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沐替玉净尘挑着菜,谈着些散淡的话题,谁也没有涉及可能不愉快的字句。
娓娓谈来兴致极欢,甚至说起了厉锋上的初会。
“本来挺期待,想着教主或许赏点奇珍异宝,我也好拿来打点别人。结果居然赐了一个人,真是……”
“你很失望?”玉净尘没生气,梦寐以求的爱人倚在身边,被损几句又何妨。
云沐斜他一眼,悠然一笑,陷入了回忆。
“那时我回头……觉得,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明明是跪着,眼睛却锋利得要命,直直的瞪着我。”那个卓然夺目的风华少年,鲜明一如昨天。
“当时我就感觉,你肯定是个麻烦。”
“原来你有这种印象,难怪一整年都不理我。”玉净尘忍不住勾紧了他的脖子,颇为不满的抱怨。
他缩着脖子轻笑,眼神因追忆而恍惚。
“也不是,最初我还没想好,不知该不该让你出任务,走上这条路未必能再回头,可后来……”
“发现我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是我没办法护住你,你太显眼,而我不过是个小小天杀,必须让你自己变强。”
“你一直在帮我。”
他白了一眼。“别说这么好听,是我一直在利用你帮我。”轻轻拔弄着牙箸,听取碰击的脆声。“我知道你想回家,肯定能熬下去。”
“就像你想杀教主。”
云沐微微一笑,洁白的细齿有如编贝。“说的对,有目标才能撑下去。”
“现在有什么目标?”
他静了一瞬,眼波水一般轻漾,声音里带着诱惑:“我想灌醉你,好让你任我摆布。”
玉净尘低笑出声,立刻配合的躺倒,摊开修长的四肢。“你可以下手了,我保证不会动。”
他也笑起来,装模作样的呵了呵细指,故意作出来的狰狞在美丽的脸庞上不怎么成功。软绵绵的挠了半天毫无反应,他聪明的通过眉梢的细颤发现了变化,立时调整了方位,很快痒得玉净尘绷不住,笑不可抑,不得不拘住了他的手。
“你答应过。”被制住的人不依不饶。
“你自己试试。”玉净尘承认自己耍赖,并理直气壮:“我宁愿你拿刀砍我。”
窄肩被他揽在胸前,听着有力的心跳,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指尖挠着他的掌心,忍了又忍,他终于翻过身以深吻惩罚淘气。
这一日他没有睡。
笑吟吟的和他饮了一杯又一杯,黑亮的眸子盈着温暖的情意,宛转娇媚,柔情似水。酒气氤氲菜色可口,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喝干了一坛仍觉意犹未尽,他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坛,试图再倒出一些。
酒坛很轻,尚余少量残酒,忽听得叮然脆响,翻过来倒了倒,一件事物掉出来落入杯中,映得满杯皆绿。
拎起来一看,却是一块色泽清润的碧玉。
玉色流动极似水光,犹如春日满铺的翠色,通体无一杂点,雕工极细,刻着百种芳花蔓然招摇,浪漫活泼妙到毫巅,一只寻芳而至的彩蝶在花中轻舞,翩然如生。
云沐凑近来,接在掌中翻看了一遍,黑眸渐渐朦胧。
“怎么会在酒里……”玉净尘审视了半天,确是普普通通的一只酒坛,封泥多年未开,这一方玉不知浸了多少时日,光泽丝毫未减。
笑如水一般在娇颜上漫开,眸光极软。
“或许是好酒多年可以生玉?”他戏谑的玩笑,随手把玉抛到一边,又被玉净尘拾过去。
“不是你的?”玉净尘锁住迷离难解的清眸。
“谁知道是哪里来的东西。”他抿了抿唇,神色全无异样:“我不过是听说那里有埋藏多年的陈酒,一时好奇挖来看看。”
“你不要?”
