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讨厌。
以前他没有在意的人或事,当然可以随心所欲,百无禁忌,但现在,他会开始思考,顾琮是否愿意承受自己这份被头痛激化后愈发偏执的依赖。
况且吃掉世界意识,必须要先杀掉主角攻受,一不小心,会让整个世界都崩溃。
包括顾琮在内。
【愿不愿意讨不讨厌是他的事,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是了。】无聊时看的成千上百部偶像剧终于派上了用场,1101安慰:“放心,前两个世界你也没好到哪去。”
一个失眠成性全网黑,一个厌食催吐瘦得像鬼,可顾琮呢?还不是主动积极地追了两辈子、陪了两辈子。
称不上安慰的安慰,深得他这个宿主的精髓,然而,堪称诡异地,席冶的心情居然真好了那么一点。
于是,专心在藏书阁用功的顾琮,于两刻钟后,近距离目睹了当值小太监变脸般热情过头的笑容,连人带书,一起被打包送出了门。
门外明光殿的同僚亦很热情:“顾内侍,您这一来就是几个时辰,陛下可找着呢,快跟我一起回去吧。”
四下无人,他又压低声音:“以往这待遇,裴侍君是独一份,如今陛下抬爱,顾内侍赶紧着吧,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穿一袭金绣蓝袍,却没实职,更要和其他公公区别开,渐渐地,以明光殿为始,都改口称对方一句顾内侍。
被这么一提醒,顾琮总算想起了自己刚刚突兀升起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裴侍君。
尽管身材样貌大相径庭,但那位裴侍君和安王言语间的神韵、乃至嘴角笑容的弧度,却极肖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
巧合吗?这两位明明该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才对。
山野里磨练出的动物本能作祟,顾琮心里暗暗起了防备,同时又有点微妙的欣喜——如果必须被拿来和裴一比较,那么当然是自己赢比较痛快。
腿长,脚程也快,顾琮提着装在精致木盒里的医书回到明光殿时,小皇帝正在用膳,应是刚摆上桌,饭菜还冒着热气。
“咕噜。”
被遗忘许久的胃终于发出不满地抗议,顾琮的脑子却在想,小皇帝的胃口一直称不上好,平日用膳都要论「口」算,今天怎么转了性?
“愣着做什么?”手中执着双顶端掐金丝的白玉圆筷,少年轻飘飘睨了他一眼,“坐。”
底下人立刻识趣地搬来一张圆凳。
恍惚间记起进宫时听过的某个关于裴侍君圣宠正浓的传闻,顾琮心里有了数,有学有样,乖乖坐好,挑了道看起来最爽口的清炒蔬菜,先是自己尝了口,确认无毒无异味,再用新筷子夹起,送至小皇帝嘴边。
席冶:有点笨;
又有点可爱。
红唇轻启,猫似的将青菜根部咬出个小缺口,席冶淡淡:“一般。”
“赏你了。”
鸡丝银耳,明珠豆腐,香酥芙蓉鸭,乃至最容易入口的碧梗粥……一圈尝下来,饶是顾琮再迟钝,也能品出,这是小皇帝在「哄」着自己吃饭。
等他喝光最后一口粥,对方才搁下手中那双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筷子,当即有宫人上前收拾残局,换上漱口用的茶水。
小皇帝在关注自己。
顾琮意识到。
刚刚吃饭的时候,对方就一直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盯着自己看,那目光放肆极了,从上至下,完全将他整个人笼罩,犹觉不够,存在感鲜明地,似是要把他彻底剖开,里里外外瞧个清楚。
顾琮直觉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却又找不出原委。
而这顿提前许多、偏又时机恰好的晚膳也证明了,自己在宫内的一举一动,都明晃晃地暴露在小皇帝眼皮子底下。
可怕吗?
或许有一点。
可对顾琮而言,他此刻心底升起的情绪,或许应该叫做欢喜更为合适。
他不讨厌小皇帝盯着自己。
也不讨厌对方好像没其他事可做般、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假装没有发现任何古怪,顾琮表情自然地起身,熟练伺候小皇帝漱了口,动作间,却见一团用帕子裹住的东西从对方袖口的暗袋里滚了出来。
布料散开的一角,露出里面碎成几块的栗粉糕。
这是席冶气势汹汹冲去藏书阁时带的,明明恼极了、担心极了,心理却还有一块地方惦记着,对方可能会饿。
彻底忘了自己的袖子里还揣了这么团小东西,席冶微怔,刚想找借口,又想起系统的话,不想否认,也不想承认,干脆紧紧闭上了嘴巴。
堂堂帝王,享天下供奉,饶是年幼了些,也断没有在袖子里藏点心的必要,福至心灵地,顾琮明悟了什么。
隔着层薄薄的丝帕,他小心捧起那团难看的、被挤压摔碎的糕点,未点破,仅是仰头,眸色明亮地问:
“这个……”
“也可以赏给臣吗?”
