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是被痛醒的。
自打麻药药效退散以后,伤处的疼痛就愈发强烈,就像是有无数把细密的针齐齐往最痛的地方扎,可他无能为力,不一会儿就疼出了冷汗。
他倒不是不能忍痛。
只是一清醒就会想到此刻乔晚安和白锦舟在一起,心头的痛比伤口疼痛何止难挨千百倍。
他摸索着床头的手机,想要给乔晚安发消息。
可是点开微信却发现消息列表里面没有他。
他这才想起自己真的很久没有跟他说话了。
他打开搜索栏,输入:安安。
查无此人。
楚晏心头一慌,一瞬间想出了很多种可能。
腿上的伤口阵阵发痛,刺激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楚晏缓过劲儿来,突然顿住,他老老实实输入乔晚安的名字。
果然……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理,他现在对一丁点细枝末节都特别敏感,又或者说,不是他敏感,只是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曾经对那个人有多差劲。
楚晏毫不犹豫把备注改成了安安。
这是他一开始给他的备注,几经周折,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换了回来。
可是看着空荡荡的聊天框,他又觉得可笑,好像一直都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改变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称呼,而一个称呼的改变,也不能换回从前。
其实在很早以前,某些时候,他也会在深夜里翻看和乔晚安的聊天记录。
看着他给自己发那些腻歪的情话,或关心或撒娇。
楚晏就忍不住想到他在自己面前露出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还有看向自己时那双充满爱意和痴迷的眼神。
男人的征服欲和虚荣心促使他满足于这种被捧得高高在上,被当作全世界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他是乔晚安的一切。
所以他心安理得、毫无愧疚地享受乔晚安对他的好,而他却吝于对他一个简单的回应。
良久,病房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涩笑。
原来当他失望至极终于决定放弃自己的时候,自己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蓦地,他察觉到哪里不对。
虽然自己那个时候总是忽略他的消息。可是他从来不会把他移出消息列表,更遑论把和他的聊天记录给删了。
楚晏眉头一皱,拿着手机翻找了半天,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手指无意识地乱戳着,点进了自己的主页。
他发现自己曾经居然发过朋友圈。
楚晏点开一看,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那条除夕夜何熙冉拉着他合照的照片,加上暧昧的文字,设置是特定人可见……
不用说,点进去一看,只有乔晚安。
楚晏先是感到震惊,随后便是感到愤怒和耻辱。
他从来不知道,一向看着温和纯良的何熙冉居然背着他玩儿这些小心思。
可,那个时候,他又干了什么呢?
和他有着同一张结婚证的乔晚安,他法律上的丈夫,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去过他家的老宅。
而他却在何熙冉回来两个月后就带着人去见家人……
乔晚安当时,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他突然又想起上次乔晚安说何熙冉生日的时候,自己给何熙冉准备求婚戒指?
且不说他从未想过与何熙冉结婚,虽然从前何熙冉在床上问过他不止一次,可楚晏从来没有承诺过要跟他结婚。
他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答应了乔家那个条件,离婚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以为是乔晚安卑鄙地用婚姻把他捆绑了,害得他不能跟何熙冉结婚,害得他无法对心爱的人做出承诺。
其实那时候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那内心深处掩藏的、无可言状的一丝窃喜吧——真好,乔晚安永远只会是他的人。
原来用婚姻捆绑人的不是乔晚安,而是他楚晏。
楚晏不太敢细想。
他已经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了。
可是,他还是卑劣又自私地想要乔晚安原谅他,他想回到从前。
他把那条朋友圈删了,给乔晚安发了一长段文字,他知道自己说话不好听,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跟他解释清楚,怎么忏悔才能让他回心转意。
他小心翼翼地编辑了很久,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紧张又满怀期待地点击发送。
然而下一秒,他就收到了消息:
【晚安开启了朋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好友,请……】
楚晏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不敢相信乔晚安就这么把他给拉黑了。
楚晏连忙给乔晚安打电话,却发现对方号码显示是空号。
他木然地放下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上的伤发作起来太要命了,楚晏抬手,遮住了发红的眼。
管家来给楚晏汇报工作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了楚晏的怒号,“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他快走了几步,在门口碰巧撞上何熙冉,何熙冉看也没看他,捂着半边红肿的脸,抹着泪跑出去。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追,楚晏喝道:“杜尹源你给我站住!”
管家站定,走进病房收拾一地狼藉。
他知道楚晏如今这样多半是为了乔晚安,虽然何熙冉做了很多错事。
可他们三人毕竟有多年情分在,杜尹源不想看他们走到这个地步,正想着如何劝解。
楚晏却问他:“何熙冉生日那天的戒指,你也有参与?”
