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结契书上落了一瞬,便又喜悦地,直勾勾地盯着席冶:
“你穿红色真好看。”
青年容貌本就极盛,平日常着素白,才将那抹艳色勉强压下,显出冷冷清清的高不可攀来。
如今着正红,哪怕婚服并不繁琐,仅绣着淡金的暗纹做装饰,仍然将对方眉眼间的昳丽全部展现,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台下的宾客亦感慨,这宋家嫡子年纪虽小,身量却高,与那异仙并肩而立,真真是一对璧人。
嗤啦。
最后一缕火苗蹿高,绽开大朵的「烟花」,霎时间,繁复的阵法在席冶和顾琮脚下浮现,又急速缩小,一分为二,没入两人眉间。
冥冥中,席冶感到自己的元神似有了牵绊,与指间的儡丝一块,连接着与他命数相缠的温暖。
顾琮的反应则完全不加遮掩。
“席冶。”牢牢揽住青年的腰,他像当初第一次在客栈坦诚相交时那样,抱着自己的道侣转了个圈,欢喜,笑:
“我是你的了。”
自此之后,生死相随。
——
惊动整个修真界的合籍大典,足足让宋家热闹了小半个月,唯一饱受关注的缺席者,便是无量剑派。
中间隔着个沈清疏,双方确实不好再碰面,但饶是如此,老宗主依旧提前命弟子,送了一份礼来。
整整一箱子古籍,皆是与流云山有关的记载。
席冶也是闲来无事,翻看贺礼时才发现,这东西明显要比其他天材地宝有趣得多,连1101都来了兴致。
【原来流云山是第一个尝试飞升的修士陨落之地?原著里根本没提,】飞快拉了个表格对比年份,1101认真,“你看,这以后,又有许多修士为缅怀、为致敬、为成名,去流云山渡劫,怪不得一提到流云山,大家就会想到身死道消。”
如此前仆后继,旺铺也会变凶宅。
最重要的是,在结局来临前,这方小世界根本就没有飞升的可能,再天才的修士,也只会被雷劫劈散,重新化为精纯的灵气,滋养天地,完成封闭世界里的循环。
久而久之,关于流云山的传说也越来越玄。
恰巧天道也需要一个借口,掩饰飞升无望的事实,于是,众口铄金,无数人的幻想被利用,不仅魔化了流云山,甚至催生出「异仙」这样专门与修士作对的怪物来,不知不觉,将无形的恐惧化作有形的现实。
【不过他们怕的是异仙,而非席冶,所以离开流云山,你就没了那些无法直视、见之发疯的克系光环,像个普通人。】
逐渐捋顺逻辑,1101感慨:“毕竟那些都是想象赋予异仙的设定,关你席冶什么事。”
就算后来宿主自报家门,有了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众修士眼中的他,也是白衣青丝的人形,而非诡异狰狞的混沌。
顺手将书翻过一页,席冶淡淡:“原来我真是一个睡前故事。”
只是,并非父母讲给孩子,而是由天道,讲给所有修士。
老宗主和秦寂的接连突破,想来也是因为直面恐惧,坚定道心,外加剧情走到尾声,飞升的通道终于姗姗来迟被打开。
“先生?”剑法练了百遍,再进门,青年仍撑着下巴坐在桌前,特意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顾琮弯腰,凑过来,“你读了好久的书。”
“里面的故事难道比我还好看?”
食髓知味,新婚燕尔,正是最如胶似漆的时段,依言将书放下,席冶偏头,蜻蜓点水,在对方唇上落下一个吻。
得到安抚的少年却犹不满足,单手撑住桌沿,将青年整个儿圈进怀中:“敷衍。”
“要重新来。”
漫漫长夜,红烛帐暖。
逆水行舟与天争命,于修士而言,突破元婴,便能将寿数延长到千载,席冶本以为自己会陪顾琮很久,谁料,在他渡过飞升雷劫的刹那,这个用心到足够以假乱真的幻境,便如坠落的镜子般,哗地破碎。
【应该是顾琮的记忆无法构建出飞升后的画……】黑暗来袭,安慰地,1101解释,可话未说完,它便头一次,响起故障似的、滋啦滋啦的电流音。
溺水般无力的窒息感传来,思绪逐渐变得模糊,席冶闭上眼,猛地下坠。
“滴!”
