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好似浸在幽香花海中。
他捻起一朵沾雪的梅花,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
宴会地点设在甘元殿。
殿里金碧辉煌,明亮如昼,温暖如春。
贺兰敏进来时,殿里空无一人。
贺兰敏环顾四周,尔后席坐下来。
身后的灯盏火光很亮,衬得贺兰敏脸型清癯瘦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另厢,钦昀和元绿姝正在侧殿中,魏匡美过来道:“陛下,人已经到了,就在正殿里坐着。”
钦昀看向元绿姝:“走吧,元娘子。”
钦昀朝元绿姝伸出一只手。
元绿姝低垂着眼,神色恍然一瞬,手指蜷缩一下,慢慢把手放上去。
贺兰敏,她默念,腹部犹如被火烧灼,疼得元绿姝面色一皱。
接着钦昀稍稍收拢掌心。
自从上前温泉一事,钦昀与元绿姝再无任何肢体接触。
这是两人多日来头一次牵手。
元绿姝对此心有余悸。
无论是温泉中钦昀的凶狠,还是白日他对自己说的话,递给她的刀,都叫元绿姝更加忌惮钦昀。
她知道,眼前的人他虽身体羸弱,却是个健全的男人,元绿姝深有体会。
元绿姝清晰地认识到,钦昀不是寻常男人,他是一国之主,大邺的圣人。
“东西带了吗?”
元绿姝感受着绑在手肘处的银匕首,刀鞘的冰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元绿姝。
她道:“带了。”
“绑好了?”
“陛下不用担心。”
“冷吗?”钦昀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元绿姝的肚子。
“不冷。”元绿姝下意识收腹。
“那就该去见三郎了。”他握紧了她的手。
元绿姝神色一晃而过的僵硬。
自钦昀上次强迫她,元绿姝内心深处便愈发抗拒着与钦昀的亲近。
元绿姝调整情绪,不管怎么样,接下来她将要面对她一直憎恨的贺兰敏,绝对不可以出差错。
元绿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他,但她有勇气捅贺兰敏。
钦昀的逼迫未免不是好事。
就算被贺兰敏算计了一次,估计他也不一定猜到结果。
元绿姝心道,她与贺兰敏早该了结了。
钦昀和元绿姝在宦官的簇拥下慢慢步入正殿。
从背后看,二人宛若一对珠玉合璧的眷侣。
“圣人至,贵妃至。”余音绕梁。
伴随魏匡美叫声,贺兰敏侧首,压下瞳中异色,目光平静地目视门口。
只见钦昀携着元绿姝踱步而来。
“臣参见陛下,参见——贵妃。”贺兰敏行礼。
钦昀道:“三郎不必多礼,先坐。”
贺兰敏却没有坐下。
时间似乎变得极为缓慢,如缓缓逝去的流沙。
当钦昀牵着元绿姝经过贺兰敏的席位时,周遭像是静止了一般,有暗流涌动。
贺兰敏看着。
元绿姝目不斜视,与钦昀走到上首,然后落座。
贺兰敏也重新坐下来。
高位之上所见景色与平日所见截然不同。
元绿姝挺直了背,微仰下巴,当觉出贺兰敏的视线时,元绿姝慢慢移动眼神。
她再不是从前那个任由贺兰敏摆布的人了。
纵然现在,但至少与贺兰敏再见时,她有了底气。
元绿姝心道,我是贵妃,而贺兰敏现在不过是翰林院小小学士,充其量一个无足轻重的文官。
“三郎,近来可好?”钦昀问。
贺兰敏:“劳陛下记挂,臣,很好。”
钦昀:“嗯,你近来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也的确帮了朕很多,你可有想要的?”
贺兰敏:“为陛下效力是臣的荣幸,臣不敢居功。”
钦昀:“何须自谦?朕非小气之人,向来赏罚分明,说。”
贺兰敏:“既然陛下这么说,那臣就直言了。”
语罢,贺兰敏站起来,手举酒杯,笑道:“岁聿云暮,臣在此祝陛下和贵妃长长久久,福泽加深。”
闻言,坐在高位上的元绿姝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仰头,居高临下望去,冷冷睥睨贺兰敏这个昔日旧人。
钦昀觑元绿姝,再看贺兰敏,也不知是哪里触及他,一瞬间后,钦昀沉了脸色。
明明是他安排的,可真到这一刻,又目及元绿姝和贺兰敏对上视线,钦昀再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欺骗不了自己。
元绿姝肚子里还有贺兰敏的孽种!
想到这个导火索,钦昀霎时妒火中烧。
“好了,朕知道你的好意了,坐下吧。”钦昀道行高深,面上不显。
贺兰敏重新坐下的同时,钦昀抬起苍白的手,缓缓放在元绿姝渐渐显怀的腹部上。
猛然间,钦昀五指用力,用阴冷的、只有元绿姝听得到的声音威胁她:“你再敢看他一眼,朕便剁了他喂狗!”