管家神色微顿,他不喜欢说谎,可……
“……是。”
可他再喜欢何熙冉,也不能一次次违背自己的良心。
“我跟酒店那边打电话,前台说是一个姓……姓乔的司机送来的戒指。”
楚晏嗤笑一声,“说是我要给何熙冉求婚……”
因为当时乔晚安行为太过奇怪,而且那天又是一个“浪漫之夜”,服务员的印象还比较深刻。
管家一怔,明白楚晏早已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么一问,不过是在试探他。
杜尹源没法对他生出怨怼,只觉得有些悲哀。
何熙冉苦苦哀求自己帮他,还说动他这样也能让乔晚安彻底死心,也算是帮他脱离苦海,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楚晏从未用如此失望的眼神看他,声音却已经颤抖了,“所以何熙冉的烫伤,还有他的指骨……”
前者杜尹源是真不知道,不过想来,也大抵是何熙冉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他垂眸,从未觉得如此心虚与罪恶,“乔晚安的指骨……是被何熙冉踩断的。”
他以为楚晏会怒骂会嘶吼甚至会摔东西,没想到却床上的人却一直寂静无声。
他抬头,楚晏茫然地睁着眼,泪水划伤脸颊,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踩、断的?”
下一刻,楚晏就挣扎着起身,“快,马上给我办理出院手续!”
“阿晏,你冷静点。”杜尹源没有再叫他总裁或是先生。
“我他妈怎么冷静!”楚晏哽咽道,“他那时候该有多疼……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了何熙冉的一面之词,还……”
还在他受伤未愈的情况下强行要他,还丢给他一块表,美其名曰作为……补偿。
乔晚安说的对,他从来只会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相信他,也不会听他解释。
他就是个愚蠢又自负的……畜生。
楚晏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
“咳!咳咳!”
白锦舟拿帕子捂着嘴闷声咳嗽,帕子上落了红梅,浸透了一片雪白布料。
见乔晚安要从厨房出来了,他赶紧擦了擦嘴角的血,把帕子藏了起来。
“快趁热喝吧。”乔晚安端着一碗冰糖雪梨,吹了吹热气,递到他面前。
“你不会是为了给我面子骗我的吧?”乔晚安看他喝了几次自己做的汤,还是不太敢相信,“其实我做的汤根本不好喝……”
白锦舟一口气喝完,都没剩下的,“你怎么老是怀疑自己,我说好喝那就是好喝。”
“还有你早上做的早餐,阿姨见了都说她要失业了。”
乔晚安噗嗤一笑,“哪儿有那么夸张,不过你还是第一个夸我做饭好吃的人。”
白锦舟也不信,“怎么可能?没人吃过你做的饭?”
乔晚安默然,从前楚晏倒是没说过不好吃,只说太清淡了他吃不惯,而自己又不能沾辣椒,于是后来他都没再给楚晏做过饭了。
而弟弟吃过后更是直言不讳地说他做的东西狗都不吃。
白锦舟听了,搁下碗,沉默良久,“汪、唔……”
乔晚安大惊失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此刻深深地怀疑自己就是天生的黑暗料理师,不然白锦舟怎么好端端的喝了他的汤突然就疯了?
白锦舟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肯定又多想了。
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你那个什么,弟弟,啊,他不是说狗都不吃嘛、我……”
说完白锦舟都觉得自己太蠢了,赶紧捂住脸,“你还是忘记刚才那段吧,太傻了。”
乔晚安反应过来,趴在沙发上笑的东倒西歪。
白锦舟啧了一声,“反正你只要知道都是他们不识好歹,不是你的错。以后谁再敢说你做饭不好吃,我白锦舟第一个不服!”
乔晚安又是感动又是好笑,笑过之后两人齐齐又沉默了。
白锦舟别过脸去,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水光,方才那点雪梨汤下肚,回甜萦绊于唇齿间,教他产生了一种甜蜜的错觉,以至于他忘记了此前满嘴刺鼻的血腥味。
他们,哪儿来的以后……
门外突然有汽车引擎声响起,并且逐渐逼近。
白家自没落后就很少有人来。
白锦舟和乔晚安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走出去看。
杜尹源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另一旁,打开车门,扶着楚晏一瘸一拐地下车。
楚晏拄着拐杖,模样有些滑稽。
实则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传来撕裂一般的疼,可他一看到乔晚安就不自觉加快了脚步,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安安!”
砰!
白锦舟一把将乔晚安拉进门,把门狠狠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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