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的缝隙照射进来,衬她雪白的肌肤,耀眼的双眸,精致的妆容,配一袭银白色的窄身夜礼服,美得不可方物。
“唉……是啊。”
柜台边,靠了一个男人,眼神忧郁,头发蓬乱,手里把玩着一个老旧的打火机,黑色麻质宽松衬衣,有细腻线绣的暗纹,敞开领口,露出古铜色的胸肌,桀骜不驯。
他一伸手,略带粗暴地将女人勾入怀里。
女人收束起身姿,紧紧贴住他的胸膛,转眸凝视男人的脸。
她的目光,柔和优雅,仿佛有一股力量,拂开男人皱紧的双眉和刚毅的唇线。
他渐渐柔和下来,轻轻吻她的脸。
月光下,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怪异地相拥着,融合一起。
“为什么世俗间的男女,就要如此介意呢?”
女人轻声呓语,她的手,隔着他的衣衫,一圈圈描绘他肌肉的线条。
白皙的手指和他衬衣的黑,突兀地和谐。
“因为他们不够坚定。所以,只能将一切可见的形式化成‘双’,以此证明,他们匹配!”
男人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他口气有些生硬,但眼神柔软,恋恋不舍地注视着怀里女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那如果我们是世俗间的一对普通情侣,如果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举行婚礼,那别人会不会说我们不匹配?”
“我不会去管别人怎么看,我只在乎你。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会纵容你,我会体贴你,我会接受全部的你,我会……给你温暖的自由。”
男人用自己独有的口吻,在女人的耳边轻声细语。
柜面的小镜子里,照射出玻璃柜,一个黑色托盘里,盛了两枚截然不同的指环。
今天首饰店收铺前的当口,进来一对穿情侣装的男女,各自选中了自己喜爱的一枚。
女人选的戒指,铂金托,六爪镶,钻石净透无瑕,切割得当,折射莹亮光芒。
而男人,选了黯银指环,镂花款,简约方形戒面,黑中透出细腻浪漫。
“你们既然各有各的喜好,谁也不肯妥协,那不如就买下这两枚,凑成一对呀。”
店主狡黠的眼,殷切盯着这对情侣。
“呀!不好这样子的!情侣对戒啊,哪可以不成双呢?!”
女人娇嗔,男人亦点头称是。
两人最后犹豫着,还是离去。
店主悻悻收起,匆忙间将这两枚戒指留在黑色托盘中,放在一起。
为什么?
对戒一定要成双?
衣服一定要情侣装?
水杯一定要成套?
毛巾一定同款?
连枕头都要一样大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能为了一场婚姻,就彻彻底底,将自己和对方的一切,全部改变成“双”?
145.路
“常言道,独木不成林。可是,自然界唯有榕树能‘独木成林’。大家看我身后的这棵古榕,它已经有一万多岁了,占地达一百多平方,盘根错节,起伏不定,根与树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它有四千多条气根,错综绞杀,景观奇特雄伟,而这棵万年古树,被当地民族视为神树……”
年轻的小导游用带着福州口音的英语,公式化地向外国团友们介绍着身后的古榕。
她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望了望昏黄的天际,语速明显越来越快。
今天是冬至。
在中国南方,这一天是要早点回家和全家人一起吃“扁食”的。
要不是老外的团给小费比较殷实,谁会挑这天带团呢!