“不要。”他真个不放在心上,看也没再看一眼。
“那我要了。”玉净尘握住掌心的一方冰凉,盯着他的脸。
执筷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喜欢就拿去吧,送给你。”
那一日梦一般甜。
不是握在掌心的玉,他会怀疑是真是假。
不知云沐什么时候下了迷药,又被算计了一次,醒来时已由睿王府的人送回了宿处,明成罗嗦了一顿,好半天才耳根清净。
又见蝴蝶。
还是在深埋多年的酒坛里,单凭玉色已然无价,何况雕得如此精致,他却毫不好奇,弃若敝屐。
银粟探得的情报扑朔迷离。
宁御仁娶妻郡主,据称夫妻二人感情甚笃,相敬如宾。宁御仁潇洒倜傥,持身自好,鲜少有红粉韵事沾惹。
但……江南有他的别业,几乎每年都住一段时日,极是爱重那一苑风景,以致后来甚至将房屋树木悉数移至西京,起了一模一样的华苑。那般庞大细致的迁邸,花费更是天文数字,多年后仍有人感叹传述。
云沐住的一苑,依稀有江南建式的影子。
偏好姑苏菜,满是珍品的家,打碎的和阗汉玉耳杯,极尽宠爱却让他隐隐怨怼的父亲,消失未见的盛骨玉坛……
宁御仁花了那般大的力气复制出一模一样的院落,重要的究竟是那间华宅,还是宅内曾栖过的人?无数种揣测如走马灯闪过,隐约的答案呼之欲出,却无从查证。
云沐……宁思玄……
他定定的凝视着一方碧玉,脑中盘旋的是一双清冷黑眸,宛转顾盼,嗔视也有情,极似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让人既想留住美丽,又怕伤了彩翼。心如千叠,飘忽不定,怎样也把握不住。
一只手猝然抢过了碧玉,他反应极快,手腕一翻转瞬抢了回来,锐目过处,微黑的男子面容大刺刺的对着他,眉梢溢满坏笑。
“天玑!”
数年不见,惊喜非同小可,上去狠狠的互捶了几下,俱在呲牙咧嘴中大笑起来,一时无比畅快。
“我该恭喜你做了教主?”他笑着调侃,上下打量好友,或许是经历了激烈的权位之争,天玑多了一股强悍无伦的霸气,也更自负自信。
“呸。”天玑毫不客气的抱怨:“当年你拍拍屁股拐了人就跑,哪管我的死活,少来假惺惺。”
他全无愧色的驳回去。:你还敢说?以为我不知道,云梦走了你不知多高兴,现在倒来吐苦水。”
天玑大笑起来,微蕴心照不宣的谢意。“没错,虽然少了你的臂助,但去了北朔一半势力,让我做梦都想笑,你没看见北朔那几天脸有多臭,他还以为能一箭双雕,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猜也猜得到,他摇摇头:“他实在高估了云沐的野心。”
“我本以为他是托词,谁知道竟是真的毫无恋栈。”天玑坏笑着戏谑:“全是被美男计所惑,哎呀呀……”
“去他的美男计。”他笑斥着回骂:“你对阿法芙才是用了这招。”
久违的两人再次大笑。
室内杯盘狼藉,空空的酒壶丢了一地,天玑往嘴里抛了一粒花生米,微醺的坦承从未对别人说过的心事。
“这教主真不是人当的,每天看下面勾心斗角,还得时时警惕,不留神一个浪打过来什么都完了……费了多少心力血汗混来如今的地位,却连个安稳觉也睡不好……”
“你不是已经除掉了北朔。”心下微悯,嘴上不露半分。
“何止是北朔,我连阿法芙都杀了。”天玑苦笑了一下:“她野心太重,靠媚术等手段拢了一批人,威胁太大。”
阿法芙也……他不由一怔:“厉锋上还没出过女教主。”
“她是有这个意思。”眼中掠过一抹狠意,霸悍之色一现即隐:“可惜没机会了。”
“看来你这几年过得很是辛苦。”摸了半天,他拣了一只尚有半满的酒壶替对方斟了一杯。
“累死了。”天玑一饮而尽,郁闷的咂咂嘴,“说实话,我经常羡慕你能一走了之,可惜上了这个位置就不得不做到底,不然死得更惨。”
“现在无限风光,也算是值得了。”
天玑明白他的意思,笑得复杂而无奈,“当然,比失败还是好那么一点。”
他暗里恻然,叹了口气,恰好天玑也叹了一声。
俩人一怔皆笑起来,一扫阴郁之色,天玑故态复萌,又是一贯的佻达不羁。
“你和云沐怎么回事,我听瑞叶那小子说不太顺利?”深觉不可思议的挑了挑浓眉:“这么久还没搞定他?”
