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就咬着。”
元绿姝接下长巾,随即咬住,把头埋进臂弯间。
钦昀取出札,徐徐摊开,一排排的细针一览无余,分布有序,像鳞次栉比的房屋似的。
钦昀顺出一枚细长的针,针尖细若牛毛,汇聚寒光。
钦昀听到元绿姝细微绵长的呼吸声。
“别怕,朕会轻点。”
“不会很痛。”
说罢,钦昀眼神一凝,下针。
当针刺进元绿姝右侧背部时,有新鲜的血珠溢出来。
与此同时,她立即咬住了嘴巴里的长巾。
元绿姝额角溢出点点冷汗。
第一针成功刺进去,那紧接着就是第二针、第三针......
漫长的时辰流逝后,外天的天黑了。
在这几个时辰里,钦昀没有休息过,施针施到后背汗津津的,脸上也冒出薄汗,眉眼写着一点疲色。
今儿只刺出图案大体的形状,明日再继续余下的细化,上色同样重要,是点睛之笔。
钦昀低头打量一眼自己的手腕,旋即认真清理干净元绿姝的后背,再叫元绿姝起来,慢慢为元绿姝穿上舒适的衣裳。
元绿姝缓缓吐出一口气,四肢都麻了,需要逐渐唤醒知觉。
元绿姝的后背也没有幸免,大抵是经历了太多的刺痛,现在元绿姝都有点感受不到后背传来的痛感。
钦昀说:“好了,往后不要碰水,饿了吧,我们一道用膳。”
“陛下,您到底要刺什么?”元绿姝真的担心钦昀会刺什么她难以接受的图案。
她心里不安,唯恐是屈辱的图案。
“不急,届时你会知道的。”钦昀打哑谜。
.
用完膳后,元绿姝喝了安胎药,钦昀则把折子搬到内殿来批阅,也算是陪着元绿姝了。
批完折子,钦昀就去了湢室洗浴。
元绿姝席坐,伏在案上,难得地感到心静。
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在。
突然,背后细细密密的刺痛感冒出来,元绿姝不由眉头一皱。
她想,要不要趁此机会看看?
确定了图案,她还有机会叫停。
现在钦昀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元绿姝打定主意,走到梳妆台前,摆好铜镜,手放在腰带上,许久之后,元绿姝正要解开腰带时——
“姐姐。”
熟悉的声音叫元绿姝怔愣一瞬,随即她转过头来。
烛火黯淡一瞬,旋即跃动起来。
来人背光,容貌妖冶,他稍稍歪着脑袋,正对着元绿姝笑。
“你......怎会出现在这?”元绿姝看着面前宫装打扮的钦玉,咽下震惊,心跳得有些快。
想必即便是钦昀,也定会以为此时的钦玉是个貌美的宫婢,而非上战场杀敌的王爷。
他男扮女装,成为女子,实在太像姑娘了。
足以以假乱真,不会有人以为他是男人。
“姐姐,好久不见了,你在干什么?”钦昀眨眨眼,有些许迷惑。
元绿姝后退一步,故作镇定道:“陛下就在湢室,王爷,你好大的胆子啊。”
“姐姐,你真的......”钦玉却不答,反而眼神晦暗不明,游离着落在元绿姝的肚子上,“真的有了?”
“与你何干?”元绿姝冷冷道。
“姐姐,我就要走了,得知你有孕,我就是犯险也要来与你见一面,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姐姐,我只信你的话。”钦玉碧眸深绿而纯粹,像一对碧绿的翡翠,漂亮极了。
“你怎么可能有他的孩子?”不知想到什么,钦玉拉下脸,抿唇。
一瞅便知钦玉不太开心,气场诡异。
元绿姝道:“王爷,自重。”
语休,元绿姝骤觉恶心,下意识捂住嘴干呕几声。
余音回荡,叫钦玉脸色难看。
元绿姝抬头时,钦玉又换一副无害笑颜。
“姐姐,这不可能对吧。”钦玉说道。
“怎么不可能?六郎。”钦昀突然闯进来,替元绿姝回答钦玉的问题。
元绿姝偏过眼,遂见从湢室出来的钦昀踱步而至。
步履略急,眉间蕴寒,整个人带着潮气,压迫感十足。
钦昀的到来也说明:元绿姝和钦玉两个人被钦昀碰个正着。
元绿姝的背脊突然火辣辣地疼,心口一突。
钦玉慢悠悠回头。
钦昀忽然顿足,对元绿姝道:“过来。”
第43章
话音一落,钦玉与钦昀的目光相接交汇。
唉,今儿真是运气不好,竟然叫钦昀撞见了。
钦玉挑唇哂笑,即便被抓包,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
钦玉明白,就像他动不了钦昀一般,钦昀断然也动不了他。
他可是钦昀手中的刽子手。
“轰隆”一声,殿外雪天似乎响起一声闷雷,风雪愈发大,劲风絮雪直直撞在直棂窗上,窗牖嗡嗡地响。
气氛霎时浮现刀光剑影,形成严峻的对峙局面。