小导游草草介绍完毕,便举着小旗朝旁边一条岔路走,去下一个景点。
旅游团缓缓跟着小导游移动,唯有走在队伍最末的杰森,一个人举着相机,拍得入迷。
杰森是个摄影爱好者,在他的国家,可从未见过这么壮观的古树,主干横生出的枝头,又垂下千条气根,重扎入地面,独立成为另一棵,就这样不断地,扩大它的势力范围,成为一片“独木林”。
这样独特的画面,他惊叹得简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取景、如何对焦了。
他只觉镜头根本捕捉不到这棵树壮丽姿态的万分之一,而且,它有一股强大的神秘力量,隐于枝桠间,超脱镜头外。
杰森咔嚓一通乱拍,抢黄昏最后一抹余韵,也顾不得团友渐行渐远。
等天完全黑了,他才反应过来,早已经不见团友的踪影。
古榕附近没有人家,也没有路灯,杰森看不清楚周围的状况,只听见周围呼呼风声,这风声,穿插于枝干间,折转缠绵,夹杂着叶片婆娑,发出一种极其沙哑的呼啸。
“你来啦……”
突然,风声忽而聚集起来,形成一股声音,分辨不出嗓音,只是一种气声,送入杰森耳里,听不清但又觉真真切切。
“我等你好久了呢……”
声音继续飘过来,这次更近了,仿佛从头顶处幽幽送来,俯身在他耳边细语。
杰森一个哆嗦,吓得有些尿急,“谁?谁……在说话?”
他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划破了风声,但又迅速被湮没其中,只剩下喘息,越来,越重。
“……你别怕~我就是你面前的榕树呀~~~~今天,是中国农历的冬至,是一年之中,黑夜最长的一天,阴气至盛而阳气衰竭。所以,我才有机会藉由阴风开口……”
“哇!你还会说英文?”
杰森又惊又喜。
“不,我说的不是任何一种语言,我只是在与你意识对话。既然你是我的有缘人,只要你能帮我个忙,我就能给你无穷无尽的寿命,如何~~~~~”
杰森听得两眼放光!
天哪!这简直就是阿拉丁才能遇上的天方夜谭呢!
“你要我怎么帮你?”
“……把你的脚借给我用一用吧~~~~~~”
风声愈来愈响,伴着似有似无的邪魅笑意。
杰森心头一阵收缩,他下意识地朝后连退了几步,但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绵软,但脑子还尚清醒,“……为什么……要我的脚?”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木然地坐了下来,伸直自己的一双脚。
而此时,成千上万的气根缠绕过来,缠住他倒吊起来。
瞬间,他就化作榕树的一条粗壮气根,在横枝末端,向外拼命伸展着——
仿佛整棵树,又向外,扩展了一寸。
“谢谢你,慷慨的人~~~~~~你从此可以扎根于我,得到无穷无尽的寿命~~~~~~你又自我身体中蔓延出去,带着我暗暗挪动步子,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我虽然活了那么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自,己,走,路~~~~~~~~~~”
146.吖
“吖——”
午夜的一声尖叫划破睡梦。
克丽丝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声音是从孩子的房间传来的,克丽丝顾不得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睡袍,赶紧冲了出去。
卧室外,过道尽头的窗户不知怎么被打开了,风雪倒灌进来,窗玻璃发出啪啪啪的声响,伴着呜呜的呼啸,还有窗外漆黑中,远去的细碎脚步声。
天哪!难道有贼?!
克丽丝的心一阵抽紧,但她来不及深究窗外,因为她看见,孩子的房门也被打开了!
“宝贝!宝贝你怎么了?”
克丽丝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孩子房间里漆黑一片,她什么看不见,脑海里却划过千百种不好的猜测。
她的手在墙边摸索着开关,但越是着急,越是摸不到。
终于!
啪一声,灯亮了起来!
房间里,5岁的小女儿,愣愣地坐在床边。
她的嘴巴还保持着O型,这使得她原本稚嫩的小脸有些扭曲。
“哦上帝啊!我的宝贝,你没事吧?”
克丽丝一把搂住女儿,女儿小小的身体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显然是受了惊吓。
突然,她发现女儿的床头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个旧旧的红袜子。
她认得那是自己的袜子,去年买的便宜货,没穿几次就已经破了一个洞,所以扔在储藏室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宝贝?你为什么要挂个破袜子在这里?”
克丽丝松开怀抱,女儿像做错事情一样低下头,一言不发。
“妈妈不是跟你说过么?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我们家也不过什么圣诞节!那些被装在袜子里的礼物,都是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偷偷放进去的!妈妈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但是要等过新年的时候才会给你!所以你看,过了午夜,你的袜子还是空的呀!哪里来的……”
克丽丝没来得及说完,女儿就拼命地摇头,她弱弱地伸出手指,指向门外过道尽头的窗户。
克丽丝愣住了。
难道,方才破窗而走的人,是圣诞老人不成?!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发现女儿一直摆在床头把玩的一块石头不见了!
