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是迷了路。
好在,这雨确实不大,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陆金终于带队追上自家将军时,乌云正低头美滋滋地吃草。
和席冶一起坐在石头上的顾琮则道:“生火吧。”
“今晚就在这扎营。”
边关不比燕京附近,随便走走就有既宽敞又安全的驿站可住,他既然跑在前面,自然要担下探路的职责。
“得令。”抱拳应声,陆金眼尖注意到,自家将军出发时的外袍,此刻竟叠起来,成了那铺在石头上、免于席公子受凉的坐垫。
啧,这成了婚的男人,可真肉麻。
陆金暗搓搓咂舌。
不过夜间行军,确实比较危险,左右此处离桑干城还有一日路程,再心急,也得明天才能到。
趁着天色尚未彻底擦黑,他主动请缨,带人找了许多能当柴火烧的枯枝回来,此时虽是春天,又落了雨,可他们有火折子,怎么都能暖和起来,烤些干粮吃。
往日席冶总坐在马车上,给什么吃什么,安静且不多事,若非后来将军也进去陪同,一众亲卫几乎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
此刻被噼啪燃烧的火光一映,他们才发现,这十几日旅途奔波,青年脸上竟毫无疲态,纵然是男子,也和刚出京时一样,精致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桑干城与草原接壤,民风亦比京城开放,从不吝啬对美好的事物表达喜爱,坦荡且无恶意地,落在席冶身上的目光多了些。
但很快,原本与席冶并肩而坐的顾大将军就站起来,自个儿又搬了块石头,重重坐在青年对面,脊背挺得直直的,彻底挡住了其余人的视线。
瞧什么瞧。
都没有自己的媳妇吗?
“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细心将比脸还大的烤馕掰成小块,顾琮提醒,“有点硬,慢些。”
今日未遇上野物,没法儿打猎加餐,众人仅采了些无毒的菌子回来,撒点盐巴,煮了两大锅野菜汤改善伙食。
因得食材够新鲜,烹饪方法虽粗陋了些,最终的味道竟还不错,席冶捧着从马车里拿下来的木碗喝了两口,眼前突然多了条肉干。
“正常份例,先前一直忘了吃,”不想让青年认为自己是以公谋私,顾琮解释,“你太轻了,要多长些肉才是。”
席冶摇摇头,改捧为端,随便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写:“你呢?”
谁料,这次男人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大手在自己下颌轻轻一捏,用了个巧劲,就让他张嘴吃了那肉干。
“我吃什么都一样。”就着青年手中的木碗喝了口汤,顾琮随意咬下一块馕,看起来轻松极了。
席冶则不同,肉干韧劲十足,他咬了半天都没咬断,只得整个含在嘴里,脸颊明显鼓起一块。
没来由想起幼时随祖父去京郊打猎见过的小松鼠,顾琮伸手,用力在那块软软的「山包」上戳了戳,按出一个小坑来。
1101相当幼稚地配合:“好耶!是酒窝。”
席冶:……
一个两个都是笨蛋。
顾琮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这馕没涂油,干净的。”
接着又用手背在席冶的脸上擦了擦:“你看。”
青年喜洁,他是知道的,否则他哪能在驿站换洗衣物时用上比以往多一半的皂角。
更呆了。
席冶想。
可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在火光下认真瞧了瞧男人颜色偏深的手背,凑近,小动物似的嗅了嗅,最后,肯定般,轻飘飘在其上盖了个章。
以唇。
“咕嘟。”无视对面瞬间石化一动不动的「将军雕像」,席冶自然而然坐回去,重新喝了口汤,喉结一滚,总算把那肉干咽了下去。
下一秒,新的肉干又递了过来。
——火光中,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亮晶晶,只差没直接写满「再一次」。
一时间,席冶竟弄不清这到底算谁训谁。
没兴趣再难为自己的牙齿和腮帮,席冶抬起树枝,凤眸微竖,威胁般戳了戳对方的膝盖,再没给某人捏他下巴的机会。
可惜。
眸中失望一闪而过,骗不到第二个亲亲的顾将军,绷着下巴,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恶狠狠咬了口肉干。
作者有话说:
肉干:我没有招惹你们任何人。
第96章
正如顾琮先前所说, 桑干城是个与燕京截然不同的地方。
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朝堂上的博弈谋算似乎与此处完全无关,加之顾琮不喜宣扬自己的私事,百姓们只知道将军幼时定了一门娃娃亲, 此行回京, 是去成婚,却没想到对方回来的这么早, 前后不过用了一个半月。
远远瞧见那面眼熟的旗帜时,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很快, 他就认出了跑在最前方的乌云。
这么俊的马,可不是随随便便哪儿都能见到。
但那上面坐着的……自家将军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蓝衣服?
