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着,许久才由满腔的怅惘里,发出满怀情愫的忧叹,随风不知远转何处,到底凋败了,枯丛里埋葬。
对燕离,她爱着,敬着,但若说没有幽怨,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她的不那么强烈的野心里,始终渴盼着尘埃落定后的美好生活。
“非识赤子难衷心,赤子终于要北归。”
黄少羽喃喃念着,竟不觉有泪滑落,匆忙拭去,掩饰大笑道:“老大真是好文采。不过,他竟然要我们自己做主,如今我们却要怎么办才好?”
李阔夫皱着眉头,下意识看向燕十一。
燕十一不语,沉吟着不知在做什么思考。
李阔夫只好对燕朝阳道:“二先生,目下龙首不在,如何行动,还要你做出指示。”
燕朝阳也皱着眉头,拿不定主意。如果妻子在,她必有定计,可惜此行太危险,只能让她带着孩子们躲起来了。
李阔夫无奈,只能转向李香君:“标下等惯于听命行事,虽说由我等自己决策,到底两眼一抹黑,瞎苍蝇似的昏盲,还是要夫人做主的。”
李香君缓缓回身来,环视着众人道:“我且问你等,魔族于燕子坞,可有益处?”
“无益。”陆百川简洁道。
李香君又问:“道庭于燕子坞,可有益处?”
“无益。”陆百川继续道。
“有害。”黄少羽补充道。
李香君道:“那么答案岂不就出来了?今日我等与魔族共盟,倘若因为有‘覆巢’之危便背盟而逃,日后道庭清算,燕子坞岂非独力难支?”
“夫人下令吧。”众人齐声道。
李香君也不客气,径自道:“大娘带炎煌军团,以最快的速度进攻瑶光宫,务必在‘神火炮’第二次发射之前赶到。”
“喏!”李阔夫肃然应命。她没有立刻就走,因为她要知道李香君接下来的安排,对作战心中有数,才能做出通盘的指挥。
李香君接着下令:“黄少羽,你带绿林军团策应中进魔族,有任何变化,即刻传讯告知我。为你的小命着想,记着离魔君远一点。”她说着望了望天边一处可怕的战场。
“喏。”黄少羽笑道,“不用夫人说,属下也还没有活腻呢。”
李香君又道:“陆百川,飞龙军团的指挥权暂时交给我,你立刻去找到柳星峰,保护他的安全,同时转达燕子坞的部署。”
“喏。”陆百川仍是简洁的作风。
“素芳跟我,请二先生大先生负责策应,哪里需要去哪里……出发!”
“只怕你们什么也做不了!”
惶惶的神音从天而降,一道神雷轰然劈下。
“‘上御八荒摄雷咒’!”李香君瞳孔骤然收缩,旋即咬牙恨道,“是李半山!”当年燕离被放逐世界尽头,李半山正是背后最大的推手,所以深恨之。
“真是不美。”
妖异的轻笑声,终于漫漫地荡了开去,当燕十一不再沉思时,硕大的紫花便从空中绽放,挡住了神雷。足可劈死数个神圣领域的雷霆,在紫花上只氤起了一抹云状的波澜,跟着就消失无踪。
“不美在于,施展招式的人,还远远达不到要求。”
燕十一伸手摸向紫月刀,刀光乍起而收,紫花盛得更艳,从中有紫光冲天而起,正击中一个下降的云团。
那云团轰然裂开,显出李半山的身形,雪一样新老的白发猎猎舞动,朴素的灰衫裂开许多小孔。他的深陷的眼窝里,爆出凛冽的神采,直勾勾射向燕十一。
“你来做本座对手?”
