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上上下下都没有想到。
正因为没人想得到,整个武神要塞,都处于一种休眠的状态。
阿正是武神要塞最不起眼的小兵,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守卫大门这种苦差,当然避无可避。
阿正昨夜和人赌到了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小会,此刻正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半倚着城楼的墙壁昏昏欲睡。
这一天的雾很大很浓,从城楼上往前眺望,只能看到数十步远。
阿正忽然睁开眼睛,望着仅剩数十步的视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这时候西凉军来攻,岂非轻而易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熬夜的倦意,终于还是压倒了深究的心思,换了个姿势,正准备继续打盹,脚下却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重又睁开眼睛,疑惑地望着地面,只有开启城门的时候,脚下才会发出震动,可是这时候是绝不会开启城门的,底下也没有开门的声音。
但是震动忽然持续不绝了。
又一个恍惚间,密集而且不绝于耳的马蹄声骤然传过来。
阿正脸色巨变。
他记得这几天都没有骑兵出城,来的毫无疑问,必然是西凉铁骑。
他甚至已经无法思考,敌军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来到这里的。从岭定河到这里,沿途最少有数十个暗卡和十多个明哨,想要完全避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不可能的事已经发生,阿正狂吼一声:“敌袭!”一面跌跌撞撞地跑到战鼓处,拿起鼓槌狂敲起来。
沉睡的巨兽逐渐苏醒。
咻咻咻!
追魂夺命的破空音,已然响起。
只不过几个眨眼,敌军已到了射程范围。
漫天的投枪,彷如箭雨般落下来。
惨叫声霎时间响起来。
第一波投枪过后,千余骑疾奔而至,于城门前分流,向两侧井然而退。
城楼上的守将才堪堪组织了一波反攻,零星的箭雨,却连那些骑士搅起的烟尘都触摸不到。
咻咻咻!
第二波投枪接踵而至。
在倒下数百具尸体后,盾阵终于竖起了防卫,第二波的箭雨也颇具规模,但那些骑兵冲入浓雾之中,竟是再也不出现了。
攻势好像随着武神要塞的苏醒而突然中断,让人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一个马蹄声清晰地响起来,一条巨汉骑着一匹棕色宝马冲出浓雾,在离城门数十丈的位置突然勒住马头,狞笑一声,喝道:“军机院石敢当,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没有人回应,空气也静悄悄的,充满了压抑。
石敢当的后面,又出来两骑,一个是秦关月,一个是赵秉仁。
仅仅三个人,却敢直面武神要塞,他们三个人,与千军万马又有何异?
秦关月打马走到前头,抬头扫了一眼城楼,右手忽然抬起,淡淡地道:“进攻。”
“进攻!”石敢当猛地一拍马臀,马声长嘶,人马合一,宛如利箭般激射而出。
浓雾之中,出现了数个步兵方阵,各各抬着一个巨大的攻城锤,跟在石敢当后边冲向城门。
赵秉仁轻夹马腹,徐徐前行,道:“石头,你到底懂不懂艺术美,像你这样和野兽一样肆意喊叫,真是太没有风度了,你要知道语言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学问是一门高深的艺术,你的一言一行,都在玷污艺术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艺你娘的术,看不下去可以不看,可以滚回去!”石敢当头也不回地怒骂。
“我也可以射你一箭。”赵秉仁优雅地笑了起来,然后果然弯弓射出了一箭。
那利箭发出凄厉的破空音,射向石敢当的后脑勺。
石敢当头也不回,那利箭在即将射中时突然间拐弯上升,会拐弯的箭,简直绝无仅有。
噗嗤!