他丢过一个白眼。“你以为我是你,把人拐上……就算成了。”
天玑蓦然笑得极其暧昧,眼神闪烁。“原来已得手了,想也是,凭你这长相还有拿不下的人?说说看滋味如何?”
“去死。”当了教主还是死性不改,他没好气的唾弃,“净想些不干不净。”
“男人嘛。”天玑不以为意,益加兴致勃勃的凑近,颇有就此详谈的架势。“抱起来什么感觉?不用说你肯定是他第一个男人,身材是差了点,但皮肤看着不错,摸起来应该很……”
一枚苹果塞住了滔滔不绝的嘴。
“好得不得了,满意了吧。”他控制着不去回忆,却禁不住漾起了笑。
“满意个鬼,一点细节也没有。”悻悻的拔下苹果啃了一口,天玑心知问不出所以,“笑那么……看来他确实让你很满意。”
眼角好笑的斜睨,他只肯说一句。“是你想像不出来的好。”
“切。”天玑嗤之以鼻。“不都一样,多稀罕。”
他倒也不驳,只是笑,笑得仿佛隐了无限满足,让人恨不得把菜盘扣在他脸上。
越是含糊天玑越是心痒难耐,百般盘问无果,只好没话找话。“不说就算了,既然你得了手,怎么会成为这副鬼样子。”
正中心事,他再笑不出来,丝丝苦涩又泛了上来。
“我想带他回家,他不肯。”
“他愿意跟着你,却不愿回家?”天玑愕了一愕。
他摇了摇头。“他不愿和我一起,起初是因为家世……”约略的说了下大概,“现在找到他,却不懂是什么缘故。”
天玑隐约明白了一些,了然的叹了口气。“不奇怪,要他那样骄傲的人去低眉顺眼,比杀了他还难受。以你的家世也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人,他和令尊是王不见王。”
“所以我想离家。”他心事重重的盯着酒杯发呆。“这样才能留住他,可他藏得鬼都找不着,我费了四年功夫寻出来,仍然拒我于千里之外。”
“而且摇身一变成了声名赫赫的睿王府中人。”天玑摸不着头脑:“他和宁御仁到底是什么关系。”
“或许他本就出身于那里。”尽管这个联系看来荒谬又无法证实,却最有可能接近真实。
宁御仁曾言及他似一位故人,怎样的故人能令一方霸主远赴姑苏,亲证身份,基至甘愿动用武力吞并袁家以成其心愿?他不认为宁御仁会随意认一位义子。
天玑的目光愕了一瞬,不置信的干笑起来。
“怎么可能,那种人会到厉锋?”
他没笑,一一说了此番查探的细节,云沐无意道过的只言片语,直至数天前偶然得获的碧玉。
天玑打起精神寻思了半晌,将信将疑。
“既然有这样的身份,他大可以名正言顺的和你在一起,为什么反而拒绝。”
“我不知道。”眉间无法抑制的浮出苦涩:“他的心思太难猜,一直要逃,我光抓住他就已心力交瘁了。”
望着他的神色,天玑由衷的同情。“或许他根本不喜欢你,我从没发现他的头脑里有什么东西能称之为感情。”
“我不觉得,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能确定,他不排斥甚至喜欢我的亲近,可一旦离开……”他挫败的摇头。“永远别想从他嘴里听到真心话。”
“也许你该把他绑在床上。”天玑突然坏笑起来,轻浮的打趣。“人在那种时候最诚实,只要技巧得当,想听什么都行。”
他也笑了,笑得很落寞:“其实我累死了,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完全不给人一点机会,无计可施。”
“谁要你爱上这么麻烦的人。”天玑嘀咕了一句,转手替他倒酒。
“能不爱就好了。”他唏嘘不已,坦承自己的无措。“我真希望他别那么固执,乖一点留在身边,要什么我都答应……可他什么也不要,除了离开什么也不要。”
那样漫长的追逐,他投入了太多感情,犹如扑火的飞蛾全无反顾,他却只留一个背影,永远不变的疏离飘渺,似远似近,犹如隐在雾中的雪山遥不可及,以致偶然的缱绻都成了梦一般的惊喜。
酒一点点见底,人在心事中醉去。
望着醉得失去知觉的人,天玑默默的叹息。
时隔这么久,他仍为一个人而沉醉,漫长的爱恋犹如炙热的火,穿越多年不熄,云沐云沐,你怎么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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