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真是阴魂不散!”
白锦舟说完,不自觉瞥向乔晚安,却见后者垂着眸,看不清眼底神色。
“白锦舟,你开门!让我跟他说句话。”
白锦舟问乔晚安,“你想见他吗?”
乔晚安深吸一口气,想要打开门。
白锦舟却又拉住他,眼神里有几分慌乱。
乔晚安摇头,对他勉力一笑,“我跟他谈谈。”
他打开门,看到楚晏腿上的伤口已经洇出了血,而他本人似乎毫无所觉。
楚晏目光停留在乔晚安的手上。
因为白锦舟不会嫌弃他,所以在白家这段日子,他便没再戴过手套。
那双手上伤痕交错,疮疤脱落后留下凹凸不平的表皮和瘢痕,皮肉隐隐泛着黑色。
虽然没有新伤口,但是有的地方已经起了一层厚茧子,左手无名指处的血肉肿胀坏死,勒痕仍在,而右手两根手指至今都还带着不正常的弧度弯曲。
光看他的手,任谁也想不到他只有二十六岁。
他的手上、心上、眼底、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都是伤。
楚晏上前握住他的手,疼惜地摩挲着,刚想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你的手……”
乔晚安淡漠地抽回手,“楚总见笑了,一些旧伤而已。”
“对不起安安,我不知道何熙冉他……”
“这种话这几天我听得太多了,”乔晚安道,“要是不知道就能挽回一切,那杀了人放了火一句不知道就可以认定无罪吗?”
“说什么不知道,你哪怕关心过我一点点,你身边的人至于不把我当人看吗?”
他没有控诉,只是很平淡的在陈述一件事实。
楚晏颓然地收回手,“我带你回去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好不好,只要好好修养,你的手一定可以恢复的。”
乔晚安只是凉凉看着他,“手上的伤可以治,心也能吗?”
“楚晏,你能吗?”
楚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楚总如果是来说废话的,那就请回吧。”既然他不是来离婚的,乔晚安也不想跟他多说了。
“不是,安安!”
“那现在去民政局?”
楚晏祈求道:“安安,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要、不要跟我提离婚好不好?”
“我非要离呢?”
怎么可能离婚,要是离了婚,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乔晚安喜欢别人。
“安安,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乔晚安道,“如果不是来离婚的,那你就走吧,不然多看你一眼,都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楚晏怔忡住了,像是心脏最脆弱的地方被狠狠地敲击了一下,那种疼痛瞬间沿袭到五脏六腑。
他觉得全身上下如坠冰窖,每一寸骨血都要冻住了。
恶心……乔晚安说他恶心。
可是他仿佛又记得,曾经自己好像也这么对乔安说过……
而自己那时却说的这么轻易。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被心爱的人说自己恶心,杀伤力竟然会如此之大。
楚晏拄着拐杖,摇摇欲坠,声音嘶哑如砂纸刮擦般刺耳,“对不起……对不起……”
他抱住脑袋,脆弱地呜咽出声,“可是安安,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楚晏这个人,好像总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做错误的事。
乔晚安对他死心塌地的时候,他冷漠、无视、家暴、甚至婚内出轨……
一切能够消磨乔晚安感情的事情他都做了个遍,好像生怕他不够痛,怕他心死得不够彻底。
可是当乔晚安真的痛了、走了,他又发现自己离不开他了,他开始想要弥补,想要重新去爱。
可是已经没有人会等他了。
乔晚安说:“楚晏,你身边从来不缺一个我。”
“不是的安安!”
楚晏一激动,扯动了伤口,缝伤口的线从肉里断开,他疼得躬下了身子。
杜尹源连忙扶住他,乔晚安看到他流血不止的伤口,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把话咽下。
“我言尽于此,”乔晚安说,“杜尹源,你带他回去。”
他往后退回门内,楚晏扑上去死死扒着门框,眼眶充/血,“不可以……你不要丢下我……”
楚晏抓得死紧,五指已经抠破了皮。
乔晚安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楚晏哀求道:“安安,不要、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楚晏他在哭,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像个被丢弃的孩子。这大概是乔晚安生平仅见的一次。
白锦舟看不下去了,将乔晚安拉过来,一把推开楚晏,“滚,别他妈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楚晏本就体力不支,疼痛已经耗去了他大半力气,被白锦舟一推,从檐阶上直直滚了下去。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宛如一只落水狗,红着眼往乔晚安面前爬,原本干净的袖口蹭满了草屑和污泥,“安安,安安……不要走……”
杜尹源半跪在他一旁,努力将他拉起来。
白锦舟将乔晚安挡在身后,按住他发颤的身子,“你先上去休息,这里交给我来解决好不好?”