第68章
席冶的耳朵有点热。
明明他才是那个放肆将人打量个遍的上位者, 但顾琮灼灼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显露出种直白无恶意的侵略性。
像长大了的猛兽,再温顺乖巧,也没法如幼时那般无害。
偏偏前两个世界耳鬓厮磨的温存, 让席冶对这「猛兽」生不出任何警惕。
连绵不休的疼痛似乎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盖过, 单薄苍白的少年垂眸,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顾琮。
然而他嘴里的话, 却是与之截然相反的淡定:“想要便拿去。”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可臣觉得它比先前所有的菜色味道都要好。”浑不在意地用手捻起块碎糕放进口中, 顾琮认真把裹着点心的帕子系成小包袱,收进怀中, 笑。
小皇帝给自己的东西,他总是很珍惜的,无论是衣服、糕点、亦或用过的丝帕。
就连肩膀上那个印着小小牙印的伤口, 他都经常想抬手摸一摸。
待一切收拾好,顾琮习惯性地站在小皇帝身后, 替对方按头,闲话家常般, 道:“臣今日在藏书阁见到了安王。”
席冶:“嗯。”
“聊了什么?”
“只是随意寒暄几句, 问臣在做什么。”指腹下的皮肤动了动,像是主人微微蹙起了眉头, 敏锐察觉到小皇帝的不愉快, 顾琮顿了顿,又张口将藏书阁里发生的事复述了遍,活灵活现,一字未差。
因为急着找人而错过这段投影的席冶终于满意了。
“以后碰到他, 只需当没看见, 离远些, 或者来朕身边。”心绪平和时头痛多少会减轻,席冶闭眼,假寐。
听出小皇帝语气中隐隐的厌恶,顾琮想都没想,水到渠成般,脱口而出:“许是错觉,臣总觉得安王和裴侍君十分相像。”
无论是在民间风评甚好的安王,还是在宫中颇为受宠的裴一,都并非他一个小小内侍能随意「嚼舌根」的对象,可顾琮就是说了,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搭在小皇帝太阳穴的手被按住,冰冰凉的指尖覆了上来,自下而上地,少年倚着软枕,饶有兴趣地望向他:“顾内侍是在吃味吗?”
慢半拍地记起,裴一的身份是侍君,无端将对方与外男联系在一起,乍一听,确实很像争风吃醋的拈酸手段。
明知心中清白,自己就该立即否认,可对上那双黑压压的凤眸,他竟说不出任何解释的话来。
他确实很讨厌裴一。
讨厌对方得了小皇帝一颗真心,却弃如敝履,放在地上踩。
“臣确有私心,”不确定此刻翻涌的情绪到底该被定义成什么,顾琮仍老实承认,“但刚刚的话,与私心无关。”
席冶勾唇:“朕知道。”
“裴一就是安王送进来的人。”
“原本朕是想把他们都杀了的,”眼底的血丝一直未退,少年幽幽笑开,美则美矣,却令人胆寒,“可转念一想,直接死了未免太幸福太痛快,朕曾经经历过的,定要让他们也一样、一样尝个遍。”
“对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抚过男人温热的指背,他动作亲昵,偏叫人体会不到任何暧昧,“今日你在藏书阁,大抵没听说。”
“春桃死了。”
“她是裴一的大宫女,昨日得罪了朕。”
这话他说得轻巧,似乎没有丝毫怜悯可言,落在任何人耳中,都像种杀鸡儆猴、借机敲打自己的威胁。
顾琮却低低地回:“这不是陛下的错。”
以小皇帝的性格,若真想杀谁,那人肯定当场就没了活路,今日才流出死讯,定然与小皇帝无关。
是裴一做的吗?所以对方才会如此失望?
从未有过哄人的经验,更不知此时该做些什么才好,余光恰巧扫过一旁装着医书的木匣,他没头没尾道:“陛下可曾试过药浴?”
话题跳转得太快,席冶对顾琮又毫无防备,下意识被带偏了思路:“未曾。”
做皇子时,根本没有谁真正关心小号的身体,仅是保证他不会死罢了;
等当了皇帝,太医们倒是想治好小号讨赏,可又有谁真的敢在对方头上针灸按摩?久而久之,便只开些无功无过的汤药。
“虽然尚未找出陛下头痛的原因,但陛下的不足之症似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仔细调养,未必不能同常人一样。”
药浴需要配合按摩、舒筋活血才能吸收,隐约猜到对方不喜药浴的理由,顾琮又道:“循序渐进,陛下若愿意,可以先从足浴开始。”
药材泡脚?
