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以至于前脚走进去,后脚他就下意识的顿步,尴尬的环视了一圈。
大厅里意外的坐满了人,似乎是没有料到这种时候还会有人不通报就直接闯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一瞬间诧异的转过来看向他。
“啊……萧阁主来了?”公孙晏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惊喜的打了个招呼,虽然平时总是一副顽固子弟的模样,但今天的他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衣,手上还抓着一大叠刚刚递交上来的商会报告,看起来倒真心有点运筹帷幄又老奸巨猾的神态,萧千夜一时无语,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大清早上,镜阁竟然在开会?
四大境有各自的商会联盟,他们不仅需要定期向镜阁缴纳高昂的税款,还需要每个月安排人过来帝都城和镜阁主汇报情况,但是除去每年年关的那次会议要求会主亲自到场以外,其它时候一般都是由大掌柜代为执行,但是今天的气氛却格外的紧张,除了天禄商行的罗陵,其它竟然是罕见的由会主带着大掌柜同时参会,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那份报告,本就大气不敢出的众人一看到他,脸色更是凝重的发白。
罗陵的缺席在他意料之中,毕竟罗家的产业本来就是公孙家迁居帝都之后为了避嫌转让过去的,这背后的浑水大家心知肚明,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提起来。
就在所有人不约而同低下头不想和他对视的时候,萧千夜却倏然注意到旁边一束震惊又惶恐的目光,虽然只有一瞬间锋芒的落在他的身上,但还是让他感到心底一阵阵不适,他微微扭头,看着左侧椅子上那个陌生的男人,那张脸带着些许熟悉,是来自血缘的某种隐隐羁绊,正是他从小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所谓“表哥”,大舅舅风扬的长子风彦。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风彦紧张的连心跳都瞬停了半晌,虽然不动声色继续看着手里的纸张,但心思俨然已经飘远。
今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父亲满面愁容的在院子里负手踱步,看见他准备去镜阁开会才欲言又止的喊住他。
作为军机八殿最大的战神殿主讲师,本来春风得意的父亲却比同龄人更显苍老,两鬓斑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格外憔悴,踌躇许久,父亲紧绷着眉头低声提醒:“阿彦,那个人回来了。”
“嗯?”他下意识的发出疑问,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点头,“哦,我知道。”
父亲松了口气,神色木木的叨念:“阿彦……他之前虽然是全境通缉犯,但墨阁从未真正对他下过革职的命令,这些年司天元帅也一直以代阁主自居,看这几天上头的态度,似乎是默认了他还是军阁之主,你要是去镜阁汇报的途中遇上他,稍微注意点态度,知道了吗?”
他习惯性的点头,保持着商人该有的虚伪,淡淡回道:“我知道分寸,您放心。”
父亲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清晨微醺的日光下分外疲惫,好像风中残烛,摇摇欲晃,风彦静默的看着他,嘴角不经意的微微上扬——这个画面他见过无数次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父亲就总是一副忧心忡忡、对任何事情都小心谨慎的模样。
风家是帝都城的豪门,在这个重身份血统的地方,他本该有着无限大好的未来,爷爷位居墨阁太守公,奶奶还是娲皇剑的拥有者,父亲年纪轻轻就成了军机八殿的讲师,曾几何时,那个人也是意气风发的教导着高官权贵的孩子们,教给他们最初始的信仰,要忠于国家、忠于人民,懵懂的孩子看着父亲高大挺拔的背影,会由心的感到骄傲和自豪。
直到某一天,一贯准时的父亲提前从军机八殿回家,罕见的让母亲提了一壶酒,一个人在房间里喝的酩酊大醉。
年幼的孩子虽然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自那一天开始,周围人看他的目光就豁然变了,就连关系很好的同窗朋友都莫名其妙刻意舒远他。
看着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他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十二岁那年,父亲郑重的把他喊到面前,说他天资不佳,不适合继续在军机八殿学习,趁着年纪小还有可塑的余地,将他托付给一位东冥万佑城的好友转学经商,那时候的他还暗自欣喜终于可以离开天域城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殊不知,那是将他送出权力的中心,彻底断送了从政入伍的道路。
士农工商,除了公孙晏那种有权有势又有钱,宛如财神爷一般的存在,自古商人就是阶级的底层,而风家因为得罪了高总督,在风云变幻的帝都城更是举步维艰。
