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么?”
出了俱乐部大门,白锦舟问他。
乔晚安不想添麻烦,下意识摇摇头。
奈何肚子一点儿也不争气,在他摇头之后立刻就开始发出抗议。
乔晚安有些尴尬。
白锦舟笑出声,”走吧,小可怜。”
白锦舟没问他想吃什么,大抵是知道乔晚安不会那么心安理得地点菜,所以他问:“有什么忌口吗?”
乔晚安小心翼翼回答,“我……不能吃辣。”
说完他开始后悔,要是白锦舟像何熙冉那样故意给他弄一桌子辣菜……
白锦舟有些惊讶,G市遍地是能吃辣的,这人倒是人如其味,清淡得很。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还有呢?”
乔晚安暗暗攥紧了衣角,心中犹疑,“没了。”
白锦舟对驾驶座上的保镖兼司机说:“去十字街。”
乔晚安没听过这条街,他猜想应该是这些有钱人经常去的高档地方。
到了街口下车,白锦舟吩咐保镖把车停好自己打车回去,带着乔晚安进了街。
很意外,十字街就是一条很平常的街道,硬要说什么特别的话,大概就是十字街以中心向四个方向辐射,沿街全是小吃饭馆,并没有什么纸醉金迷的奢靡之气。
这条街灯火旺盛,人声嘈杂,但不特别拥挤,街边各色菜馆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引人食指大动。
他也有些意外,白锦舟这种大少爷居然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白锦舟看到他眼里的异色,轻啧一声,故作凶狠道:“什么表情?看不起小地方啊?”
乔晚安被他这副表情逗笑了,“没。”
脸上的肉被捏了捏,乔晚安一怔,白锦舟收回手,煞有介事道:“还好,还能笑,不然我都要怀疑楚晏是不是整了块木头来骗我了。”
提到楚晏,乔晚安渐渐收敛了笑容。
“啧。”白锦舟暗骂自己嘴贱。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吃饭去吧。”
白锦舟带他走到一家火锅店门前,已是夏末,里面却是闷热无比,辣味冲天,让乔晚安一个清淡口的人见之胆寒。
他开始胃疼。
白锦舟果然没安好……
“你傻站着干嘛?”白锦舟往前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来,拉了他一把,“过来呀。”
乔晚安一个踉跄,“嗯?”
白锦舟皱眉,看乔晚安眼睛直溜溜盯着那家川菜火锅,顿时就不明白了,“你想吃辣?”
乔晚安错愕,“不是你……”
“说你傻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白锦舟哼笑一声,把他拽进了旁边的粤菜馆。
店面不大,但是装修得整洁干净,整个店里都飘散着浓汤的香气,乔晚安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饿过。
白锦舟看起来和店家老板很熟,进门就道:“赵叔,门口那摊子是你的吗?都堵路了。”
赵叔是一个心宽体胖的中年男人,正在给客人结账,听到他的声音,笑了一下,“等阵来。”
乔晚安听不大懂,猜想应该是广东话,让他们等会儿的意思。
他回头看了眼店门口,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白锦舟要带他从旁边的火锅店进来。
门口的小摊上摆着小烧烤,还有一些小型电瓶车停靠在路边,的确把路都给堵完了。
楚晏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何熙冉几次开口都没能挑起他交谈的兴致。
楚晏心中无比烦躁,回想起乔晚安背过身去决然走向白锦舟的背影,几次按捺不住差点想掉头回去。
车里寂静无比,楚晏听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抽泣声,他刹了车,停在路边,“怎么了?”
何熙冉倔强地摇摇头,那双泪湿的眼在寂黑的夜里闪过点点微澜,好不委屈。
平时何熙冉这样他早就上去抱着人好一顿哄了,可今天楚晏一直没动,隐隐还有点不耐烦了。
何熙冉见他没上前安慰自己,憋了一会儿自己先憋不住了,泫然欲泣道:“我没事……就是想起这两天的事还有点后怕。”
“阿晏,我真的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哪儿就那么严重,白锦舟又不会吃人,可是楚晏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白锦舟怎么对你了?”
何熙冉噎住,白锦舟顶多就是烦他,但却没理由动他,他不过是想让楚晏心疼他一下,真要他说出点什么来,他上哪儿编去?
何熙冉急中生智,身子瑟缩了一下,眼里换上一抹惊恐的神色,“别、别问了……好吗?”
楚晏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恐惧的表情,不由得心生愧疚,何熙冉一定遭受了可怕的事,他这时候问无疑是揭他的伤疤。
况且,何熙冉都是因为他才遭的罪,他应该好好安抚他才对,想到这里,他把何熙冉搂在怀里,“没事了阿冉,我在,别怕。”
很奇怪,明明何熙冉安全回来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他又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那乔晚安呢?他一个面对白锦舟,胆子又那么小,肯定很害怕吧?
楚晏心里忽生出几分无力感。
回到家里,楚晏换过管家递来的拖鞋,正要放鞋,却瞥见乔晚安的拖鞋安安静静摆放在鞋架上。
他记得那双毛拖鞋。
乔晚安从来不懂得爱惜自己,大冬天的还穿着一双凉拖到处晃荡。
楚晏有次看到他脚上红肿的冻疮,觉得心疼,带他去买了一双厚厚的毛拖。
脚丫踩在蓬松柔软的毛毛里,细细柔柔的,舒服得像是卧在暖春里。
不过一双几十块的拖鞋而已,他却高兴得红了眼。
乔晚安穿着那双鞋,像个小朋友一样欢喜地左看右看,羞涩又腼腆地对他说:“阿晏真好,还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鞋子呢。”
楚晏只当他是逗他说笑的,跟家里人生活了二十几年,怎么可能没人给他买过鞋?
