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将此事当成了志怪故事,换了我一杯免费的茶吃。
但我现在想来想去,只觉索然无味。
不就是破庙中,离奇地死了一个书生么……
没关系,添油加醋,改它一改就是!
书生死,可以是因为鬼,但得是一个女鬼,尤其,是一个美丽的女鬼。
美丽的女鬼,来到书生床前,说自己月夜难眠,愿修燕好。
书生干还是不干?
先不能干!
干了就死啦,当然没有了下文。
所以,书生得是一个“性慷爽,廉隅自重,生平无二色”的人。
女鬼勾引不成,反而相当敬佩,告诉他凄苦生世,并教他如何逃生。
而同宿庙中的这位客人,也不能浪费了,他之所以能逢凶化吉,乃是因为身怀绝技,说不定是一个抓鬼奇人!
这样,一来二去,文弱书生,妖艳女鬼,再加一个捉鬼奇人,故事立刻熠熠生辉,意犹未尽!
哦,差点忘了,还要取几个好听的名字。
书生性儒雅,就叫宁采臣。
奇人么,身怀绝技,名字也要有点杀伤力,就叫燕赤霞。
最最重要的是那女鬼,婀娜多姿,手段毒辣,但又有凄苦身世,就叫作——聂小倩!
好了,故事就写成了!
当初没有想到。
只是诸如此类的一些意淫之作,竟然流芳百世!
而我费尽心机寒窗苦读所写的八股文章,却从来无人提起。
我的名字,只和这些香艳女鬼痴情书生的“不文”故事,紧紧相连。
唉……真是觉得有些讽刺。
我的《聊斋志异》,被一些香港人翻拍成无数个版本的香艳电影。
哭笑不得。
后来听说,创下香港畅销书重印最高纪录的一本,就叫作《不文集》。
是一个叫作黄霑后人,写的一些黄色笑话集。
巧的是,聂小倩的电影,还是他写的主题曲!
罢了罢了,也不错啊,好歹能教千古传颂万人痴迷。
前朝周德清《中原音韵》附《作词十法》,论“造语”,说:“造语必俊,用字必熟。太文则迂,不文则俗。文而不文,俗而不俗。”
这话不错,其实已经为我辈“文人”找了最好的注释。
文,到底是写给人看的。
而大多数人,都是俗人。
76.箫
“妈妈……我再也不敢了!我会好好练习的呀……”
唉,又是隔壁的小女孩。
每天到了傍晚,她便会被妈妈逼着练习吹箫。
才多大的孩子啊!
竟然扼杀了她所有天真,被逼着学吹如此幽怨的曲子!
郭先生暗暗愤怒。
原本清雅的乐声,在他听来,简直折磨人心。
郭先生其实也算是个崇尚中国古风之人。
那么多楼盘他不挑,偏偏选中了这栋叫“良宵雅筑”的别墅,无非是贪它的名儿有意境。
奇怪的是,这房子外观却一点也不中国风,而是欧式建筑,三层楼,附送一个八百坪的花园。
栋距不宽,隔了一条石子路,便是邻居家的后院。
再眺望出去,便是林立的高楼大厦了。
所谓良宵,无非是车水马龙都市灯火,但有一点他十分钟意的——
邻居家的孩子,会吹箫。
他看房那日,刚好是黄昏。
夕阳斜照,花园里的小池塘泛着金黄的余晖。
一阵箫声,丝丝缕缕,回绕在摩登的空气里,虽然有些稚嫩和生涩,但在郭先生听来,已如天籁,古韵十足。
当下,他就拍板,付了订金。
入住后,他特地在花园里设了一个小亭。
黄昏一到,他便备了紫砂茶具,坐在亭中自斟自饮,倾听隔壁的徐徐箫音。
但谁料想,除了箫声,郭先生还能听见一个小女孩心酸的哭泣。
她来来回回只吹一曲,哪里吹奏得不好,便被妈妈喝止,一顿臭骂,有时还加上几个脆响的耳刮子。
时间久了,郭先生有些受不了了。
他其实好几次都想上门去劝劝那个女主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到底是人家家事。
但想不到,没过多久,隔壁的女主人,却跑来敲他家的门。
“郭先生对吗?我是住你隔壁陈小姐。”
郭先生有些惊讶,她竟然自称陈小姐,难道是未婚妈妈?
