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京过了索然无味的数月,见过了心中各怀鬼胎的亲人,云沐已经腻了。
宁御仁许是看出了,便着令叶照眠带他出游。
云沐的心情登时好了起来,连日里诸事繁杂,一件接着一件,如今大有海阔天空之境,云霾被一扫而空。
叶照眠到得溪畔码头,指指一艘小船,示意云沐先上去,云沐知道叶照眠会撑船,本领还很高超,便欣然上去。
叶照眠解开系绳,跃上小船,长篙在岸边一点,小船便没入了水上集市的舟群中,不片刻,又如箭矢一般飞射出来,沿着曲折的水道一路前行,在狭隘的水道入口处排队等候军队盘查,预备出城。
云沐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坐船出游,不由得充满了兴奋感。
叶照眠过了盘检,又用竹篙一点,小船出了水道,进入大江,面前豁然开朗,尽是滔滔江水,滚滚东去。
江面上千帆竞渡,叶照眠几下升起帆,将帆索绕了几圈,随手一挂,上前与云沐并肩坐在船头。
“好美,我们要去哪里?”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叶照眠知他心中苦闷:“不必在意世间纷纷扰扰。”
云沐突然感觉很累很累,却很开心,尤其是看着碧朗长天与广阔江面的刹那,只觉天地之美,尽在于此。
“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靠在船头。
“你是小王爷了,”叶照眠闷声道,“兴许咱们会很久很久,才能再出来一次。”
云沐明白叶照眠的心思,他可以不争,但有些东西总归在他身上。
小船驰过江面,进入狭隘的水道中,再一路北上,两岸俱是崇山峻岭,美不胜收。
叶照眠脱了外袍,赤脚卷起裤管,在船尾撑船,遇见行舟的渔商,便买了些食物,找到一个炭炉,在船头升起火,煮鱼汤与焖米饭吃。
云沐没有问去哪里,渐渐地觉得,如果这一生都这么过,倒也无妨,人如浮萍一般,浪迹天涯。大千世界,人间百态,俱化为纵横错落的飞鸟,在高耸的群峦下散开,一切都变得如此简单。
夜里下雨时,云沐便与叶照眠睡在船舱里头,听着外面雨点落在江上,探头去看,只见江面上白色水花万点。
风起云涌,乌云散尽之时,两人便躺在甲板上,身周是千里如镜江面,眼前则是万顷星河。
如此两日过去,第三天,云沐打了个呵欠醒来时,叶照眠已撑船靠岸,抵达群山的偏僻处,面前是一道青石板路,通往山峦尽头。
“这是什么地方?”云沐问。
叶照眠抬头仰望,沉默片刻,说:“我背你。”
“一起走吧。”云沐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叶照眠似乎有点紧张,朝云沐说。
两人沿着青石阶一路上去,青石阶日久失修,石头上满是青苔,到得峭壁前又有栈道,蜿蜒盘旋,通往山野深处。
当云沐看到一处山门时,便终于知道了叶照眠为何带他来此处了。
面前有一头巨大的石雕男子,栩栩如生,面朝山下大江与层云缭绕的中原世界。
就在石雕背后,天梯相连的尽头有一广阔的平台,平台后又有日久失修的、砖石垒砌起的楼阁。平台上十分安静,人迹罕至,爬山虎沿着平台下的万丈石垒直攀上来。山中不知岁月,仿佛悠久的时光都在这儿凝固了。
“这是你被送来练武的地方?”
