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任就是责任,再跟他牵扯下去,是对毁灭的皇朝的嘲蔑,是对列祖列宗的亵渎。
黑暗再次降临,殿堂已经远去。这次不再是黑夜,而是深渊,她把自己的心囚禁在了深渊。于是那些诱惑,就成了魔鬼的舞姿,格外的狰狞丑陋。
她觉得她的心也已经格外狰狞丑陋起来。
猛地抽回了手,冷冷地盯住燕离,“不要碰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有下次,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是的,她杀起人来,并不比邪恶之徒更加心慈手软,更比侩子手利落。
燕离的心一下子就空了,怔怔地瞧着她。
希望就是,以为即将达成夙愿时,却忽然间把你打入万丈悬崖的感觉。
玥儿发出一种奇异的笑音,快意地道:“主人是不可能原谅你的,你将要为伤害了主人而痛苦终身。”
话音方落,大地骤然间又是一声“轰隆隆”的巨响。
宛然地壳开裂,整个客栈在东摇西晃之中竟似往下沉去。
“发生什么事了!”立刻有人惊叫起来。
这一惊叫,压抑了许久的恐慌开始蔓延,“金老板,金老板,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金镶银的神色中带着一点迷茫,在迷茫之中又仿似有一点明悟,“沉寂了上千年的离恨天苏醒了……终于啊终于……复仇的火焰要开始燃烧了……”
“离恨天!你说离恨天!”
“离恨天遗址!”
“那个传说是真的!”
“我们要去离恨天遗址了?那岂不是发财了?”
“不!在发财之前我们都会死!”
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恐慌。
客栈如同狂风骤雨下的小舟,整个被摇来晃去,推来挤去,在不断下沉的途中,发出各种各样恐怖的响声,那些门窗仿佛随时都会崩溃,可以想见洪流似的沙石涌进来的感觉,他们都将死在这里。
每个人都抱住了就近的可以固定身体的支点。
颠倒散乱中,燕离这一桌人各自分散开来。
燕离认清了姬纸鸢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抱住她。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姬纸鸢在惊惶之中愈发羞愤,眼中杀机毕露。
“你说过的所有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燕离眼中只有她,“哪怕你一次次像我伤害你那样伤害我,我依然会学飞蛾扑火,重生千次,万次,直至成灰!”
撼动灵魂的誓言,几乎再一次击碎她心底的深渊囚笼。
“不!你放开我!”她几乎维持不住杀机,勉强奋力地挣扎着。
“你放开主人!”玥儿自晕头转向中清醒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愤怒地试图拽开燕离,拽着拽着,她的脸忽然呈出一种无比痛苦的神色,她在痛哭着,“你放开主人!我不要!你们……为什么……我不要!”
她小小的心灵中,似乎已察觉到有一种无可击碎的坚固的东西,包裹着两人,没有其他任何事物可以挤入其中,自然连她也排斥在外。
她为此失声痛哭,然后痛恨。
她的小小的白白净净的手,看来与罪恶绝无干系,也绝对搭不上边的让人喜爱的小手,指甲忽然诡异地伸长,变得比狼爪更锋利。
晃动中,她对准了燕离的后心,明知道这么做,一定不可能得到原谅,她还是坚决地刺了出去。
她很自信,这一刺必能掏出燕离的心脏。
她要让他看着自己的心脏破碎的样子。
就像把那无可击碎的坚固的东西打的粉碎。
但就在这时,客栈顶上不知刮到什么东西,“哧啦”的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难以想象的洪流疯狂地灌进来。
在众人头顶上形成了一道强烈的旋风,如同一个庞大的漩涡。
“我不想死……啊……”立时有数人被卷入其中,惨叫瞬间消逝,仿佛已经到了另外一个时空。
没有任何支柱的玥儿,一下子就被漩涡吸了过去。
“玥儿!”姬纸鸢大惊失色。
但是她跟燕离也同样是没有支柱的,所以二人紧随其后被吸过去。
燕离脸色一变,正待将姬纸鸢推回去,手却忽然被抓住。
手是她的手。
她的手又薄又软又凉,让人心疼。
“燕离!”她哭着说,“我哪怕死了,也会恨着你。”
一股强烈的弹力突然将燕离弹开。
“你!”燕离的心倏然沉到了谷底。
雨铃霖不知何时撑开,以绝强的姿态将那漩涡的吸力尽数挡下。
抓住即将被漩涡吞噬的玥儿,往后用力一掷。
燕离不得不伸出手来接住。
“主人!”玥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帮我照顾她!”姬纸鸢在漩涡前勉强转过身来。
燕离默然。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姬纸鸢轻轻地笑了起来,“你要活在世上,记得有一个人深深地恨着你!”