传送成功的顾琮醒了过来。
天色有些暗,他坐在一辆冷飕飕的大巴车里,窗外似乎是个休息站,刚刚按过喇叭的司机正骂骂咧咧地拿起烟,推开车门。
视线所及的座位,约莫空了三分之二,留下来的乘客多半在呼呼大睡,还有神情紧张到快昏过去的,比如他左前方那位。
【是无限流的背景,小世界出了点bug,需要你来维护,】迅速将局里的修复程序植入顾琮的腕表,0028唠叨,“你说你,不愿意按着剧本走也就算了,攻略部拯救部发来多少邀请?自由度高又清闲,偏不干,非要做这种吃力难讨好的买卖。”
bug的小世界,最容易崩溃,一个不及时,快穿局也难救。
相伴太久,早已习惯对方的存在,顾琮左耳进右耳出,一目十行,淡定浏览过角色背景。
——怎么说,危险是危险了点,但这样的任务,他只要活着,等待程序修复小世界的底层代码,不必动用丝毫的情感。
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蒋川,男,年龄三十,排行榜玩家,有个成员数量为九的小公会……正想借车窗重新仔细打量下自己新壳子的模样,顾琮余光忽然瞄到一道人影。
是个少年。
单薄瘦削,穿着件肥肥大大的老式校服,垃圾桶捡来般的不合身,上挑的凤眸黑压压,像一道游魂。
完整看清那张脸,0028惊讶,脱口而出,又及时刹闸:“这不是……”
……席冶。
默默在心里补完系统欲言又止的名字,顾琮无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左肩下、靠近心脏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六世界完结,七世界开启,撒花!
大概是最年上的一回233;
第七卷 无限游戏
第165章
那里本该有一道疤。
是他第一次进惩罚世界时留下的。
遍地丧尸的末日, 顾琮账户的可用积分却是零,全靠某位异仙曾经牵扯着儡丝、亲自教给他的剑术身法,才能完成任务,活着出来。
惩罚世界机制特殊, 到了中转站后, 本该留给原主的伤依旧通过灵魂、血淋淋地反映在他的身体上,后续治疗时, 顾琮分明拥有足够的积分, 偏偏独留了一处——差点被丧尸王撕开心脏的一处。
因为他觉得这伤的位置,和席冶受过的很像。
如今的顾琮, 已然挑战过各种棘手的高难任务,坐上积分排行榜第一的位置,成了局里有名的金牌员工。
曾经让他留恋的原生小世界, 顾琮也回去过,重来一次十八岁的人生, 躲掉车祸,陪父母到终老。
平静又安逸, 他的心态却无法回到最初。
那之后, 实现愿望的顾琮,只是漫无目的地、习惯性接任务,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下去, 继续当一个没那么有趣的快穿员。
但刚刚见到席冶的瞬间,顾琮忽然发觉,自己的精神正久违地活跃专注。
好像他潜意识里等待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就是这一刻。
【程序员偷懒, 用了同样的外形而已, 】及时地, 0028泼了盆冷水,“还是别抱什么期待比较好。”
大巴车外,重新垂下头的少年正在被一个女人搭话。
他的记忆很混乱,思绪也迟钝的要命,细软发尾凌乱地耷拉着,显得既无害,又有些呆。
当然,在无限游戏的世界里,无害,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个好的形容词。
“新人?”敏锐察觉到少年肥大校服的袖口下,隐隐地突起一圈,像腕表的形状,唐燕停住脚,挑眉问道。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并非爱管闲事的圣母,可好巧不巧,少年安静站着的模样,让唐燕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一样的年纪,肖似的气质,叫她早就冷硬的心,久违冒出一点思念来。
新人?
茫然地,少年扫了眼女人左手黑色圆环似的腕表,没说话。
唐燕却没恼,甚至隐隐打消了两分警惕:约莫是为了游戏公告宣称的、所谓沉浸体验,除开玩家,副本里的NPC和BOSS都看不见这个。
活像是怕NPC出戏一般。
能排进难度7的副本,哪怕是系统故意送进来拖后腿的炮灰,也至少该有一次成功通关的经验。
猜测对方是在上个副本受了刺激才会这样,唐燕没再提问,而是带路般,抬脚:“上车吧。”
根据任务的背景介绍,大巴车载他们去的小镇,才是此行的目标。
而她能帮上对方的,也只有这么多。
一令一动地,少年眨眨眼,跟上唐燕。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车里的乘客已经回来许多,男女老少、各种打扮都有,少年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毕竟,今天是周六,学生放假也很正常。
唯一麻烦的是,席冶不知道自己的座位。
——是的,经过几分钟的努力回想,少年终于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但也仅仅是名字。
状似无意地,他把手伸进口袋,不抱什么希望地翻了翻,然后,就像有谁在故意满足他的诉求般,那里凭空出现了一张车票。
薄薄的纸制品,摸不出纹路。
有经验的玩家早已在上车前便确认过可能会成为线索的信息,好比唐燕,想都没想,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没人会在旅程中途拿出自己的车票去找位置。
偏偏席冶坦然当着所有乘客的面,站在最前,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读完车票上的内容,抬脚,慢吞吞,去往最靠近后门的那排。
“这新人怕不是个傻的,”音量细若蚊呐,两分钟前一屁股坐在顾琮旁边的青年嘀咕,“这下子是玩家是鬼都知道他好欺负。”
他叫赵东,很普通的名字,却是最早跟着「蒋川」的老玩家,难度7的副本,原本他咬咬牙,自己也能过,但上个副本他消耗太多,外加团队里的程小蓉是头一回参加高级本,这才拉了老大来帮忙。
想到这,他有些担忧:“小蓉呢?”