元绿姝是钦昀的贵妃,但此时钦昀的弟弟钦玉却跑到钦昀和元绿姝的寝殿来——
钦昀挪开眼,不忍直视钦玉这副鬼样子。
随即他撩起微冷的眼皮,漠然一张俊脸,仰首望元绿姝。
钦玉也看过来,艳丽妖娆的面容牵着一抹怪笑,他似乎想要对元绿姝说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又什么声音都没有。
姜家兄弟的眼神宛若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虽各有千秋,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犹似在寸寸凌迟元绿姝。
在无止境的静默之中,倍感无助仓皇的元绿姝顶着两个人的视线,迈动步子,朝钦昀走去。
这一幕的发生其实也才过去一瞬。
目睹朝他走来的元绿姝,钦昀灰败的心情稍作好转。
另厢,看着避他如蛇蝎的元绿姝,钦玉歪着脖子,忽地笑了,继而当着钦昀的面,动身上前,伸手直接抓住了经过的元绿姝。
元绿姝始料未及,恍惚间竟然在想,钦玉的掌心温度是火热的,烫得她心一慌。
下一瞬,元绿姝立即清醒过来。
“放开我,王爷。”由于有孕,再加上白日的点青,元绿姝使不出多少力气,语气带上了不耐。
元绿姝不懂,为何钦玉就要揪着她不放,她以前就说清楚了。
今儿她已经很累了。
全都是肆无忌惮之辈,丝毫不顾忌她的感受。
不过,他们高位者也无须在意她的感受。
元绿姝灭掉这个天真想法。
不知为何,元绿姝近来心情说不上很好。
背部还在发疼,疼得元绿姝有些委屈和愤懑。
如今还被钦昀碰个正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元绿姝无法预料,心力交瘁。
倘若叫钦昀误会......
元绿姝甩手,钦玉不愿放手。
“六郎,放开元娘子。”钦昀沉声,眼似深海,漩涡涌动。
钦玉不听劝。
元绿姝在挣扎。
见状,钦昀上前,一把捉起元绿姝被钦昀抓住的手臂。
“六郎,你还不把朕的话放在心上?一而再再而三想激怒朕,是不想活了?”钦昀寒声道。
钦玉撞上钦昀的目光,“四哥,我只是来看看姐、贵妃。”
“看?说得轻巧,她是朕的贵妃,而你是王爷,你此番闯进来,实乃僭越之举。”
钦昀提声:“给朕放手。”
彼时,元绿姝被夹在钦玉和钦昀中间,或者说她已被两兄弟包围,处境困顿。
一侧是严冬,一侧是酷夏,元绿姝身临冰火两重天。
“看来你是想在西北待一辈子了。”钦昀说完,不由分说勉力拽回了元绿姝的手。
这一幕与过去在太液池的情况何其相似。
钦玉再一次被剔除在外。
钦玉压眼,极慢地张了张空荡荡的掌心。
他也不知道缘何要来找元绿姝,执意要当面问她怀孕一事。
大概就是想,所以钦玉顺遂心中所想,才会冒险而来。
他没其他想法,只是想亲口听元绿姝的答案。
“来人。”钦昀扬声。
魏匡美立即带着人进来。
“禹王以下犯上,冒犯贵妃,押下去,即刻遣送西北,没有朕的命令,禹王不可再回京。”
如若不是钦玉还要去西北御敌,钦昀现在就可以手刃了钦玉。
对钦玉的容忍度已至顶点。
钦玉委实胆大妄为。
竟敢当着他的面,无视他的警告来找元绿姝。
看来钦昀低估了钦玉对元绿姝的执念。
元绿姝沉默,感觉到钦昀周身寒气,她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
就在魏匡美带着禁卫过来时,钦玉抬眸,“姐姐,你真的有了孩子吗?”
元绿姝眼皮抬了抬,不明白钦玉为何执着问这个问题。
元绿姝不解,也不回答钦玉执着的问题。
钦昀把元绿姝护到身后,道:“押下去。”
禁卫上前,把钦玉团团围住。
钦玉环顾一周,想,只能说运气不好。
但他好歹是碰过元绿姝了,虽说最终目的仍旧没达到。
不过没听到也可以这样想,元绿姝并未有孕。
钦玉低低一笑,眼白和绿瞳分明。
随后他安分地跟禁卫走了,踱步前飞快扭头给了元绿姝一个微笑。
“姐姐,保重身体。”
余音伴随钦玉的消失而结束。
钦玉一走,周遭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依旧紧绷着。
烛火寂寥,掩埋危险。
钦昀沉着脸,眸色不明,他兀自把元绿姝带到洗盥室,把她的手放进冷水中清洗干净。
他的动作有几分说不出的粗暴。
直到元绿姝双手被搓得发红,钦昀才放过元绿姝,紧接着他钳制住元绿姝的下巴,把元绿姝逼至角落,身影从四面八方笼罩住元绿姝。
钦昀开始秋后算账。
“他以前有没有扮成女子来找你?”