一声闷响,那支箭便射中了城楼上一个将领的咽喉里。
是直接洞穿的,余力不减,射入了将领身后的城墙里。
那将领在发出齐射的号令前就已死亡,城楼上弓手得不到指令,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石敢当已经冲到了城门处,他正要用他的拳头砸向城门。
可就在这时,浓雾的两侧,突然传来震天的铁蹄声。
那并不是西凉铁骑的铁蹄声,所以他的忍不住脸色巨变。
……
武神要塞,议事厅。
王霸生前最喜排面,这议事厅当然是非常宽大的,足够坐下二十多个人。
最首位的只有一个座椅,当然是现任武神军的代理统帅陆元清。
陆元清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模样,蓄有短须,面白,看起来一派斯文,他的坐姿也十分的恬然,看不出丝毫的激进。但他手下的将领都知道,一旦身处战场,他就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好像从一个人变成野兽。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老叟,瘦得只剩皮包骨,脸色蜡黄,不时还发出轻微的咳嗽声,看起来就好像病入膏肓,简直可以说半只脚在踏入棺材里了。
他的右手边的一排座椅,有三五个将领,都是武神要塞的核心要员,此刻尽都正襟危坐,表情非常严肃。
他的左手边的一排座椅,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马关山,一个是连海长今。
马关山身后也站着一个人,握着一柄暗青色的长剑,抱着膀子闭目养神。虽然他闭着眼睛,可是整个议事厅里的人,目光还是会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因为他的名字叫燕无双。
谁也不知道他的剑何时会出鞘,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陆元清冷冷地扫过众人:“到底怎么回事?西凉军怎么过来的?三十七个暗卡,十六个明哨,难道全都是摆设?”他说话的时候,很有大将的威严。
“将军,这其中定有问题,我们之中定有一个是军机院的奸细。”一个将领开了口,目光却紧紧盯着马关山。
陆元清的目光停在马关山身上,喝道:“马关山,现在我们都怀疑你是奸细,你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没什么可解释的。”马关山面无表情道。
“那你是要认罪?”陆元清道。
马关山淡淡道:“我连错都没有,更别谈罪。”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陆元清怒喝。
马关山淡淡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有人故意放西凉军进来,我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很早之前就做了安排。”
陆元清眼角一跳,道:“什么安排?”
马关山还没说话,厅外冲进来一个兵,激动地喊道:“启禀将军,西凉军退了!”
23、无双的快剑
“西凉退兵了?怎么可能!”陆元清眼角跳得更厉害,不甘地说,“会不会是佯装撤退?”
那兵卒用一种异常崇拜的眼神望着他,激动地说:“绝不是,因为十里范围内,已见不到西凉军了,赶回来的斥候兄弟也正撞见他们。而且敌军大将秦关月临走前喊了一句话。”
“什么话?”陆元清立刻问。
兵卒道:“我只听他喊:被陆元清算计了,有埋伏,快退!”
说完愈加的激动起来:“定是大将军神武无敌,早就料到西凉军会来攻,所以早就做了安排!”
陆元清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出去。
大厅于是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片刻,连海长今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安排?”
他问的当然不会是陆元清,真正料敌先机的是马关山。
马关山淡淡道:“我只不过派了几百个骑士出去巡逻,这个时间他们刚好在归程。”
连海长今眼睛一亮:“由于大雾视线不清,他们不知道西凉军在攻城,就一头闯进来,秦关月误以为是埋伏,不得已下令退兵。”
马关山道:“秦关月性格稳重谨慎,我一早料到他不会冒险。”
连海长今笑道:“更关键的是,他对某人显然不抱太大的信任,早已预想过被出卖的局面。”
马关山道:“卖主求荣的人,根本不是人,当然不容易得到信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把陆元清气得一张脸煞白煞白,像死人的脸。
此刻他的眼睛也像死人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马关山,忽然又笑了起来:“是,那些明哨暗卡的位置,是我暴露给军机院的。”
“这么说你承认你卖主求荣?”马关山道。
陆元清脸色突然一变,厉声道:“真正卖主求荣的人是你!”
连海长今忍不住道:“难道你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别忘了我可以替他作证。”
陆元清目光如同寒冰一样冷,冷冷地说:“死人是没办法作证的。”
“你错了。”马关山悠然道。
“错在哪里?”陆元清失笑道。
马关山一本正经道:“你不知道当世的名捕查案,很多线索都是从死人身上得到的吗?所以你死了之后,一定还会有证据证明我的清白。”
陆元清气极反笑,道:“先不说谁死,你倒说说,怎么证明?”