乔晚安嘴唇苍白,不住点头。
楚晏面前被丢了一个破旧的塑料袋,白锦舟道:“你打开看看。”
白锦舟面色平静,并没有挑衅他的意思,楚晏不由得下意识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堆早已发霉的碎饼干。
他以为这是白锦舟在羞辱他,“白锦舟,你……”
“你不知道?”
白锦舟冷笑。
“什么……”
白锦舟语气森寒,压抑着怒意,“这不就是乔晚安在你楚家每天吃的‘饭’吗?!”
“他吃了整整大半年,你居然不知道?”
楚晏侧目去看杜尹源,见后者垂着头不语。
他脑子里轰然炸开了,此刻已经完全忘了反应。
白锦舟更是不吝于羞辱他,“楚总日理万机,自然顾不上这点小事。”
“但是楚晏,你根本不配求得他的原谅。”
门又重重地关上。
楚晏呆愣地看着那袋霉饼干,喉咙里像是被石子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楚家好歹算得上钟鸣鼎食之家,可是和他共同生活整整两年的爱人,却天天以这种劣质东西充饥,听起来简直荒唐。
可是他毫不怀疑,这都是真的。
“阿晏……”杜尹源想扶他起来。
楚晏却目光发狠,“滚,你也滚!”
杜尹源不再勉强,只默然半跪在一旁,他虽然不知道乔晚安曾吃霉饼干充饥,可他却选择在何熙冉欺负乔晚安的时候袖手旁观。
或许是他没想到,亦或是他不太想去面对事实,乔晚安的真实情况比他看到的要糟糕的多。
楚晏拿起一块饼干,颤抖着放进嘴里,干裂的唇随着齿间动作,那感觉就像是咽下细碎的沙石,又像是腐烂的泡沫,味道简直难以言状。
他只觉得一阵反胃,下一刻便吐了出来。
可他却像是疯了一般,大把抓起饼干往嘴里塞,努力逼自己咽下,粗涩的饼干刮过喉间,又疼又堵,像他的心一样。
那阵霉味,从他的口一直到达他的胃,像是他过期变质的爱情。
他的眼泪大颗往地上砸,口中呜咽粗哑难听。像是哑巴在哭泣,撕心裂肺,却没有声音,“啊……啊啊……”
最后是杜尹源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把他打昏带走。
乔晚安看着他们离去的车,长舒一口气。
白锦舟站在他身后,轻声问他,“你还爱他吗?”
乔晚安笑了笑,眼底有些湿润。
白锦舟眼神暗了下来,也没有说话。
曾经的乔晚安是那么爱楚晏,甚至把他当成一切,要是那么轻易说不爱了,不仅他自己不信,白锦舟也不信。
虽然他希望的并不是这样。
但其实,爱与不爱都已经那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学会了逼自己放下。
如果,他还有时间……
白锦舟看着窗外的天,云层厚重灰暗,太阳光照不下来。
可他只能笑着祝福他以后要好好生活。
白锦舟长叹一口气,道:“天冷了,改天一起去买几件衣服吧。”
白锦舟本来是想给他买几件秋装来着,但看到早早上市的冬衣,却又忍不住拿到乔晚安身上比划。
乔晚安哭笑不得,“现在买冬衣是不是太早了?”
许是最近身体虚弱了许多,白锦舟再不似从前那样扯着嗓子气势十足,现在他连笑都是极其浅淡温和的,“不早啦,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给人买过衣服呢。”
“再说你那么笨,肯定不会照顾好自己,我先给你备着,等到冬天,要是我……”白锦舟笑道,“你也不会冻着自己。”
乔晚安眼前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他近乎倔强道:“我现在不想要,你能冬天再给我买衣服吗?”
白锦舟哑笑一声,“快去试衣服吧,看看我的眼光如何。”
乔晚安勉强一笑,虽然他知道自己笑的很难看,却也不想扫他的兴,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已经算是白锦舟的遗愿了。
白锦舟坐在沙发上,看他试好新衣服出来,忽略他进试衣间过长的时间以及红肿的眼,他看着乔晚安的新衣裳,真诚地笑了,“我们小可怜穿什么都好看。”
两个大男人一起逛街买衣服,在旁人眼里看起来算是稀奇了。
他们身后还跟着身形高大的助理——负责给他们拎东西。
助理看着自家老板几次想伸手牵住身边那人,又在还没有碰到人时默默收回手。
那要伸不伸、无处安放的手,真让人心头着急。
助理叼着袋子,艰难地摸出手机。
【先生,您想牵他的手吗?或许我可以帮您一把。】
【多事,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助理撇撇嘴,苦哈哈地看着自家老板把手机抄回兜里,双手不再无处安放,规规矩矩地揣兜。
他低头对着身边人笑。
笑里有苍白的爱意。
一笑低头意已倾,他自己明白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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