他一直都记得自己有一个小姑姑,也知道她有着一对孪生儿子,知道她和风家断了联系,知道她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但相比风家的夹缝求生,天征府可谓平步青云,他曾在帝都繁华的街市上远远看过小姑姑牵着两个儿子的手有说有笑的逛着灯会,那一刻他的心底五味陈杂——这个女人,她将最好的一切给了丈夫孩子,却将所有的伤害留给了父母兄姐,她是那么的自私,那么的让他恨之入骨。
二十七岁那年,天征府传来噩耗,一场匪夷所思的大火吞噬了府邸里的一切,只有长子幸存。
他茫然的听着,内心竟然有种窃喜,觉得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因果轮回。
原以为天征府会就此落寞,然而不久之后,次子从中原昆仑山学成归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以惊人的剑技力克军机八殿的优秀学子夺得头筹,不知是否被那样惊艳绝伦的武艺吸引,从此他就得到了时任墨阁主、当今皇太子的青睐,逼着位高权重的高成川也不得不做出退步,皇太子几乎是一己之力将他抬上高位,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阁主。
那一年的萧千夜十八岁,高居元帅之位,那一年的自己二十七岁,还在苦苦哀求东冥的财阀和自己谈一笔并没有多少利润的生意。
嫉妒和怨恨自那一天起在他心底生了根,毒瘤一般再也无法抑制的爆发生长。
但他是个理性的商人,知道在对方那种平步青云的环境下不能不识好歹,何况萧千夜的背后是皇太子,以皇太子当年的受宠程度,登基称帝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犯不着得罪一群手握重权的人,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漫无目的的等待,等他自己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
谁也没想到率先摔下来的人竟然会是高成川,仿佛一个炸弹砸入帝都城深不见底的漩涡里,自那以后全境的局势悄然改变,而他也在迅速的审时度势,他甚至愿意放下这么多年的恩怨主动去巴结从未说过一句话的所谓“表弟”,可就在他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两家冰释前嫌的时候,萧千夜忽然叛变转投上天界,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成为了飞垣最危险的人。
风家再一次受到牵连,才从高成川的噩梦中挣脱,又掉进另一个噩梦。
“一切都结束了。”他看着手里墨阁颁发的通缉令,以绝望却冷静的语气淡然的和妻子说话,“文君,家中还有这些年积攒的一些银子,你找机会带着孩子离开飞垣吧,这里没有未来,留下来就是等死。”
妻子在半蹲在他面前,容颜上有不合年纪的眼角纹,却是对着他露出温柔如水的微笑:“我不会离开你。”
他紧咬着牙,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化成无声的泪水,他失控的将妻子揽入怀中,眼眸却暴起前所未有的凶光。
其实受到萧千夜的影响,他的生意可谓一落千丈,可不知为何镜阁主公孙晏却在那种腹背受敌的时候向他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加入商会联盟,并意外的将羽都相当一部分的产业交给他打理,在公孙晏的有意扶持下,眼尖势力的商贾们也重新对他笑脸相迎,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散不去的毒瘤,那种不知何时就会击垮一切的巨大压力迫使他用尽手段、不顾一切的敛财。
他是个没有权力的商人,钱,他需要钱,只有钱能让他感到心安,他私下买通了很多可以出海的商队,就算将来再发生什么变数,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也好带着妻儿远走高飞。
这几年国泰民安,他也如鱼得水,直到前不久,一支蓬莱的商队在天守道被截获,改头换面的温柔乡以极乐珠的形式再度出现在众人眼中。
风彦下意识的紧握拳,那只蓬莱的商队是经由他的手放行的,他知道那是一只经常游走在山海集之内,不太正轨的商队,但人家每次都会暗中塞给他一笔价值不菲的财富,加上几次生意往来没出什么问题,这次他也就照常睁一眼闭一只眼,谁想到会闹出这么严重的事情,还被查出了极乐珠!
第八百三十章:接头
他心神不宁的抬起头,看见公孙晏还在笑吟吟的和萧千夜说话,虽然来的突然,但镜阁主倒是自来熟的拿了一份报告递给他,解释道:“萧阁主是来拿前不久那只被拦截的商队报告吧?哎呀你看看这事情办的,都过去大半个月了我才刚刚整理好,本来应该找人专程给你送过去,反而让你亲自跑一趟,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这是报告,商队没什么问题,也不是第一次来飞垣做生意了,可能是被有心人暗中动了手脚栽赃嫁祸。”
萧千夜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栽赃嫁祸……镜阁果然没有公开关于辛摩的信息,现在的问题就在风彦,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到底参与了多少?