元绿姝哽一声,在这终情况下,她只有如实道:“……他过去来过一次。”
“为何不告诉朕?”钦昀语气加重,眼中匀出温火。
“当时我怕陛下误会……所以没有告知,还请陛下恕罪。”元绿姝说。
被钦昀直视着,元绿莫名其妙感觉有几分心虚不太敢与钦昀对视。
“你是不是觉着很自豪?朕和朕的弟弟都对你很执迷,六郎甚至屡次违反朕的旨意接近你,对了,还有贺兰敏,朕想问问你,三个男人都在争你,你作何感想?”钦昀质问元绿姝。
一口气言毕,钦昀开始咳嗽,咳得有些猛烈。
“陛下,我没有。”元绿姝垂睫道。
天知道她多希望这几个男人离她远点,最后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她眼前,打扰她的人生。
她只觉得烦、恼、厌……
他们怎么不都消失、不都去死呢?
元绿姝猛地记起她刺贺兰敏的那一刀。
现在的元绿姝少了初动手时的惶恐和畏怯,多了几分对男人的怨恨。
早知贺兰敏命大,她就该更用力,让画面更加血淋淋。
元绿姝下巴钝痛,阴暗的想法盘旋在她脑海中,迟迟不肯散去。
“还有呢?”钦昀止咳,上下审视元绿姝。
“陛下,我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想过安稳的生活。”元绿姝强自冷静回答。
两人对视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钦昀先松开了元绿姝的下颌,随即他绷着脸冷道:“背还疼吗?”
“不疼了。”元绿姝说,实际还是隐隐作痛。
两个人回到内殿,灯火波澜,更漏声清晰,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元绿姝突然手握成拳头,用力锤自己的肚子。
其举止不掺杂一点假意,她是怀着对贺兰敏的怨恨和对孩子的反感的信念动手的。
正思索着事的钦昀立即制止元绿姝。
“元娘子,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钦昀冷眼以对。
他心里还窝着火。
“陛下,是我不好,没有早日察觉,才让这个孩子出现,今日也是我的错……”元绿姝渐渐泫然欲泣,头一回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面对元绿姝的示弱,钦昀顿感一瞬的无措。
“好了,不要再伤害自己。”钦昀打断元绿姝的自怨自艾,软了心肠,“钦玉闯进来不是你的错,你肚子里怀了孩子也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那两个不知好歹的人。”
说着,钦昀眉眼稍显温和,试图安抚元绿姝。
“方才……是朕语气重了。”
“过去的事朕不会再计较,这个孩子,朕会善待,他们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从今以后,你只是朕的贵妃,往后再遇到事,不要隐瞒,直接告诉朕,朕会为你撑腰,不会怪罪你。”
“陛下,您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吗?不然我真的害怕生下这个孩子,其实自从进宫,我心里是怕的。”元绿姝眼中泪光点点,尝试得寸进尺。
“好。”钦昀勾去元绿姝眼睑处的泪珠。
“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以想先留着这个愿望。”
“朕答应你。”钦昀道。
.
就此过去半月。
除了天气稍微好点,钦昀会带元绿姝出去走走。
余下的时间里元绿姝都待在寝殿中,外面有人把守。
与此同时,元绿姝背后的点青画也圆满完成了。
画完成的同时,钦昀搬来一面大铜镜,叫元绿姝与他一道欣赏他的杰作。
元绿姝被钦昀搂在怀中,钦昀正对铜镜,而元绿姝则用裸.背对着铜镜。
钦昀抚摸纹青,色泽鲜艳,耀眼夺目。
无人知晓这其中所用颜料可还掺杂了他的血。
“很美。”他评价道。
半晌,元绿姝缓缓侧首,张望铜镜中的自己。
只见她的背脊上浮现着一副精妙绝伦的画。
画作栩栩如生,夺人眼球见者瞠目结舌,震撼呆滞,也必定痴迷不已。
细看之下,图案集中在元绿姝的后腰右侧——
后腰肌肤表面刺进五六朵碧绿色的牡丹,被深翠色的绿叶映衬,其针工精致,牡丹高贵绝美,活灵活现。
忽然,有一抹猩红闯进这副牡丹画中。
原来是一条湛黑森冷的细长毒蛇的蛇信子。
但见毒蛇蛇身环绕成圈,其蛇尾蔓延至元绿姝的尾椎骨,隐入幽深的沟壑中。
毒蛇吐出又红又长的蛇信子,分叉的舌头泛出诡异光泽,正舔.舐着牡丹花蕊,似要玷污采撷,又似要生啖品尝。
在元绿姝雪白肤色衬托下,整幅图极具有冲击力,诡谲明艳,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阴暗惊悚。
其中揉杂一丝丝淫.靡阴森的色彩。
确切说,这是一副蛇衔牡丹图。
元绿姝缩在钦昀怀中,背脊微微颤抖,紧接着那毒蛇似乎活过来了,它搅弄蛇信子,犹似要把最美的一朵绿牡丹吞噬殆尽。
钦昀细细端量,手有一下没一下点着画。
本来是想绘白蛇,但白蛇不够醒目,便换了黑蛇。
“漂亮吗?”钦昀眼中被勾出欲色。
“……嗯。”元绿姝浑身不适。
他又慢慢道:“朕问过周太医,只要调养的好,一般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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