他不知道,乔晚安小时候冬天都是光着脚的。
乔晚安说要报答他,楚晏不明白,这么点事怎么就需要报答了,寻常人家丈夫心疼妻子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乔晚安却很认真在想,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可以给楚晏的。楚晏好像什么都有。
后来他突发奇想,说要给他织条围巾,等织好了让楚晏天天围着去上班,公司里的同事见了肯定会羡慕死他。
楚晏连连说好,其实也没放在心上,由着他自己捣鼓。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围巾没织成,这鞋穿了这么久也没舍得扔,人却走了。
楚晏眼睛有点发酸,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管家以为他是不想看见乔晚安的东西,“我一会儿拿去扔。”
“不许扔!”楚晏声音有点吓人。
他还要回来的……
何熙冉和管家皆是一顿。
为了缓解尴尬,何熙冉主动问管家,“今天晚上有什么好吃的菜啊,一晚上没吃东西,还有点饿了。”
管家顺着他的话说了几道菜,都是楚晏和何熙冉爱吃的,都是辣菜。
楚晏却猛地看向管家,“那他呢?”
“谁?”
楚晏这才想起他不在了,眼眶骤然一红,哑声道:“……他又不能吃辣。”
管家还没来得及说话。
楚晏只顾自己喃喃,“他又不能吃,那他这两年,都吃的什么啊……”
楚晏脑子突然宕机了。
记得以前每次和乔晚安出去吃饭,让他点菜时,因为自己无意间跟他提起过自己还是喜欢跟吃辣的一起吃饭,这样不用将就别人。
于是他笑着说:“阿晏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可他总是吃得很少,人也越来越瘦,他以为他是挑食,还数落过他好多次。
后来何熙冉来了,乔晚安连饭也不下来同他吃饭,他那时该有多难过,可他却以为他在使小性子。
他甚至连他什么时候染上胃病的都不知道。
楚晏一直以为自己虽然对他态度冷了点,其他地方却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可现在想来,分明处处是亏欠,无一不遗憾。
他不敢想,乔晚安嫁给自己这两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他打开门,冲出了别墅。
夏末里的风有点凉,吹得他清醒了不少,那些被他抛却许久的记忆纷至沓来,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是前年的某个冬夜里。
按照平时,他下班回家乔晚安第一个就冲过来抱他了。
可那天乔晚安见了他却慌里慌张地藏了手,楚晏走过去扒开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这傻子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绕线的时候把自己手绕进了死结,解不开了,自己还和自己生闷气,又怕他看到笑话自己,闷着不说话。
乔晚安这人实在笨得很,他后来每每想起都觉得好笑。
楚晏忍着笑替他剪开线,看到他手上的冻疮,问他怎么弄的。
乔晚安支支吾吾着不答。
楚晏看着那团乱糟糟的线,突然就懂了。
乔晚安手脚针线粗糙,一双手每天缠缠绕绕露在外面,受了冻,自然就生了冻疮。
乔晚安是很怕冷的,他想。
楚晏心疼他,自然不肯让他再织围巾,乔晚安心里过意不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楚晏就逗他说:“你知道送围巾在我们那边有什么说法吗?”
乔晚安茫然地摇头。
“一个人送你围巾代表他想给你温暖,可是他在你身边的时候又怎么舍得让你冷呢?”楚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只有爱人不能陪在身边的时候,才需要围巾这种东西吧。”
那可是爱人留给他最后的温暖啊。
乔晚安慌了,连忙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晏拢住他冻僵的手,对他说:“所以安安,我不要围巾,我只要你陪着我就好了。”
“有你在,往后的冬天就会一直温暖下去。”
后院里,两个女佣正在将一天的垃圾往垃圾车上扔。
楚晏跌跌撞撞跑进后院,目光四处逡巡着,紧接着就冲进了那堆垃圾里,急切地翻找着什么。
女佣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时间吓坏了,“先生,您要找什么?”
楚晏手中不停,声音却在发颤,“袋子,晚上才扔的黑色袋子呢?”
女佣往旁边一指,“是那个吗?”
楚晏连忙扑过去,从一堆垃圾里找到了那个黑色袋子。
他先是一喜,紧接着又害怕起来,他害怕打开那个袋子,看到的会是他所猜想到的东西。
楚晏颤着手,打开了袋子。
而后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喉间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攥得他生疼。
他突然就哑了声,除了流泪,再说不出一个字。
袋子里,是几根折断的竹针,几团完好的羊绒线团和织了一半的围巾。
这段时日里的煎熬与强撑,烦躁与犹疑,都在这一刻豁然明了。
他抱着那团围巾使劲揉进怀里,嘶嚎着痛哭出声。
他的安安到底对他有多失望?
从前分明那么爱他,只要半天不在身边都会想他的。
到后来却只能自己笨手笨脚地织了这么半条围巾,默默准备跟他道别。
直到如今,他连最后的温暖都不愿意再给留他了。
曾经的恩爱与情浓、眷恋与痴妄,都被他这两年的冷待与苛责,生生耗了个干净。
最后,所有的爱恨都成了他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垃圾。
他后悔了……
他怎么能把他的安安弄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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