如果只是贪污受贿、徇私枉法或许还能亡羊补牢,要是明知故犯、甚至故意纵容毒货的交易,以现在飞垣对毒贩深恶痛绝的态度,只怕是神仙也没办法了。
毕竟不是同一部门,他也不好在人家开会的时候插手,寒暄几句之后就起身告辞。
风彦捏着一手冷汗,镜阁的会议还在继续,但他的心思俨然已经不在手里的报告书上,公孙晏和萧千夜到底是什么关系?若是按照过往的情况来看,两阁之主除去必要的公务往来,私底下似乎只是泛泛之交,但是昨天晚上他听三娘津津乐道的提起一件事,说是在灯会上偶遇了萧千夜,后来三娘陪二郡主一起带着孩子逛街,在路过秦楼的时候惊讶的看见公孙晏亲自做陪,笑眯眯的和一个女人一起玩着摇铃局。
摇铃局背后的水极深,很多商人不过是通过这种方法讨好公孙晏罢了,有镜阁主亲自陪同自然是赚的盆满钵满,最让他在意的是这个女人的身份,她就是萧千夜的同门、甚至被他公然承认过的妻子。
这么扑朔迷离的场面让他一晚上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自皇太子登基称帝,高总督意外倒台之后,帝都高层的复杂关系就已经不是他这种被排挤在权势之外的人可以看得懂的,尤其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不对,准确来说她连人都算不上,甚至也不是飞垣常见的异族,她就是一只全身烧着火焰的鸟,这么古怪的“东西”被他娶进门作为“妻子”而存在,实在让他倍感不解,又十分可笑。
当然他也不会主动惹事,风家虽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牵连,但骨子里仍然保留着属于贵族抛不下的某些骄傲,这么多年来他们既没有在这门亲戚飞黄腾达的时候去巴结,也没有在人家被视为全境公敌的时候落井下石,一直以来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想到这里,风彦的心却是忽然泛起涟漪,他再度低头将报告又看了一遍,冷汗正在密密麻麻的爬上后背——极乐珠,这是温柔乡的改良版,它的外形和一种来自蓬莱仙岛的珍珠极为相似,比飞垣本土产的更大更明亮,因此更加受到人们的追捧喜爱,这几年外贸海港的欣欣向荣让远方的特产源源不断的涌入飞垣,也让他们在这些关键的岗位上捞足了油水,可若是这次查出来是他玩忽职守导致毒货差点被贩卖入帝都,只怕不仅要丢了会长的宝座,还要被罚一笔天价的罚款吧?
最坏的结局或许会要了他的命,毕竟温柔乡之灾泛滥飞垣五年多,是高层一直不留余力严厉打击的东西,碎裂之灾结束的那一年,虽然破败的城市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去重建,但天尊帝还是拨了一笔款专程下令军阁围剿暗藏毒货的黑市,连从不和人类往来的异族都积极参与其中,全境的百姓前所未有的团结,就是为了将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恶毒之物彻底的清除。
打击毒货的第二年,公开捣毁的毒窝就多达一百七十处,毒贩的首级被悬挂在四大境城市的外围,杀鸡儆猴般的警告着所有还想从中分一杯羹的不轨之徒。
到了第四年的时候,明面上的毒货已经被销毁的差不多了,但更为隐蔽的新品依然层出不穷,除去形似蓬莱珍珠的极乐珠,有的宛如冰晶,混在伽罗的商队里,若是遇上突检直接往雪地里一丢就能被完美掩饰,简直防不胜防,还有的无色无味,装在水囊中可以从检查点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甚至招摇过市的在大街上喝上几口也不会被察觉。
一场艰难又漫长的缉毒之战拉开帷幕,镜阁作为商会的管理者,更是首当其冲的要以身作则,这些年即使他为了敛财不择手段,但也清楚的知道毒货是一个不能触碰的底线!
怎么办……风彦下意识的咬了一下唇,手指将纸张用劲的攥紧,萧千夜被解除通缉之后,天征府也随之解封,虽然争议之声并未停止,但天尊帝本就是个很固执的人,既然连他都默许了萧千夜的身份,至少这几年间没有人再敢提出异议,眼下他是不是该放下那些一点用都没有的“骄傲”、“面子”,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这位位高权重的表弟?要是能在陛下面前帮忙说说情,至少能保住小命,这些年他私自攒了很多银子,只要能活着,总归能有办法过上正常的日子。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的闪过,风彦忍不住摇头苦笑了一下,这门亲戚多年不来往,忽然示好岂不是目的太过明显?以他记忆中对萧千夜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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