那块石头有鹅蛋大小,表面金色,圆润光洁,分量很重。
克丽丝怀孕时,她丈夫在海边的陨石坑发现了这块奇异的石头并捡了回来。
丈夫说,那说不定是块稀世珍宝呢!
因此,他等女儿出生之后,就将石头作为礼物,送给了女儿。
女儿半岁的时候,丈夫无故得了怪病过世,因此这块石头就成了他留给女儿最重要的遗物。
但现在,这么珍贵的石头,怎么会不见了?!
“宝贝!你看!那根本不是圣诞老人!哪有圣诞老人不送礼物,反而顺手牵羊的道理!”
克丽丝怒火中烧,女儿却依然拼命摇头。
“妈妈,真的有圣诞老人!我看见他了!他就从窗户出去的……”
女儿声音很轻,但克丽丝听得清清楚楚。
她跪在那里,止不住浑身激动地颤抖,她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女儿的嘴巴。
“我的上帝啊!宝贝!你能说话了!!!!!”
她才想起,是女儿方才“吖”一声尖叫把她惊醒的!
而她的女儿生来就是聋哑人,平时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怎么可能像方才那么清晰脆亮地尖叫呢?
她一开始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克丽丝不置可否地伸手去捏那个袜子,里面好像有一张薄薄的纸。
她打开袜子,拿出一张纸条来:
亲爱的克丽丝,我给你的小天使一份特别的圣诞礼物——拿走这块有辐射的石头,还给她一副美丽的嗓音。
祝你们,圣诞快乐!
圣诞老人
147.辉
夜,长得没有边了。
也无半分月光,只剩三两鸦雀,在枝头悲啼。
路羽静静坐在晓畅身畔。
他细长的眸,露了流光,注视着她的脸。
没有人,会知晓他此刻心事。
是最后一夜了,他看着她,最后终能看着她,把她的每一个表情,刻在记忆里。
12月的福州,淅淅沥沥的雨。
路羽沿着街,一路看看停停走走。
灰蒙蒙的天色中,满城妖娆榕树。
而那个女孩,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她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不停画着圈圈。
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像是漾开了的涟漪,融化了她脚下的土地。
他不由得愣愣站在远处。
榕树垂下的枝条,绵绵密密,风中微微拂动,像是无数召唤的手臂,唤着他走过去。
“你……画那么多圈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飘,但总算实实在在地传了出去。
“呃……诅咒这鬼天气嘛!我讨厌下雨,都要发霉了哦!”
女孩不抬头,像是自言自语,忽然醒悟面前站了个陌生人,才站起身憨憨一笑:“啊……你?”
“我叫路羽,你呢?”
“晓畅,是这里的树妖,呵呵。”
她的笑,带着些许婆娑的声音,很好听。
身姿绰约妖媚,笑容却天真稚气。
这样一场贫水相逢,湿漉漉的,伴着凉风吹起的枝条一起,纠缠不清。
这一个多月,总是雨里,他才出现,默默看着她,憨憨地蹲在那里,画着圈圈祈祷天朗气清。
雨,总是会过去,而他,也终将不再来。
12月,并不是长雨季,他这朵小乌云,只不过是路过而已。
而她,也并不喜欢自己。
路羽静静坐在晓畅身畔。
他细长的眸,露了流光,注视着她的脸。
没有人,会知晓他此刻心事。
是最后一夜了,他看着她,最后终能看着她,把她的每一个表情,刻在记忆里。
明日,便要离开这里。
“好想看看日出呢……啊,听说明天就雨停了哦,应该可以看见日出的哦?”
她浑然不觉他的失落,无忧无虑期待天明。
“……啊,那我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他的声音弱弱的,有些颤,但口气尽量轻快,不留神,听不出端倪。
“好呀!咦?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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