她用一种无比哀伤的眼神注视着燕离,“却也深深地爱着你!”
话音方落,便和雨铃霖一道被漩涡吸入其中。
燕离张了张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你忘了,我从来没有听过你的话。”
他将玥儿往尉迟真金的方向掷过去,而后奋不顾身地一跃。
就如同飞蛾扑火。
49、离恨天
飓风在剧烈的呼啸,已经到了身边人大声呐喊也听不见的地步。
可客栈内却有一瞬间的寂静,仿佛在为他们默哀。
这一刻是弥足珍贵的,因为他们至少觉出了一种感动。
人经历的愈多,就愈不容易感动,尤以修行者更甚。但在那铁石一样的大心脏下,向往美好而纯粹的一面,却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流逝。那是一滴历久弥新的琥珀。
不过感动,终究还没有性命重要。
恐慌要比飓风更加沸腾。
每个抓住支撑点的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松开。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坚持需要多久,才能真正活下来。
黑龙王才刚刚开始,龙门客栈已破开一个口子,就如同大坝上被挖了个熊巣,根本不需要多久,就会彻底崩溃。
龙门客栈崩溃,那时就不止是眼前这么样一个漩涡所能罢了的。
他们将直面黑龙王的威胁。
如同陷入末日般的恐怖,无时不刻折磨着众人的神经。
直到一个刺破天际的惨叫爆发,现状终于产生了变化。
目下场内只有四个游刃有余。
一个是放出力场护住马关山和伏矢的陆云音;一个是二楼客房里打坐的大和尚广真;另二个便是那全身包裹在黑袍里的两个神秘人。
惨叫是从后厨传过来的,众人只瞟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眼前掠过,“咻”的没入漩涡之中不见。看情况应该是支点崩溃,导致无处可“藏”,被漩涡给无情地吞没。
又两个!
众人愈发惊恐地抱住自己的生命支柱。
“苦道士!”伏矢脸色一变。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去追,突然响起一个又古怪又邪恶的笑声。
众人便发觉,那两个全身被黑袍包裹的神秘人,居然站在漩涡底下,没有人任何支点,漩涡却动不了他们分毫。
但是强烈的飓风,还是将他们的黑袍给撕了开来。
那略矮的挺着一个圆滚滚大肚腩,头圆圆的,脸圆圆的,手脚也都圆圆的,全身上下都呈出一种圆滚滚的形态,并把指头含在嘴里吸吮。
“好饿……”他说着话的同时,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那长得高瘦的自也露出了全貌。
他的衣着堪称华丽,就好像某国尊贵的皇子;他有一头金灿灿的短发,刘海却很长,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头上戴着的金灿灿的王冠,与隐约可见的碧色眼睛,都充满了异族的风情。
伏矢瞧见他的全貌,全身立刻便是一震,“哥哥!”
那人回头瞧了一眼伏矢,脸上挂着又邪恶又古怪的笑容,却没有任何回应,拎住圆滚滚就投入漩涡之中。
众皆惊愕,未料竟有人自寻死路。
“哥哥没死!”伏矢怔怔无法回神。过了片刻,她柳眉倒竖,“带他回去!”
陆云音点了点头,拎住她和马关山,在后者的尖叫声中,亦同投入漩涡之中。
三人一入,客房里的大和尚便出,紧随其后。
接二连三进了八个人,后六人还都是主动,这立刻就引起了众人的深思。
跟着又发生了一件事,使得众人的惊恐立刻转化为贪婪。
金镶银忽然间奋力地扑向漩涡,看来简直就和抢夺宝藏似的。
“会不会是离恨天入口?”