“陈——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
“郭先生,能不能请你和你太太不要再这样对孩子了!她那么小,天天逼着她练习吹箫,吹得不好就打她骂她,你们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
郭先生愣住了。
“陈小姐,吹箫的不是你的孩子吗?我明明听见是你每天打她骂她的呀?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我没有孩子啊!”
陈小姐也愣住了。
于是,两人一起去找物业。
物业管理员老张已经在这里做了许多年了。
他一听这事,脸色一沉。
原来,郭先生买的房子,之前空置了很久。
上手原是住的一家三口。
女主人喜欢音乐,便逼着七岁的女儿天天苦练。
女儿年幼,不喜欢这些,她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可以抱着娃娃到小区的儿童天地的滑滑梯玩,她却要一个人关在花园里吹着闷得要死的箫曲。
一日,她趁着妈妈不注意,偷偷爬过围墙去,却不料,一时没留意脚下,摔了下来,当场折断了脖子。
女主人后来一直郁郁寡欢,没多久也死了。
男主人伤心之下便把这房子给卖了。
郭先生终于明白,这黄昏的幽幽箫声,并非来自隔壁,而是来自他自家的花园里!
他后来才知道,这首箫曲,就叫作《良宵引》。
怪不得他这欧式的房子,要叫这么一个不搭调的、古风盎然的名字。
77.炼
我想要活!
不该这样难的……
我本来以为自己有十足把握的……
那一夜,你和他,灵与肉,精与卵。
从无到有,赋予我一个“生”的机遇。
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成为“我”。
我安安稳稳地生长,你的子宫里,有温暖的羊水,充沛的空气。
你那时好像还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整天犯睏,还有点胃胀气。
这其实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是我在汲取你身体里的动力,化成我的形体。
我要快快地长大,好给你一个惊喜。
外面的世界,虽然隔了一层肚皮,但是我感觉得到的!
我能通过你的眼睛,你的耳朵,去感受到的!
你爱他,对吧?
你天天去他家里,替他洗衣做饭。
他有时很晚回来,你不舍得睡,就趴在桌上,打开一盏小小的灯,还为他准备了丰盛的宵夜。
我那时以为,你一定也会爱我的。
因为我是你爱他的最好印证。
后来,你终于发现了我!
开始的时候,你也是很兴奋的,对吗?
我感觉得到的,你抚摸着我,手里的温度传递到我的身体,让我觉得好安心。
可是没有想到,他一句话,你居然就不要我了!
他说他还没有准备,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居然叫你打掉我!
不不不!
我一直都很努力的!
这么久以来,我拼命吸收一切养份,我看见自己逐渐成形,从初初拇指大小,到看得见手脚,再到现在,我已经撑开了你的肚皮,越来越向外拓展我的领域。
五个月了呀!
你怎么忍心!
你怎么忍心因为他一句话,就把我判了死刑?
引产的时候,很痛。
但更多的是绝望呀!
产钳钳住我的头,我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我的手,抓不住你滑溜溜的子宫壁,只能任由它把我的身体从你的体内揪扯出去!
连同我生的希望,一并铲除干净。
我不甘心!
你一定不知道。
我的魂,依然留在你的子宫里。
没了形体,我只剩下意念。
不要紧的,可以再继续修炼。
慢慢的,慢慢的,在你体内,汲取你的魂魄,炼成我的“生机”。
我想要活!
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
78.瑞
蓉妃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
心事却一日重过一日。
皇上已经说了,谁要是生了皇子,就可以母凭子贵,坐上皇后的位子。
一想到“皇后”二字,她心里就是一阵纠结。
都说肚子尖尖是儿子。
而她的肚子,大倒是挺大,却怎么看也尖不起来。
倒是那玉妃,才六个月,已经明显地有棱有角了。
这才初春时节,她就穿了轻薄的衫子,使劲挺着腰,生怕别人看不见。
怪不得这两天,那些嫔妃和太监都尽往她宫里跑,又是问安,又是道喜,好像十足有把握她就是将来的皇后了!