等离得近了,队伍疾驰到墙下, 巡逻士兵才发现,那衣服根本不是将军穿的, 而是他怀里抱着的青年。
那颜色他在进城歇脚的布商车里看过,好像叫什么月白, 淡淡的, 如一捧雾,将雪一般的青年笼在其中。
是和桑干城彻底相反的模样。
早就听说当年定亲时、将军的对象还在肚子里, 后来才知道是个男娃, 众人对席冶的性别倒没什么惊讶,连忙开了城门,放队伍进来。
此刻已临近傍晚,城中却依旧热闹, 此处既是草原与燕朝之间的屏障, 亦是双方行商交换物资的中转站, 非战时,并无宵禁,碰到节日,可能会一直庆祝到天明。
而顾琮虽长了张不笑时略显凌厉的脸,在这桑干城中,却意外地有人气,连没有马腿高的半大孩子,都会兴奋地嚷嚷一句,将军回来啦。
至于那辆钱伯花了大价钱买下的马车,更是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
“好宽敞,比那些行商带来的还气派。”
“肯定能装很多货。”
“什么货?明明是坐人的,将军的新娘子好像不会骑马。”
“可他长得好俊。”
“比乌云还俊。”
“怪不得将军火急火燎去成婚……”
席冶对情绪向来敏感,自然能分辨出这其中毫无恶意,有的只是纯粹的好奇,生平第一次和马比颜值,他不由得弯弯眼,伸手,摸了摸乌云油亮顺滑的鬃毛。
经过小两天的相处,乌云也渐渐熟悉起青年的声音和气味,知道要给对方和主人一样的待遇,乖巧地晃晃头,贴着席冶的掌心蹭蹭。
见席冶开心,顾琮也高兴,跟着笑道:“我说过,这里是不同的。”
没有谁会因为席冶的过去指指点点。
边城的日子或许没有燕京舒适奢靡,却足够简单,哪怕坏也坏得直白,这亦是顾琮除了责任之外,愿意常年驻守此处的理由。
以桑干城的地理位置,自然算是重要关隘,按例设有兵营,顾琮本该去露个面,跟在后头的陆金却极有眼力,策马上前:“这天都快黑了,将军您先回家吧。”
“多少年了,归营的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我带兄弟们去就行。”
短暂地犹豫一秒,顾琮点了点头。
毕竟,他家里除了定时来煮饭的婆子,连个仆人都没有,真把初来乍到的席冶自个儿丢在院子里,他说什么也放不下心;
若带席冶去兵营,他又担心对方难适应。
“这车,你拉走,”指指那辆完成使命的马车,顾琮没等陆金回话,便扬鞭,“我家的门可塞不下。”
这倒是实话。
宽敞气派的将军府,有燕京一座就够,左右也只有自己住,顾琮仅买了个三进的小院——还是看在要维持将军府体面的份儿上。
院中有井,平日挑水劈柴生火,都是顾琮自己来。
如此这般活了十余年,等带席冶进了门,他四下一扫,却突然觉得哪哪都不满意:
太简陋了。
早知就该提前叫人来布置一番。
他自己住,当然怎么都行,可如今既成了亲,有了席冶,顾琮怎么都不想让对方感到被怠慢。
“喜欢什么,吃过饭我便带你去置办,”默默牵起青年的手,他解释,“原本是想另给你买一座院子,但现在……”
席冶顺势写道:“现在?”
“我与你虽没有夫夫之实,却亲过嘴,更决定要好好过日子,”绷紧下巴,顾琮木着脸,语出惊人,“所以,当然不能分房睡。”
席冶:“哦。”
【原来将军起初并未打算接受我。】
“当时我并不了解你的性情,”瞧着沉稳镇定的表情瞬间破功,顾琮逐渐加快语速,“若彼此无意,强行绑在一块,只会心生怨怼。”
等话说完了,他才发现,青年压根没有一点要生气的意思,反而还勾着唇角,明显就是在逗自己玩。
慢悠悠地,对方又写:“当时?那如今呢?”
