆斯城了。离开霍姆斯城,路经马尔丁城、摩苏尔城和迪亚巴克尔,所到之处,无不及时四下打听弟弟的消息,但一无所获。
他们来到巴士拉城后,刚刚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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