元绿姝寒毛几欲要被吓出来。
“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再看他。”钦昀沉下眼色,警告元绿姝。
这样反复无常的钦昀是元绿姝第一次见,她不由怔忪,随即收回目光,点头。
看着桌案上的美味佳肴,元绿姝没有想动银箸的欲望。
贺兰敏窥伺亲密的二人,眸色深沉阴暗。
大抵是怒气,钦昀接下来似乎忘记了本来的目的,只是和贺兰敏说着君臣之间该说的话。
元绿姝像哑巴似的,只字未言。
一盏茶凉透的工夫,钦昀下逐客令。
“退下吧,今日便在行宫歇息。”
贺兰敏没有看元绿姝,只垂睫道:“多谢陛下体谅。”
等贺兰敏走了,钦昀的理智方才回归。
“陛下。”元绿姝唤道。
“方才是朕不对。”钦昀冷静下来。
“魏匡美,把贺兰敏带到偏殿,就说贵妃找他。”
魏匡美领命退下。
四周蓦然无声。
在一片寂静之中,钦昀对元绿姝淡淡下达命令。
“朕......等会你去偏殿见贺兰敏,和他做个了断,朕不会再插手。”
元绿姝心绪不平。
“然后杀了他,元娘子。”
钦昀的话语残忍又无情。
“朕等你。”
.
偏殿中,贺兰敏正气定神闲地喝茶,他知道钦昀找他来断然不是为了和他闲谈。
他等得起。
贺兰敏屈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檀木桌案。
正在这时,贺兰敏听到了久违的足音。
可惜的是,他没有听到从前那悦耳的铃铛声。
铃铛,铃铛,其声惑人,忽远忽近,贺兰敏脸色沉了一下。
贺兰敏再抬头时,面庞皙白如玉,神色无懈可击,温煦和善,是一个彬彬有礼、衣冠楚楚的君子,也是一个合格的温润文臣。
他望愈来愈近的元绿姝。
彼时的元绿姝身姿婀娜,面容清冷,举手抬足间皆染上了属于皇室的贵气,以及钦昀身上的味道。
多日不见,元绿姝周身萦绕了狗男人的气息,但还是他熟悉的雉奴。
“原来是贵妃驾到,贵妃千岁,恕臣未能亲迎。”贺兰敏躬身道,说罢,贺兰敏便要过来扶元绿姝。
可贺兰敏的手还未伸出来,元绿姝就冷冷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我?”
元绿姝冷眼以对。
贺兰敏垂首:“是,贵妃身子金贵,是臣冒犯了,恳请贵妃恕罪。”
他语气带歉,但细细一听,音色中裹夹了淡淡的诱哄,完全不是真在反省,话语中并无多少真意。
“贵妃,不知陛下在何处?”贺兰敏问。
元绿姝没有正面回贺兰敏的话,而是说:“今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今日来,是和你做一个真真正正的了断。”
“陛下舍得?还是他支使的?”贺兰敏眉眼温柔,不紧不慢道,得知钦昀不再,贺兰敏气息变了。
元绿姝默不作声。
“你瘦了。”贺兰敏关切道,“难道陛下看似对你好,实则只是掩人耳目,他......对你不好?”
元绿姝:“我的事用不着你管,陛下自然对我很好。”
“你别这样气我,雉奴,我是在担心你。”贺兰敏无奈道。
他这副样子却激发了元绿姝对他的埋怨和恨意。
“啪”的一声,元绿姝一个巴掌甩过去,半空形成一个漂亮的弧线。
元绿姝的手重重打在贺兰敏的脸颊上。
“别这样叫我。”她皱眉,面有薄怒。
说罢,元绿姝又是一个耳光扬过去。
却被贺兰敏截住手臂。
第39章
沉闷的空气中传来贺兰敏的短促一笑。
贺兰敏扣紧元绿姝的手腕,力道愈渐加重,像是要把元绿姝的骨头给挤出来,融入他的骨血中,再不分开。
“贵妃,一巴掌够了。”贺兰敏说毕,另只手拂过自己被打的脸颊,带动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可真够疼的,下手比以前更重了。
“放手。”元绿姝一双冷眸瞪着贺兰敏,微微漾着细流的眼底满是对贺兰敏的排斥和厌恶,不加掩饰。
贺兰敏笑而不语,微微眯了下眼睛。
此时的贺兰敏才真正见到元绿姝的真实一面,不知为何,贺兰敏心里空荡荡的,积攒的怒意也没有发作的前兆。
一种古怪的滋味在心头蔓延。
“放手!”元绿姝又道。
“多日不见,贵妃的脾气真是见长。”贺兰敏温声细语。
元绿姝嗓音漠然:“见长?贺兰学士还是慎言吧,怎么,你想对我动手?还不放开。”
贺兰敏不置一词,反而胆大妄为地把元绿姝拉过来,迫使元绿姝仰头,逼迫她撞进他的眼中。
他以一个强势的姿势与元绿姝对视,余光之下,刚好将元绿姝的肚子收入眼中。
元绿姝不甘示弱,眼色更凛,贺兰敏不以为然,桎梏住元绿姝的眼神,不叫她逃走。
“贵妃,你敢单独来见我,就不怕我兽性大发,对你做什么吗?而且照陛下的性子,怎么可能把你放出来和我单独见面?你猜猜看,陛下会不会正在某个地方偷窥我们。”贺兰敏缓声道。
“又或者,你有什么目的?”贺兰敏审视元绿姝。
她真的瘦了,却也更美了。
贺兰敏不放过一点流逝的时间,眼睛始终钉在元绿姝身上。
她的五官和他暗室中的画像一模一样,但暗室中百来张画像都是虚幻的,不是真的。
如今眼前的元绿姝,才是真实的元绿姝。
贺兰敏目光贪婪,脑中蓦地惊现某种想法,但看着元绿姝,又不像是有了。
或许他没有成功。
美人却像是感觉不到他的缠绵情意,口头上不饶人,完全不顾念旧情。
“你配吗?贺兰敏。”元绿姝冷声道,“还有,兽性大发?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知道陛下就在附近,你还敢捉着我不放,你胆子不小。”
贺兰敏:“我怕什么?”