顾琮故作凶狠:“进了贼窝哪还有能逃的道理?如今便是强绑,也得叫你和我呆在一块儿。”
只可惜,面对席冶时,他的表情再冷硬,都盖不住琥珀瞳仁中柔软的底色,对视一秒,两人齐齐笑开。
清楚自己此行必定会耽搁数月,出发回京前,踏雪便被送去了军营,由专人照顾,认真给乌云的食槽里填满草料,又打了井水,将木桶涮净盛满,顾琮这才擦擦手,带着席冶出了门。
他回来的突兀,煮饭的婆子没当差,只得领着人去街上寻些吃食填饱肚子,席冶虽会做饭,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顾琮家中除开定时有人清扫,空空荡荡,莫说食材,连柴火都找不到太多。
况且,在对方眼中,自己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典型。
“离我近些,”稍稍犹豫了下,顾琮头都没低,准确向后,握住席冶的手,“正街上人多,莫被挤到。”
他说得没错,进城后一番收拾,又喂了马,此刻正是饭点,好些个摊位都被来往的行商坐满。
而顾将军的名望,在桑干城里是肉眼可见的好,这一路上,不断有人笑着和他打招呼,还有小孩子好奇地盯着席冶看。
最终,他们在一个卖羊肉的摊位坐下,摊主约莫是草原人,头发披散着,两侧还有编起的辫子,官话说得不太利落,却很热情:“将军快坐。”
“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
早些年,两边打仗的确打得很凶,然而,近来草原换了新可汗,双方虽互有提防,整体却是主和。
草原崇拜强者,加之顾氏祖训,从不滥杀,尽管顾琮是接替父辈之名、燕朝赫赫有名的战神,两边的普通百姓,对他倒没什么敌视。
更何况这桑干城内有重兵镇守,维持秩序,无论外界如何,里面的氛围总是和睦。
“今日刚回,”毫无架子地答话,顾琮找了张瞧起来最干净的桌子,先替席冶拉开椅子,自己才落座,“两只烤羊腿。”
“正巧,早晨刚送来一批羊,”语气爽朗,摊主笑道,“虽比不上草原现宰现吃,却也差不了太多。”
烧烤需要明火,所幸,灶台离摊位很远,倒是熏不着人,等羊腿端上来,顾琮又亲自用烈酒涮了刀,替席冶切成小片。
“第一餐,总该带你尝些燕京不常见的吃食,”伸手将盘子推到席冶面前,顾琮递给对方一双筷子,“试试?”
“定没有昨晚那肉干难咬。”
听出对方是在打趣自己,席冶虚虚睨了顾琮一眼,手却很配合,没辜负某人的心意。
外焦里嫩,香而不腻,甚至连羊肉常带的膻味都几近于无,配上摊主送的咸味奶茶,确实比昨日那干巴巴的肉条要可口百倍。
不过,小号这身体常年郁结于心,胃口小,满满一盘肉,席冶再怎么觉得美味,也咽不下这许多。
顾琮却像早就料到了这情况,等席冶撂了筷,自然而然将青年面前的碗和盘子端过来,清扫「战场」。
多年行军,他吃相正常,速度却堪称风卷残云,光是看着,便叫人觉得香。
1101更是偷偷咽了咽口水,商量:“席冶?席冶?”
【好宿主,下次让我也尝尝。】
总觉得自己这系统若是能搭档顾琮,八成会很有话聊,席冶慢条斯理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悠悠:“看心情。”
在外人眼中,他全程没说过话,饶是坐在角落,时间久了,多多少少,总归有些突兀,顾琮去结账时,那摊主还压低音量:“将军,这是您家里人?”
顾琮:“嗯。”
“吵架了?”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摊主瞧了瞧青年身上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公子打扮,小声。
“没有,他幼时生了场大病,嗓子出了些问题,不太好说话,”一半真一半假,三言两语将青年的身世带过,顾琮嘱咐,“往后若我不在,他独自出门,还请大家多照顾照顾。”
“另外,”顿了顿,他又强调,“我们的感情很好。”
来的时候还牵着手呢,难道自己看起来很像强抢良家公子的山匪吗?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问题上较真,摊主哈哈笑了声,道,“我还不是怕您和以前一样,硬邦邦,把那些仰慕您的小姑娘都吓哭吓跑。”
1101:“哦豁,小姑娘。”
“哪有什么小姑娘,”眼见青年朝自己这边望来,顾琮收起钱袋,指指席冶,正色,“喏,瞧见了没?”
“只有这一位小公子。”
第97章
按理说, 二十有三,在古代,席冶这具身体的年纪,无论如何都已经算不上「小」, 偏顾琮语气极为自然, 透出股与冷硬外表截然相反的温柔。
大步回到青年面前,他伸手:“走吧。”
从椅子上起身, 本不需要谁搀扶, 但席冶还是配合搭住对方掌心,临走时, 礼貌冲摊主颔首。
他们这一顿饭吃得有些久,好在,大多数铺子还没关门, 只是挂上了照明用的灯笼,街边的摊位更是热闹, 价格也便宜许多。
自己一个人住时,顾琮从没觉得家里缺过东西, 可如今牵着席冶, 他却发现,适合对方的有那么多。
被褥家具统统要换成新的, 除此之外, 还得专门给青年准备一个浴桶……盘算着盘算着,顾琮突然意识到,自己让陆金把马车带走时,竟忘了纸笔和他送席冶玉石围棋还在上面, 外加席冶特意带上的话本和书。
只能明天抽空再去取了。
虽是古代, 一些过于沉重的物件, 依旧有送货上门的服务,席冶被顾琮拉着逛了一圈,几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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