这话已无疑承认了燕十一的实力。
燕十一纵身到紫花上,到与李半山齐平,笑声愈加妖异。
李香君等人见机不可失,立刻向四面分散。
李半山眼看他们不见踪影,这时才想起燕子坞的威胁,面无表情地摇头道:“道庭确实需要改变了,正好是个契机。”他内心其实存着懊悔的,当初放逐燕离之后,就要全力剪除燕子坞;可是当初又如何知道,燕子坞竟有如此的凝聚力,以为被打散就不成气候,却是化整为零的疑阵。
“燕十一,本座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归顺,不但可以活命,北斗七宫任一首座,由你挑选。”他的声音还是很稳定,他的话语还是道庭式的傲慢。
即使道庭已然到了这个境地,他仍无半点沮丧,这也是一种强大。
“真是不幸。”燕十一轻声笑道,“不幸在于,你竟活在六年前。看来只有毁灭你,才能让你认清楚形势。”
PS:诗名正是《燕离》。大概意思:在我很小的时候,一场大雪害我流离失所,逃亡到很远回头看,发现归路全是冰雪的荆棘。早就听说江南的气候很好,不妨找个屋檐筑个像春天一样温暖的巢。我慢慢又有了相知相守的同族,我们在荷花丛里尽情嬉戏游玩。不是我这个失去了父母同族的人不愿对你们吐露衷肠,只因为我还要回到我来的地方。
62、燕十一
日夕晚照,垂下千条万缕,像在两个寰宇于“虚界”的战斗中波荡出的尘埃之间厘出一个筛子来,使得光明与阴暗有别于往常的分明起来。
远远地看,仿佛有一个笼子,罩住了燕十一与李半山。
阴暗与光亮,两个相生又相逆的对立面,千古来不知诞生了多少相悖又贯通的生命问题。譬如说很多时候,在光芒下,在灯光里,在千万双眼睛的焦点中,是如坐针毡还是怡然自得?我们每个人对于这些光的或迎视或背立的选择,决不是一种偶然为之的习惯,那与每个人的心境有关。
此刻光暗的环境下,二人分立,燕十一几乎完全沐浴在晚照中:他的满头醒目的紫发,被照得如同柔软的紫金色的稠缎,在被阳光涂成金黄色的尘埃里鲜活地跳跃着,仿佛有着旁的死物所没有的生命力;他的一袭紫衫,仿佛丹青圣手浓重渲染过般的鲜艳夺目;他背后的那一柄比普通苗|刀还长三尺的紫夜刀,让人根本不敢直视,因为你一看它,眼睛就要深陷进去,它紫得发黑,像深渊似的俯视阎浮世界。
有谁不知道,但凡燕十一的到处,天地里任意一个小角落,都充斥着他那自信且妖异的轻笑声。
这所有一切,在光芒下都纤毫毕现无遮无藏。燕十一就是这样的男人,连他那比女人还要美的如果不看喉结根本辨不清性别的脸庞,也全部的呈现出来,让人相信无论上面做出怎样的傲慢,都能得到原谅。
李半山原来是怎样的人呢?他原来出身高贵,年少成名,修行上一路高歌凯进,年纪轻轻就突破了神圣领域,顺理成章执掌了道庭,堪称光彩夺目。历数他的前半生,除败给李苦一次之外,简直再也数不出第二处瑕疵。
哪怕到了他为了维护道庭的神圣性与正义性,为了维护他的统治,不肯正视与奉天教的关系,甚至于排斥,导致被人轻易扳倒,软禁在天涯海角,他的内心都没有丝毫的动摇;直到他看见了自己的大徒弟——韩天子的惨状。
李半山看到了韩天子的惨状,人生首次感觉到了心疼与愧疚。韩天子的虽带着委屈却没有怨愤的坚毅的眼睛,像极了一面镜子,折射出了他内心的阴暗和自私,由此一切光彩离他远去。他在心灵上产生了自我否定。
在这光暗的交界里,他人生首次立在阴暗面,只因为那些光芒,会灼到他内心的阴暗处,灼得他发痛,痛就会发狂。他的脸色也如他的心灵一样,阴沉沉白惨惨,像是用蜡笔涂成。
“我会杀了你,然后灭绝燕子坞!”他用阴沉沉凄惨惨的语调说,声音有些嘶哑。给韩天子传功后,他的状态并不上佳。
“真是不幸。”燕十一轻笑着,如有柔波把周围的尘埃都荡开,“虽然你的决心稍微地闪耀起来了,可是一个迟暮老人的疯话,并不在我心里产生分量。”他话语里绝不含半点炫耀,而只是诉说一个事实,真如他六年前的所说。
仅仅才不过六年时光,当初的须舍掉星君才能对抗李半山一击的年轻人,已成长到了如斯地步。
李半山不管心境怎样变化,脾气却不会随之改变的,一双老眼喷出浓郁的怒火,他已不再多发一个字,他已下决心割舍掉内心残留至今的惜才之心。
“道无边际,道无崖岸……太上无量,北斗玄星……”
李半山的印堂出现一个神圣的符印,由他的天门处,亦即天灵盖上出现一粒饱满的元神。
“烈烈惶惶,忽其日月……微冥微运,如宿如寂……”
伴随着他的口中发出的浩浩荡荡的真言,那一粒饱满的元神,突然像紫罗兰般猛然绽开,一具饱满充沛的人身倏地顶天立地。这具“真君法体”,竟与旁的“显圣”不同,看起来竟如同由真实的血肉骨骼填充而成。
这个时候,神圣的光辉照耀下来,将李半山的法体与本体,都照得透亮。这让他的庄严肃穆的神情格外显眼,宛然正在做的不是抵御外敌,而是主动发起的诛杀邪魔的主持正义的活动。法体一经圆满,已见得一个塔,共九层,由法体手中升空,跟着向燕十一压下来。
此刻夕阳斜下,西方的半轮晚照,焕发着生命的余热,正是一日里最美的时辰。
“将逝的夕阳,将倾的挽歌,将死之人……”
妖异的轻笑声,却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由天际的一头到另一头,由穹顶到地底,由草木到间隙,由微尘到颗粒,由心到灵,甚至由过去到现在,几乎无所不至。
紫花下出现一座楼,燕十一已出现在他惯常伫立的窗口,虽然在笑着,眼神却很缥缈,淡看窗外白云苍狗。楼里的世界,楼外的世界,于某一刻似乎浑然一体。
“唔,还有将要终结的纪元,都美的让人沉醉……”
“你以为燕离那小贼真能刺杀道祖?痴心妄想!”