“贺兰敏,放开我,不然你是想死吗?陛下说要是你敢对我不敬,就把你剁碎了喂狗。”元绿姝语气强硬地威胁。
“你真是长进不少啊,雉奴。”贺兰敏笑道,“你可知,我就算被剁碎喂狗,那死后也必将化为厉鬼,生生世世纠缠于你,永远不会——”
他忽地低下头,凑到元绿姝耳边,一字一顿,语调黏.腻危险:“放、过、你。”
声音恰似恶鬼低语,像罄竹难书的恶鬼述说世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悱恻之言。
元绿姝神色冷然,“你大可以先死一回,看看你会不会变成恶鬼再说。”
元绿姝并未被唬住,相反她还要挑衅贺兰敏。
“你知道吗?我有多讨厌你,憎恨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来长安,也不会遭遇这些,我会在潭州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你害的我和亲人分开,是你毁了我这辈子。”元绿姝说着,委屈冒上来,鼻头不由发酸,但她用意志力忍住了。
元绿姝还要说,只有把从前强行吞咽下去的委屈、憎恨说出来,她或许才会释然,才会和过去和解。
“过去的每一日,我都要被逼着和你曲意逢迎,现在只要想到那时候,我便几欲作呕。”
贺兰敏嗤笑:“想要的生活?是指你给沈子言生儿育女?想都别想。”
贺兰敏脸上笑意不减:“作呕便作呕吧,我从没有后悔过任何事,你看你说你憎恨我,是不是代表你这辈子到死都不会忘记我?”
元绿姝没答。
“是不是?”他漫不经心问,问得那般轻描淡写。
元绿姝突然哑口无言,徒生一种无力感。
良久,元绿姝咬牙:“你无耻,我再说一次,放开我,不然......”
“不然就怎么我?”贺兰敏挑眉,桃花眼含情脉脉。
元绿姝怒视贺兰敏。
贺兰敏摇摇头,“有钦昀做了靠山就是不一样,现在都敢正面刚我、命令我了,贵妃的架子你倒是学了不少,不过,你确定陛下就不会对你做什么?”
“你这么信他,甚至叫他接走你的阿娘和妹妹,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就这般信他?”贺兰敏嗓音沉了沉。
元绿姝:“陛下,他,比你好,我愿意。”
“好,我就看着你,别到时候出事了来求我,届时,你将支付的代价可不少。”贺兰敏淡笑。
“不会有那么一天,你放心。放手!”
“不放。”
元绿姝直接低头,一口咬在贺兰敏的手腕上。
刹那间,阵痛袭来,有鲜红的血自贺兰敏的手腕处溢出来,渗进元绿姝的嘴中。
周遭死寂。
只闻牙齿陷进皮肉中的粘稠声响。
诡异、可怖。
元绿姝泄愤似的,她咬得极为用力。
贺兰敏皱眉,脸色稍变,显然他感知到了元绿姝加在他身上的疼痛,但他没有动,任由元绿姝咬。
随后元绿姝才松开齿关,慢慢吐掉口中鲜血,嫌弃地擦擦自己的嘴巴,“难吃。”
贺兰敏手抚伤口,眼睛则一瞬不瞬盯着元绿姝的嘴巴,上面还有未拭干净的血渍。
贺兰敏终于松开了元绿姝,他摁住流血的牙齿洞,抬起手来细细打量,“咬得可真重,没有一点手下留情。”
元绿姝默不作声,背脊如松。
忽而,不知想到什么,贺兰敏眸光下撤,蜻蜓点水似的掠过元绿姝的腹部。
看来不像有,有些事可以强求,但有的事强求不得。
元绿姝敏感,冷声道:“你看什么?”
贺兰敏冷不防道:“你说你会不会有了,当时我可是——”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元绿姝心中的某个开关,“闭嘴!”
“你做梦!”元绿姝怒极。
紧接着元绿姝趁贺兰敏走神的空档,“啪”的一声,元绿姝又重重打了贺兰敏一巴掌。
这一次,贺兰敏脸上的巴掌印对称了。
“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难道真有了?”贺兰敏笑。
元绿姝:“就算有,我也会趁早打掉,还有,你以为陛下会容得下吗?你什么时候这般天真了,贺兰敏。”
贺兰敏脸色沉了。
“刚才这一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