真是可气!
正想着,小宫女悄悄进来报告,皇上刚探望了玉妃娘娘,正往这儿来哪!
哼!连皇上也认为玉妃要生儿子?竟先去看她!
想到这,脸色又差几分。
天色渐暗了,蓉妃对着镜子,补了补妆容,特别狠狠扫了几下腮红。
“爱妃,哟,今日气色不错!”
皇上笑呵呵地进来,见了她,双手搀扶了,安置她坐在榻上别动,自己也靠了坐下。
“皇上~~您,您怎么才过来呀……”
蓉妃丰盈的嘴唇一撅,眼中的泪珠打着转儿,但眼角却带媚。
皇上轻轻搂住她的肩,哄孩子似的拍抚着。
“爱妃,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不舒服吗?”
“哎,倒不是身子不适。只是……臣妾这宫中……”
蓉妃话没说完,先胆怯地躲入皇上的怀里。
“……一到夜里,就四处闪着红光,还有,还有奇怪的气味呢,好可怕呀!”
“啊?”
皇上抬头环顾四周——
夜色渐浓。
隐隐约约间,似有淡淡的红晕自空中投射进屋内,照得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且还伴有一缕浓烈的奇香。
蓉妃美丽的脸颊,此时更显红艳,依偎在皇上怀中,又惊又怕。
一旁垂立的老太监,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启禀万岁!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瑞兆啊!老奴听说,但凡有明君降世,其母临盆之际,必有红光笼罩,奇香扑鼻。而蓉妃娘娘,确是临盆在即呀……”
“此话当真?”
皇上差点忘形地从榻上跳了起来!
他扶了蓉妃坐端,俯身过去,细细端详着蓉妃的肚子。
“呀!朕的小太子,原来就在这里头呀!”
蓉妃听了,格格格一阵娇笑。
但突然,她的笑容凝固了。
一阵剧痛,自肚内一直窜入心头,又迅速扩展到五脏六腑。
她的脸色一阵青白,嘴角不停抽搐,双手捂了肚子,竟疼得叫都叫不出声来。
“爱妃?你这是怎么啦?”
皇上傻了眼。
老太监刚还偷偷地给蓉妃使了个得意地眼色,这下也慌神了。
他忙扶了皇上起身,又打发一边的宫女去传御医。
老御医一进宫门,立刻脸色有变!
“谁在这里燃的香料?!”
两旁的宫女此时抖得如筛糠,再不敢隐瞒,捧出藏于帘幕后的一盆熏炉。
打开一看,瑞脑氤氲,还混了各种其他香料!
无救了,羊水已经发绿。
蓉妃的胎儿,生下来便已经断了气。
竟然是一对龙凤胎!
她自己托人偷运进宫的这种混合而成的奇香,含有孕妇最是闻不得的麝香!
静寂的夜,蓉妃的哭嚎声,震动得宫墙都在颤抖。
屋檐下,精心塞入的几百颗裹了红绸的夜明珠,此时倾泻而出,滚了一地的祥瑞红光。
79.欧
“老板,来碗饺子,please。”
JAMES在话音最后,习惯性地加了一句“please”。
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低头笑了起来。
太久没有说中文了,简直连口音都找不着北了。
老板也冲着他呵呵地笑。
四十多岁年纪,身高马大,十指粗实,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包饺子的人。
JAMES心里有些后悔了。
这家叫作“欧记饺子店”的小馆子,不在唐人街,而是在伦敦金融区一条小街的角落里。
很不起眼的店面,几个端端正正的中文字。
面粉混合醋蒜香,淡淡的,弥漫在雾濛濛的街上。
钻入他的心里。
店里一共就三张桌子。
老板占了其中一张。
他就在店堂里这张桌上和面、剁馅。
和面时桌子吱嘎吱嘎的摇晃声,还有笃笃笃的剁肉声,像是background music一样,伴随着JAMES等待他的美食。
“老板,店里就你一个人?”
“嗯。我姓欧,您就叫我老欧吧。”
老板也不抬头,专心剁他的肉馅。
“哦,老欧。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呵呵,忙点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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