“对,这里就是药王谷。”叶照眠答道,与云沐拾级而上,来到殿前,高处悬挂着摇摇欲坠的匾额,上书三枚古篆文“药王谷”。
“晚上就住这里,”叶照眠说,“因为没有传人,师傅他们平时都在不谷里,没有人烟,山里头可能还有点冷,不过我想……”
“没关系。”云沐答道,并站在殿前,伸了个懒腰,面朝外头的青山与缥缈云雾,大有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之意。
自从离开西京伊始,这是他真正脱离了一切顾虑的几天。
这一住,就是四年。
云沐消失了整整四年,音讯全无。
他隐去的十分彻底,没有任何线索能勘出蛛丝马迹,仿佛他的存在仅是出自臆想,无人提起,无人得见。
胸中的愤怒愈发激狂,与爱念渴望交织在一起,说不清哪一种更多。
追索而不得令他空虚焦燥,将全部精力投注于家族事务,用尽种种手段拓展力量,相较起过去隐然龙头掌控姑苏,现在的玉家全面控制了南方,大大小小的反抗被或明或暗的手段收伏,声威如日中天,甚至开始尝试渗入北方。
尽管查出了云沐的故国,监控着袁家和离郡王府,用尽了一切方法探寻,仍是一无所获。
莲居的荷花开了又玉,玉了又开,却找不到曾经栖住于此的人,一切与云沐离去时一模一样,他隔几日就会歇宿于此,家人都知道这个特殊的习惯,又不便多劝,唯有睁一眼闭一眼。
银灯,画屏,蝴蝶鸢。
对弈时剩下的半局棋,穿过的衣,握过的笔,挽过乌发的牙梳……
还冰蚕褥上仿佛残留着他的气息,一闭眼就能想起青涩的迎合,极尽欢愉的抵死缠绵。
旖旎香艳的回忆令身心炙热如焚,迫得他时常起身用冷水浸脸。一别经年,渴慕更剧,等他捉住那个任性的人,一定会百倍索取,再不让他逃走。
沸腾的思念总在夜里蔓延至极,恍惚中廊外传来女子的脚步,窗边现出一张素颜,雪衣乌发,黑眸清冷,至床畔对他盈盈一笑。
他本能的扣住细腕,一个天旋地转,玲珑娇躯被压在了榻上,触手温热,肌肤细腻,软玉温香抱满怀,竟是再真实不过的存在。
“云沐?”他不敢置信的唤了一声。
清丽的脸偏了偏,抿唇不答。
日思夜想的人赫然在前,再按捺不住,如灼烫的岩浆喷涌而出,激烈的亲吻着红唇秀项,手已扯开了素衣,迫不及待的探寻着曲线。
女子驯顺的任他放纵,被狂热的爱抚窒得透不过气。
似濒临渴死的人得了一勺水,他紧紧的捉住一路吻下去,品尝着诱人的女体,甜美的香气提醒了某些异样,放肆的唇突然僵在了胸前,所有的动作静止下来,良久,身体从火热转成了冰凉。
放开情动的人,他替对方拉好凌乱的衣服,双眼重又恢复了清明。
“抱歉,是我无礼了。”心底被失望的痛苦啃啮,面上却看不出分毫:“冒犯了姑娘。”
两年前,厉锋的争斗尘埃落定,遥遥传来了讯息,北朔的死亡奠定了新一任教王的诞生,天玑挟无上威权君临玉座,铁腕重整魔教。他立即请托其搜寻西域,翻查云沐的踪迹。
天玑几度寻索无果,却将香雪送到了姑苏,其意不言自明。
他哭笑不得,唯有将香雪暂时安置于客栈,以礼相待从未逾越,可今天竟似着了魔,将她认作了云沐。
“公子说哪里话,是香雪不避廉耻自荐枕席,未想到……”丽人坐起来难堪的笑了笑,纤手微颤:“公子对雪尊使的一片深情,委实教香雪羡煞。”
他苦笑了一下,默然无语。
有人羡慕,也有人弃若敝屐,头也不回的飘然远去。
“香雪本为蒲柳之身,能有三份肖似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公子若不嫌弃,甘愿侍奉左右及至雪尊使归来,绝不会有半份不该有的奢想。”
话听着宛转平常,纤指不自觉的掐紧,并不像表面上那样镇定,清眸中漾着盈盈欲滴的泪,益加楚楚怜人。
他静静的看着清婉解意的人,眼前浮起一张淡漠无情的脸。
终究是不同的,他魂梦相系的那个人从来不会落泪,更不懂屈情下意,软语温存相诉。
“你是个好女人,值得珍视专注的呵护,而不是做别人的替身。”他垂下眼有些愧疚。
“香雪自入聆音楼,习惯了送往迎来。”柔婉的声音轻颤:“媚园佳人众多,香雪也非绝色,能独居一阁,全是因这张脸。往来无数,皆是拥着我……心里却想着他。”一滴清泪无声的滑落。“唯有公子不一样,虽然也是在我身上寻他的影子,却从未轻薄无行,以礼相敬,把香雪当成一个真正的人。”
“此来江南是我心甘情愿,能得公子青眼暂慰寂缪,已是三生有幸。”她收起泪眼,绽开一个妩媚的笑。“香雪自知身份绝无妄念,更不会令人为难,公子尽可放心。”
深情的眼光让他无言以对。
“你配得上更好的男人,而不是我。”玉净尘挥掉一瞬间的错觉,拒绝得很歉疚:“你们确实相似,但你不是他……对不起。”