马关山道:“仵作的验尸结果只有一个。”
“一个什么?”陆元清道。
“你天生骨头就长反了。”马关山轻蔑一笑。以忠义为重的人,岂非最是看不起反骨之人?
“好个马关山!”陆元清骤然站起来,“你勾结军机院意图造反,本将军明察秋毫,识破你的阴谋,早已设下巧计,智退西凉军,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端的是掷地有声,杀机毕露,更也抛出了一个信号。
一个杀人的信号。
他身后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叟,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突然蹿了出去,他的身材矮小,看起来就好像一只变异的老鼠,他干枯的老手不知何时长出了锋利的爪子,爪子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涂抹了剧毒。
爪子瞬间已来到马关山门面之前,只要轻轻一抓,就能让他形神俱灭。
马关山没有动,眼睛眨也不眨。站在他身后的燕无双,更是连眼皮也不抬,整个人纹丝不动,如同雕像。
动的是连海长今,有人要伤害他的朋友,他怎么可能容忍?于是他的神情罕见的变得冷酷之极,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一旦出现这副神情,就代表他是真的生气了。
或许至今还没有人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就在他的脸冷下来的时候,他就动了起来,但并不是什么很剧烈的动作,他只是将折扇用一种能够迷倒万千少女的潇洒动作展开,“唰”的一声,那老叟的两只爪子就齐根而断。
他的口中发出如同夜枭般的惨叫声,可是他的身形却半点不退,看起来一副咬也要咬死马关山的气势。
可是他的牙齿脱落得非常严重,只剩下三五颗勉强挂在上面,别说咬死一个人,便是他的同类耗子也不可能咬得死。
他也从未想过要咬死马关山,他只不过要毒死马关山而已。
他的体内携带着剧毒,早在动手之前,他就服下了剧毒,可以说就算不动手,他也必死无疑。一个人若是要用生命的代价去杀另一个人,无非两个可能:第一个是不共戴天之仇,显然马关山还没有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杀的也大多是荒人,还不至于招惹到这号狠人;第二个便是忠仆死士。像他这样老的年纪,能和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将军同归于尽,简直可以说赚大了。
从此刻的情况看起来,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他身上的剧毒,此刻正要从断腕处的伤口喷溅出来,
就在这一刻,马关山却动了。
或许在座的有些人已经忘了,马关山也是书院的学生,他是个武夫,修为在神州大地的修行者里面,已经算很强了。
他的动作更简洁,而且有效,他在毒血还未喷出来使,便抓起一张椅子向老叟砸过去。
以他的臂力,老叟又如此瘦弱,当然一下子就被砸发,向着对面的几个将领飞过去。
那几个将领像似早就知道毒血,脸色纷纷巨变,朝着旁边躲闪。
其中一个嘴角挂着一丝诡笑,突然整个人以极灵巧的动作,从老叟的底下滑行过去,手中一柄长剑猛地刺向马关山。
马关山当然知道这几个和陆元清同流合污,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到了此刻都不愿悔改,还想着杀人灭口。
而且这个人的剑,在军中也是出了名的杀人剑,加之实战经验丰富,这一刺来的毫无预兆,宛如天隙流光,又仿佛银色闪电。
但是银色闪电终于还是停住,马关山情急之下,双掌猛地相合,做了个空手入白刃。
然而真正的杀招却不是银色闪电,而是陆元清。
或许他们也忘了,陆元清也是出身书院,和沈流云陈平同届,能被拿来和那二位相提并论,实力怎么可能弱?
事实上,他的实力很强,非常的强,曾经和陈平数次大打出手,都是以平手告终。
他一出手,连海长今的脸色就变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阻止,但是他立刻又平静了,因为他知道还有一个人没出手。
包括陆元清在内的所有人,全都知道燕无双号称天下无双,无双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剑,他的快剑。
他的剑之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