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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后来遇上进宫当了太监的仇焕,钦昀早就死在一个雪日,被冰雪掩埋,死得无声无息。
而那个刚出生不久钦玉,亦会因为无人照料,被活生生冻死。
老天有眼,年幼的钦昀好歹是被救活了,可是谁会想到,钦昀的毒是他的亲生母亲给他下的。
为了什么?只不过是为得到先帝的怜悯。
钦昀的母亲想要见自己的心心念念的先帝,所以不惜给孩子下毒,只求先帝看在孩子的份上来探视孩子,她借此机会重获帝王之爱。
虎毒不食子,钦昀的母亲早已精神失常,再不是过去那个勇于反抗的王女。
且造化弄人,她成了一位以爱为食的、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后来她做到了,成功怀上了钦玉,可好景不长,先帝再度遗忘了她。
皇家终究是薄情寡义、冷血无情之辈。
最后美艳痴情的王姬落得一个不堪入目的凄惨下场。
思绪回归,钦昀其实打心里不喜欢下雪天。
这日,太医过来给钦昀请平安脉,太医姓周,是太医署专门负责钦昀的医官。
太医诊完脉后道:“陛下可时常感觉四肢冰冷?咳嗽的次数也愈来愈多?”
“确有其事。”钦昀自从上次逞强和钦玉比试后,身体每况愈下,牵一动而发全身,寒毒发作变得没有规律。
钦昀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弓,需要着重保养,而今他的情况却是一团糟。
有时候,身体骤冷,眉梢固霜,打得钦昀措手不及。
他也不敢太靠近元绿姝。
不是因为怕冻到元绿姝,而是因为钦昀他厌恶自己这孱弱的身体。
从前寒毒一般在月初发作一次,即便到了冬日,发作起来也是有规律可循的,更何况钦昀在冬至时会经常泡温泉压制毒性,是以,从前已经被压制住的寒毒不足为惧。
但这一回,泡温泉也不怎么管用了,即便用全身内力压制寒毒,见效甚微。
要怪就怪当时与钦玉比试亏损了身体元气。
周太医愁眉苦脸:“看来要换一剂药了。”
“换吧。”
“陛下,接下来的药方子都是些虎狼之药。”
“朕扛得住。”钦昀不以为然。
周太医:“陛下,切记不要再随意动内力了,还请陛下珍摄圣体。”
“朕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即可。”
周太医:“陛下请讲。”
钦昀咳嗽一声,声音沙哑沉闷,脸色也随之苍白一分,白得很虚。
彼时的钦昀像雪地中的一尊冰雕,毫无生气可言。
“朕还能活多久。”说罢,钦昀猛地用巾帕捂住嘴,随后摊开看,黄巾上沾着血丝。
周太医登时为难,半晌说道:“陛下,您是圣人,定会长命百岁,这些话太不吉利了。”
钦昀抬眸,眉骨间蕴着冷意,注视周太医。
四周静悄悄的。
周太医头垂得很低:“如果调养得好,大概还能活三年。”
“嗯,此事不要声张。”钦昀睫压住眼,语气平静。
“朕再问你一个问题。”钦昀嗓音稍显沉冷。
周太医冷汗不止,战战兢兢,头更低了。
“以朕现在这个身体,可以生育吗?”
“陛下,几率很小。”周太医欲言又止。
“直说。”钦昀道。
周太医咽了咽唾沫,清清嗓子,斟酌再三道:“日后陛下要是服用猛药,那您几乎是会绝育。”
钦昀顿时神色莫辩。
倘若大邺圣上不可生育的事情传出去,所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甚而可能动摇国之根本,引发动乱。
此事,简直是惊天秘闻!断然不可为外人道。
“陛下不用担心,贵妃不是已经有孕了嘛,来年贵妃产子,陛下也是后继有人了。”周太医乐观道。
好在钦昀后宫已有妃嫔有喜,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不过,还有一点要当心的,便是元绿姝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周太医有顾虑,却不敢说。
闻言,钦昀未言片语,瞳色暗沉,陷入到沉默中。
在沉默之中,钦昀周身的气息寸寸变化,裹挟寒意,冷到极点,摄魂夺魄,生人勿进。
半柱香后,钦昀带着周太医到了寝殿。
此时元绿姝正在闭目养神。
这么多天来,元绿姝精神萎靡不振,还时常头晕目眩,大抵是从心里反感孩子的父亲,是以元绿姝的孕反格外重。
钦昀率先道:“让周太医给你把把脉。”
周太医:“见过贵妃。”周太医已和元绿姝打过照面,但他还是不得不感叹元绿姝的美貌。
天生丽质,冰肌玉骨,即便消瘦了也不减美感。
只是陛下......
周太医叹气。
“有劳周太医了。”元绿姝提不起气力。
“不敢不敢,是臣分内之事。”
把完脉,钦昀道:“如何?”
周太医道:“禀陛下,贵妃的胎象已经稳定了。”
“贵妃近来食欲可好?”