香雪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了居所。
跌跌撞撞的倚在床头泪如珠落,先是无声的啜泣,渐渐转成了恸哭。
强颜欢笑的周旋往来,那些在伏在她身上肖想另一个人的男人让他厌恶至极又不得不敷衍,唯一倾心的一个,却连做替身的资格都不给。
不知自己的容貌究竟是幸运抑是恶梦,揽过铜镜,泪眼模糊的望着镜中的脸,只觉哀凄无限。
“三哥。”明成瞟了瞟室外鬼头鬼脑的凑过来,仿佛有什么藏不住的话。
玉净尘瞥了一眼,继续翻看手下部属的节略,盘算着人员变迁调用。
“说。”大方的拨给明成一柱香时间。
“昨天我偷听了大哥和爹的闲谈。”少年半夸耀的报告,不无得色:“很不容易的,你知道爹耳朵最灵。”
“然后?”重点当然不是偷听。
“他们谈了很多,认为最近玉家的势力扩张得太猛,担心与北方的睿亲王府对上,毕竟彼此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无端冲突只会让离郡王府得利。”
“嗯。”这一点他早在考虑,睿亲王府踞守北方多年,并非离郡王府之流,树大根深撼之不易,但……
“所以爹晚上可能会找你谈谈,劝你收敛一下。”
“就这?”他不认为这点事情会让明成如此鬼祟。
“还有嘛……”明成干笑了两声,边说边观察他的脸色。“大哥说你该娶妻了,他认为静娴姐是个不错的人选,他是真没眼色……”
写字的手偏了一笔,在纸上留下了重重一划,玉净尘沉声道:“爹怎么说。”
“爹没多说,看起来也有这个意思。”
父亲的耐心消磨怠尽了么?一股阴影袭上心头,隐约有些烦乱。
“三哥,你打算怎么办。”好奇心促使明成打破了禁忌,问起家中数年来无人触及的话题:“大哥说你再拖下去江湖中怕有非议,连沈大哥都娶了。”
历来浪荡贪玩的沈云扬被家中强召回家成亲,如今成了一个两岁孩子的爹,被妻子管得甚严,每每提起皆唏嘘不已,概叹过去的风流化作了陈迹。
“就算我要娶,也不会是她。”玉净尘没有正面回答。
“是谁都行,只要不是那个人。”突兀的语声来自玉承庭,迎着烛火踏了进来,显是听到了三弟的话,神色相当不快。“不管是哪家的,男女也不计较了,只要家世清白,爹娘均不会有异议。”
“我要的,只有他。”淡淡的话语极坚决。
“你把玉家的名声当什么。”玉承庭见三弟数年仍执迷不悟,不禁恙怒。“现在还对他不死心。”
“原来玉家的名声都系在我爱人身上。”他微讽的一笑,不无调侃:“责任何其重大,寻常人还真是担不起。”
“少说昏话,好不容易他自己肯走,你反而念念不忘,忘了他惹来多少麻烦?”玉承庭百思不得其解:“他哪点比得上江南的世家子。”
“确实。”玉净尘一晒,索性撂下了笔:“行文作画,酬唱应答,家世门第没一样比得上。”明成听得有些傻眼,又不敢插话。
“可论起武艺心智,坚忍沉毅,谨慎自持,聪颖机变,又有哪个人及得上他。”眉间有毫不隐藏的骄傲,他直言相对:“更何况我喜欢的与这些无关,大哥身在局外自是难以理解。”
“你喜欢什么,无非是……”玉承庭怒气腾腾的驳斥,碍着明成难听的话语不便出口。“惑于妖术。”
玉净尘当然猜得出兄长的语意,脸色也变了。
“大哥念及兄弟情谊,就休要轻辱他,他没有哪里及不上人,更没什么地方可供挑剔指责。”一股意气平不下,他全说了出来。
“他屈身厉锋多年只为手刃亲仇,事后舍弃权位出走毫不恋栈,受我托嘱回护姜家死战不退,仇家寻衅几置死地全不计较,在大哥眼中却一无是处。若非念及我在玉家左右为难,不愿牵累,他怎会隐身远避,除了出身他何止胜人百倍,怎就这般容不下。”
“原来他在你眼里竟是这样的人物。”玉承庭怒极反笑,“他骄傲自负行事辣手,弑亲犯上仇怨无数,居然被你夸得天下无双。当我不知你近几年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寻他,明为玉家壮大势力,实为一已私心筹划,被盅惑至此,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清醒。”
明成见两位兄长针锋相对皆动了真气,拿不准该帮哪边才好,瞥见窗边的影子,立时乍着胆子提示。
“爹!”
明成的叫声令两人都住了口。
玉振义缓缓踏了进来,威严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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