这一句疑问,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去找阿离!”燕朝阳看着诸葛小山。
诸葛小山想了想,忽然温婉一笑,“好。”
燕朝阳也笑了起来,抓住了他的手,一同投入漩涡中。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去找出路!”姬玄云咬了咬牙,与白玉歌对视点头,达成了共识。
他又望向沈流云,“姐姐你走不走?”
“用你说?”沈流云冷哼一声,径自投入其中。
姬玄云眼珠子一转,忽然笑嘻嘻起来:“小白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白玉歌道。
“我叫她姐姐,她没反驳,就是说……”姬玄云嘿嘿地窃喜起来。
白玉歌也笑了起来,“就是说,燕离多了一个叔父。”
“对,叔父!”姬玄云简直乐不可支,笑嘻嘻着投入漩涡之中。
“恩人也进去了!”那三个在角落里,离漩涡最远,瞧见沈流云投进去,也坐不住了。
少年道:“大哥二姐,我们也进去吧!”
青年和女子各自点头,便也投入漩涡之中。
“我们快去找主人啊!”玥儿生气地拽住尉迟真金的胡子。
“好好好,玥儿先别拽,别拽,疼死你爷爷了。”
一时之间,这漩涡仿佛成了逃生通道似的,众人争先恐后地投入其中。
黑暗过去,会迎来新的光明?
抑或是更深的黑暗。
……
燕离缓缓地睁开眼睛,意识一经恢复,立刻察觉到浑身上下包括嘴里都是苦涩的沙子,抖一抖,就簌簌地往下掉。
簌簌地往下掉?
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原来脚下是悬空的,底下是一个广场。
稍一感觉,便察觉到衣领勾在了一个飞檐的顶端上。
眼角的余光可以瞧见,飞檐只是这建筑的冰山一角,斜睨过去,便发见一块匾额,上书:元光殿。
头顶上是黑压压的洪流,像有无数的泥石流汇聚而成,碾压、扭动、流淌、旋转、咆哮,以尽人的想象力的恐怖,看起来分明有着惊人的声势,却分毫也传不进来。
一个隐隐约约的透明光罩,笼住整个天空。
这里的空气,竟比绿洲还要清新。
这里不知被什么照亮,整个都处在亮如白昼的境地。
“这里就是离恨天!”燕离脑中不知被什么点亮,使他深深笃定这一突如其来的念头。
离恨天当然不会写着自己是离恨天的招牌。
又不是青楼酒肆。
离恨天远本就是对一个福地的称谓。
最后他才放目望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绵延不绝的建筑群,目力的尽头,无数的建筑已变成蚂蚁般的小黑点。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这个地方还没有没落时的鼎盛。
但是此刻,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孤寂和萧瑟。
“纸鸢!”
他猛地想起来,脸色一变,动作一剧烈,衣领顿时支撑不住他的重量,“哧啦”的裂开,他就掉了下去。
50、活命也是一门学问
这一摔,直接把燕离给摔了个七晕八素。
在不知名材质的广场地面上滚了数滚,然后趴在略显冰凉的地面上喘着气。
眼中略显迷茫。
按照他现在的修为情况,从数十丈高空下坠,至少有十多种方法可以平稳落地。
有十多种剑诀可以选择,最便利的当然是“狂风剑诀”,一经祭出就能稳住身形,平缓落地。
但是他心念动时,却没有先前法门随心而动的感觉,虚空中游离的星源之力,仿佛一下子跟他断绝了关系,不听他的使唤了。
万幸的是,体内的真气还能自如调动。
失去星源之力的助益,对修行者而言,简直就跟断了一只手似的,其间差异巨大,让人极难适应。
燕离突然发现手指头触到了什么东西,薄薄的布料,好像是布鞋。
勉强地抬眼一看,果然是一双灰色的布鞋。
这双布鞋是有人穿着的。
穿着这布鞋的当然是个人。
当燕离抬头看的时候,就发现这个人在极近的距离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盯着他看,四目一相对,他忍不住的毛骨悚然。
“你是谁!”
身形一下子“嘣”的向后弹射而去,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人。
他的动作带起了凌冽的劲风,吹拂过那人。
就在他看清楚那是个十六七岁左右的道童时,那人就渐渐地风化而去,仿佛后者的灵魂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回归星海,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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