摇了摇头,席冶懒得折腾。
“臣会把一切都准备好,陛下只需要坐在床上,”一眼瞧出小皇帝在想什么,顾琮保证,“很舒服,也许还能让您睡个好觉。”
——睡个好觉,这对小皇帝而言大概是最有吸引力的筹码,但顾琮却不知道,在席冶看来,一心替小皇帝着想的他,才是更有吸引力的存在。
毫无原则地,席冶改口:“随你吧。”
身为暴君的最大好处,约莫便是无论何时在何地提出何等不合理的要求,都有一群人想方设法去满足。
药材,太医院里数不胜数,数十年数百年才能得见的奇珍,在先帝的私库中也能找到,比起这些,他们更需要担心的是,这位一时兴起哄「美人」开心的暴君,别真把自己的身体吃坏了。
幸而,那位异军突起的顾内侍,看起来倒确是个懂行的,选择的药材大都温和,也无相克,不入口的话,简直再安全不过。
一个时辰后,向来清冷没人气的明光殿,喜提一个冒着热气的泡脚桶。
备好药材后又忙活了许久,桶里的水已经变成淡棕色,应当是药性挥发出来,却不难闻,而是带着股浅浅的草木清香。
席冶的眼神在「嫌弃」和「勉强可以」间来回切换。
这会儿他已经在顾琮的伺候下褪去了外袍,仅穿着纯白的里衣和中裤,布料轻透,领口微敞,随意极了,衬得整个人都柔软几分。
桶里的水很高,几乎能没过小皇帝的半个腿肚,自力更生地搬了张矮凳过来,顾琮坐在龙床的木阶下,碰了碰手边的裤脚:“陛下?”
席冶没说话。
却把腿往对方那边凑了凑。
宽松的裤脚被卷起,露出其下细如羊脂的小腿,但很快,长明的烛火下,顾琮就看到了一道道或深或浅或新或旧的疤痕。
对比玉般无暇的双足,愈发突兀。
他学过医,对伤口也算有些了解,这样的疤痕,绝不可能是小孩子玩闹时磕磕碰碰撞出的意外。
“是那女人弄的,朕的母妃。”素来不屑做什么扒开伤口卖惨的蠢事,偏生此刻,席冶愿意为了引猎物上钩放下诱饵。
“她喜欢摔东西,又不许人收拾,朕每次进她的寝殿,都小心极了。”
但那有什么用?无论小号怎样谨慎乖巧,对方总有理由叫他罚跪,哪怕瓷片扎进皮肉,也得跪够对方规定的时辰。
关于先帝和小皇帝生母的恩怨纠葛,深宫里避讳,民间却传得沸沸扬扬。
飞鸟尽,良弓藏,曾经因从龙之功一时风头无两的柳姓相府,在先帝登基的第三年,被连夜抄了家。
全府上下四百二十一口,除开远在宫内、怀着身孕的皇后,懵懂不知世事的幼童,无一幸免,皆掉了脑袋。
据说,柳家被抄的那个雨夜,柳皇后受惊动了胎气,又在先帝寝宫前跪了半夜,之后早产生下了六皇子,差点一尸两命。
再往后,便都是些皇后嫡子生性乖戾、患有疯症的八卦,茶余饭后,沸沸扬扬,没人关心他在宫里过的是什么生活,好像当年差点早夭的瘦小婴孩,一下子就变成了不堪重用的六皇子,接着又一下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昏庸暴君。
像是吸满了陈年的醋,顾琮的心突然涨涨的,微微发酸。
哪怕他清楚,对方贵为天子,坐享四海,或许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传言太远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现在只能看见小皇帝腿上那些渐渐被药浴遮住的、暗粉的疤。
伤疤的主人却还有心思笑:“是朕疼,而且早就不疼了,你难过什么?”
眼角低垂着,像是要哭了。
“臣就是难过。”闷闷回了句,顾琮将早早洗净的手伸进木桶,虚虚握住小皇帝的腿,找准穴位,按下。
……席冶差点没一个激灵叫出来。
与长久折磨小号的头痛相比,穴位被按压的疼当然不算什么,但它又酸又麻,钝钝地发胀,他没忍住,在木桶里踹了顾琮一脚。
“药性要被吸收才会起效,难道陛下以为随便泡泡就会好吗?”大手一收,轻易镇压住小皇帝的反抗,顾琮眼观鼻鼻观心,一丝不苟地继续,“看在还有臣会替您难过的份上,陛下请多配合配合。”
额角一跳,双腿被按在水中的席冶又好气又好笑:“这会儿倒是嘴利,刚刚怎么没见你如此能说?”
“因为臣现在有点生气,”丝毫未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大逆不道,顾琮泡在水中的指腹贴着小皇帝不见天光的皮肤向下,摸索着穴位,又是一按,“所以……”
“还请陛下忍忍吧。”
第69章
小皇帝的脚很秀气。
之前顾琮替对方穿鞋的时候就知道。
约莫是为了做给外人看的体面、或是其他什么理由, 少年可能会在晨起时被宫人瞧见的双足,模样皆是完好的。
此刻经药浴一激、被热气一蒸,那层薄薄的、其下藏着淡青脉络的皮肤,便晕开抹淡淡的粉, 不仅称得上好看, 甚至有一些可爱。
顾琮发誓,一开始, 他真的没有任何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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