元绿姝:“一般,能吃些东西,但还是会想吐。”
周太医:“贵妃,恕臣直言,您现在有孕在身,最好适当进食些滋补的膳食。”
“吃不下。”元绿姝如实道。
“可要臣再给贵妃开些开胃的药膳?”
元绿姝点头,心里则还是排斥肚子里的孩子,饶是已经得知自己怀孕,元绿姝却仍旧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
元绿姝其实已经吃了不少开胃的,但她胃口还是不好。
她明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过去的郁结不见了,新的郁结又困扰着元绿姝。
钦昀低咳一声:“她还要注意什么?”
周太医:“陛下,您可以多陪陪贵妃,带贵妃出去走走,适当散散心,贵妃该保持一个好心情。”
等太医走了,内殿剩下元绿姝和钦昀二人。
“是朕这些时日忽略你了,往后朕尽量多陪你,不要老是闷在殿里,对孩子不好。”钦昀说话有几分意味不明。
元绿姝没听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只道:“无妨,陛下,我还好。”
元绿姝悄悄打量钦昀的神色,不过以她的眼力并未看出什么。
钦昀不现端倪。
可越是这样,元绿姝越是会后怕,越会惶恐,明明前段时间刚得知孩子的存在时,钦昀可不是现在这样。
他是想拿掉孩子的,只是牵扯到她的性命,所以钦昀才改了口。
但谁知钦昀心里的盘算,帝王心,深如海。
同时,元绿姝也敬佩钦昀的肚量,他竟然会容下这个孩子。
元绿姝知道钦昀是把贺兰敏视为眼中钉的,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怎么会容得下他旧郎之子?
钦昀叫她杀贺兰敏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个孩子,她会顺利出生。”钦昀蹲下来,下垂眼皮,目光盯着元绿姝的肚子,腔调笃定。
忽而,钦昀眼底涌现未知的暗流,眸色摄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元绿姝感觉钦昀的眼神有点怪,她忍不住收腹。
“这几日可还做噩梦?”
“没有了。”元绿姝道。
“如果还是噩梦不止,朕打算请几位高僧过来。”
“陛下不必为我兴师动众。”
“应该的,届时还可以给孩子祈福,一举两得,不过既然你没事了,那朕就不请了。”
“如果有朝一日,朕不在了,这个孩子还可以保护你。”他突然来了句骇人的话。
元绿姝心里咯噔一声,面上挤出一抹敷衍淡笑,“陛下说的什么胡话?”
最近,钦昀道心思愈发深沉,琢磨不透。
“胡话?”钦昀手抚上元绿姝的腹部,轻轻揉搓。
他低喃:“你怎么就有了呢?”
元绿姝有孕还不到三个月,肚子还不是很明显。
元绿姝心惊肉跳。
钦昀话锋一转:“你有孕的事被六郎知道后,他似乎比朕还接受不了,还跑过来质问朕,说要见你。”
这问题并不好回答。
元绿姝斟酌用词,慢慢道:“王爷他对我,大抵是小孩子喜欢漂亮东西的感觉罢了。”
“小孩子,到是个新奇的形容,也只有你会这么说。”钦昀声音冷淡。
元绿姝默然,钦昀的手还搭在她的肚子上,虽隔着衣裳,但元绿姝仍感觉到钦昀手心寒冷。
冻得她眼睫打颤。
元绿姝遽然觉着钦昀好似比以前更冷了。
思及此,元绿姝立马想到适才钦昀开的玩笑话——“朕不在了。”
难道……
就在这时,魏匡美端着一个托盘过来。
“陛下,东西已经备齐全了。”
元绿姝疑惑。
钦昀道:“长安盛行点青,朕今日正好无事,便想着为娘子画一幅画。”
“朕见过娘子的背,雪腻光洁,骨肉匀称,实为顶尖的画纸。”幽静的内殿响起钦昀淡漠的声线。
明光跃动,熏香缭绕。
彼时正是未时三刻,殿外银装素裹,雪花纷飞。
殿内气氛凝滞。
元绿姝一扫颓然,微微瞪大眼睛,清澈眸子难掩诧异,“陛下,您是要在我的背上点青?”
钦昀慢慢直起身躯,身量挺拔修长,面容俊美虚白,眼神冷情,自带一股残酷又悲悯的神相。
元绿姝和钦昀视线交汇。
“别怕,朕先在你背上先试画,瞧瞧挑的图案适不适合你,如若不好看,再换一种。”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来,你跽坐在这,背靠着我即可。”钦昀指着摆好的圆形大地毯说。
言罢,钦昀叫魏匡美把所有东西放在案几上,然后屏退掉殿内所有闲杂人等。
此时此刻,案几上除了所需工具,还有一个盆景。
玉石盆中是一株罕见的绿色牡丹,它盛开如香球,亭亭玉立,玉笑珠香,清新脱俗。
是皇室花房精心培育的话,价值千金。
“脱吧。”钦昀声音淡淡。
钦昀把大氅解下来,放在远处衣架上,接着走过来目视元绿姝,声音分外清晰。
“陛下,这......”元绿姝扫过被黑布笼罩的漆色托盘,目光闪烁,内心忽地茫然无措。
谁能猜测到钦昀竟然要给她镂身?