“死人就不要再开口了,破坏安静的美。”
楼总共有十一层。一个元神铸成的虚影出现,膨胀,到得与李半山的法体齐高时,笑声也弥漫到了极致,然后紫光炸裂,像一颗紫色的太阳从暗红色的冰河里鲜活地跳跃出来。
燕十一终于握住了紫夜刀。根本没有人看得清他是怎么拔刀,刀光却由无数个角落里乍然渗出,当天地都笼罩在紫光下时,这方天地已无可视之界……
朝季叔望着广场上按次序排列的一千一百二十三尊神火炮,是的,数目并非天工坊设计的,由于缺少联合的图纸,道庭秘密请了巨匠里的高手,费时许多年完成了全新的法阵,虽然效果差强人意,但到底已是可怕的大杀器。他望着那一尊尊须数人合抱才能拢住的冲天的炮管,黑洞洞的如火山口般的狰狞炮口,他知道不需要多久,就会迸出激烈的热情。
他感觉到一种满意,他做到了对入侵者的绝地反击,自感就算李半山在此,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李半山的法体竖立在天地间,他由心地感觉到一阵不适,但没有多久,那法体就被紫光吞没了,此后很久,直到紫光消散,那令他不适的法体,也都没有再出现。
他的心像忽然一下子落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李半山!”他失了魂一样喊出来。
63、没有人比他更热爱他的生命
“李掌……李师兄怎么了?”一个长老险些喊出“掌教”二字,及时更正了自己的错误,但他也已被那远方的紫色刀光织造的囚笼所震惊,连神魂也因为扑面而来的死亡压力动荡起来。
朝季叔心潮起伏,面色时青时紫,继而又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从拜入道庭至今,他就没有喜欢过李半山,因为所有的风头都被他一个人出尽了,所有的利好都被他一个人享尽了,自己永远只能用一些他用不上用不完的“残羹剩菜”,午夜梦醒再难入眠时,怨到深处,简直恨不得将对方生撕了吞入肚。
——可是他死了,自己又为什么要感觉到一种悲哀呢?
“他死了。”他待情绪稳定住了,才缓缓开口回答。
“这……”
哗然声在人群中传开。
“那是谁?”朝季叔茫然地问。
谁都知道,他此刻指的是那紫色刀光的主人,是那个杀死李半山的凶手。
“燕十一。”一个长老对于他的掌教竟不认得而感到有些的诧异,他心里不愿承认这个名字的威慑力,努力想要发出轻松的语调,可是声音仍像从喉壁摩擦着出来,溅出许多的愤怒的火星。
“一个小辈。”另一个长老怨恨地说。没有人再接腔。谁都在心里有一股子不甘愿的情绪,可又都不得不承认,他们仅能在年龄上,从心里看轻人家一头。
朝季叔的脸色变化最终定下来,变得面无表情,眼睛里却燃烧起一把暗火,一把燃烧着疯狂的黑色火焰,仿佛将要吞噬一切。
“神火炮还有多久可以发射?”他很低沉地开口。
众长老纷纷看向一个白胡子老者,只见他抚着胡子慢悠悠道:“最快也要半个时辰。龙首山不是顶级洞天,若是那座悬浮在空中的天柱山,有老夫布置的法阵,最多只要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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