眼瞧着大巴车里越来越满,对方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赵东忽地感觉到自己后颈一凉,回头,刚刚被他评价为好欺负的少年,就站在他身后,静静盯着他。
更准确的说,是在盯他的座位。
至于「赵东」这个人,似乎并没有被对方放在眼中。
莫名感到一丝微妙的挫败,赵东立刻进入社交模式,笑了笑,一副很好打交道的开朗样:“抱歉抱歉,我就是爱说话,憋得慌,想随便找人聊聊天,这是你的座位吧?”
……
沉默。
蝶翼般地,少年比寻常人更浓密也更卷翘的睫毛抖了抖,仿佛没听懂,又仿佛没听到,面无表情,继续盯。
直到赵东讪讪对顾琮递了个眼色,无奈起身,他才有了动作,在被空出来的位子上坐好。
很怪。
可比起席冶,赵东更关心的还是自己的队友,所幸,在他准备下车去寻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姑娘。
短发凌乱,如同炸开了窝,多少有些狼狈,却没什么明显的外伤。
“开门杀开门杀,我这运气也是绝了,”座位恰巧相邻,短发姑娘——也就是程小蓉语速飞快,“一睁眼发现在厕所,我就知道要糟。”
如果幸运也是种属性,那她的面板一定是负。
警惕打量过周围的情况,程小蓉缓了口气,抬手理顺头发,又撞了撞赵东胳膊:“诶,老大旁边那个是谁啊?”
赵东:“一个新人,怪怪的。”
赵东:“怎么?你见过他?”
“当然没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程小蓉道,“我就是觉得他挺……”想了想,把好看两个字咽回去,她换了个形容,“挺漂亮的。”
套着破布麻袋也遮不住的漂亮。
这话赵东倒是没法反驳,但无限游戏里,漂亮又不能当饭吃,过分的美丽,只会带来比现实更凄惨的悲剧。
“咔哒。”
第三根香烟抽完,光看面相就叫人觉得脾气暴躁的司机开门上了车,看都没看后面的乘客一眼,直接驶出休息站。
同行的队友到现在还没出现,有玩家试探:“您好,还有乘……”
【叮咚!叮咚!死亡播报,玩家陆仁已,玩家贾丁已淘汰,大家要继续努力哦。】
如同干巴巴吞下一块白馒头,所有问题被堵在喉咙中。
没人再说话。
因为所有玩家都收到了同样的内容。
【啧,这种矫揉造作的语气真恶心,都是机械音,装什么萌。】嫌弃地咂咂嘴,0028吐槽。
顾琮的注意力却都在旁边的少年身上。
目光在校服角落的暗红一扫而过,等周围NPC的闲聊声鼾声响起,他才用最温和的语气,开口:“我是蒋川。”
“你叫什么?”
太久没体验过名为紧张的情绪,他甚至觉得自己伸出去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疑惑地,席冶偏头,盯着男人修剪整齐的指甲,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类似的画面,撑得他头疼。
“席冶。”有学有样,他缓缓捏住男人指尖,晃了晃,说出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
比起自己,少年的手实在太凉了些,细细长长,是没做过重活的白皙,也没有经常握笔留下的薄茧,赏心悦目。
中指外侧,则印着一颗浅浅的痣。
很淡,要特地留神才能注意到。
沉默数秒,顾琮缓声:“是他。”
误以为对方是在向自己寻求认可,0028刀子嘴道:“得,八成又是个反派,你最好还是看一下剧情。”
别到时候被BOSS吃了都不知道。
——按照它这固执宿主的「讲究」,通晓剧情会让本就无聊的生活变得更枯燥,接受维护小世界的工作后,对方便开始主动屏蔽所谓原著。
反正顾琮的身份,往往只是小说里着墨相对较多的背景板,经常出现,却又没什么存在感,不用掺和主线,活着或是死遁皆无所谓。
但那都是以前。
此刻坐在宿主旁边的,可是席冶,顾琮最严重的一次失败,就是因为对方。
熟读剧情非常有必要。
然而,被它操心的家伙根本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摸出了块小包装的巧克力,趁着少年的手尚未抽走,塞进对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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