点青在长安蔚然成风,但在元绿姝的家乡潭州却是少见。
元绿姝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只知道要用细针刺身,不用想都知道一定十分疼。
“朕不会害你。”钦昀眼神坚定,显然不会改变主意。
“朕和蜀地的劄工学过手艺,是以不会很疼的,娘子安心。”
见元绿姝还犹豫不决,钦昀咳一声,缓声道:“听话。”
语调不容置喙。
元绿姝无奈之下点了点头,“陛下,还请您轻点。”
波斯进贡的羊绒地毯,颜色鲜艳,地毯上织绘的鸟兽栩栩如生,元绿姝坐在地毯上,背着钦昀褪去自己的襦裙,一层又一层。
地毯上传来缓缓的椒热。
光线渗进来,内殿中暖煦如夏,热息不绝。
襦裙委地,褶皱重叠,露出元绿姝玉骨均匀的后背。
晶莹剔透,如玉光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画布,是最好的丝绢绸缎。
元绿姝坐在地毯上,宛若被飞禽走兽围剿的柔弱娘子,不,更像是一只脆弱美丽的蝴蝶。
蝴蝶美则美,却也只是区区的玉腰奴。
再漂亮也会被逼入险境,逃无可逃,只能扑扇薄透的翅膀委曲求全,任人宰割。
钦昀缓缓走过来,揭开黑布,尔后研墨。
元绿姝听到钦昀慢慢磨墨的声音,像酷刑前的奏乐。
等墨汁出来,钦昀才拿起一条干净的巾帕沾上温水,擦拭元绿姝的背。
元绿姝弯背,好让此过程尽快结束。
“放松。”钦昀看出元绿姝的紧绷。
元绿姝神色稍缓,试图渐渐松弛自己的精神。
在元绿姝的刻意努力下,她的背脊看起来不再绷成弦。
“好孩子。”钦昀不吝夸奖。
自始至终,钦昀的手都没有碰到元绿姝露出的裸.背。
时间异常难熬。
一遍过后,钦昀又拿干巾拭去元绿姝背上遗留的水珠。
一番工夫下来,元绿姝的后背彻底干净了。
做好准备,钦昀这才开始执笔蘸墨。
不消片刻,钦昀提笔。
当笔尖触及元绿姝的背,她立即被笔尖上的墨汁冻得打了个哆嗦。
钦昀根据脑中千百来次锤炼出的画面,再掠过旁边的绿牡丹,心念一动,开始在元绿姝背上作画。
眨眼间,细细密密的痒意自元绿姝背部蔓延开来,犹似有无数只蚂蚁在她背上肆无忌惮地爬行。
元绿姝咬着牙,极力忍耐。
更漏声滴答滴答响,钦昀的笔在元绿姝背上游走蛇龙,勾起一股又一股潮意与酥麻感。
淡淡的墨香味勾缠住殿内浓郁的熏香,带走一片香风。
美人静如处子,纹丝不动。
前胸捂得严严实实,后背则不着寸缕。
她背后的男人正全神贯注于一副人皮画,致力画出最美的作品。
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一年,元绿姝备受折磨。
间或响起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钦昀换笔搁笔、调弄染料的动静。
元绿姝忍不住伏在案上,说服自己,收了心神,慢慢阖上眼。
两片蝴蝶骨至此完全打开,肌肤透粉,滚出暧.昧痕迹。
元绿姝不知道钦昀到底在她背上画了什么,只感觉钦昀的笔触还延伸到她最底下的尾椎骨处,引得她战栗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
钦昀终于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他起身端来一盏灯,就着明亮的灯火细细观赏他的杰作。
元绿姝后背被忽远忽近的火光烤得发热。
“陛下,有点烫。”
钦昀稍微拿开了灯盏。
元绿姝又试着道:“陛下,我可以起来了吗?”
“不要动。”钦昀勒令道。
他一面欣赏着画,一面把这一幕牢牢记在脑海中,可犹似还不满足,又撂下灯盏,拿出笔将眼前美景绘在宣纸上。
半个时辰后,钦昀才堪堪描摹出来元绿姝后背景色。
钦昀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元绿姝的后背,像是要看穿她的背。
“不要动,元娘子,这第一步已经成功,它很适应你,接下来朕帮你把画擦掉。”钦昀道。
元绿姝一怔,怎么才第一步?
实在难捱。
旋即钦昀把巾帕打湿,目露不舍,还是仔仔细细给元绿姝擦掉元绿姝背上的墨汁和染料。
他的黄袍上不知从何时起也沾染上了艳丽的染料,钦昀浑然不在意。
小半时辰后,钦昀对元绿姝的背又进行了一番濯洗。
不经意间,钦昀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似乎有伤,被白色布条裹上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躺下来。”钦昀道。
元绿姝捂着上衣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双手在头上交叠,保持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钦昀坐在元绿姝身侧。
“元娘子,朕要为你施针了。”说着,钦昀递给元绿姝一方长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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