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很小心地做,尽管如此,还是有出事的。几年前一个叫兰珍的老婶子在靖江关亡就被人报告革委会逮住了,硬说她是女特务,上上下下地搜身,连盘在脑后的梳鬏儿都解散了搜,说可能有微型照相机或发报机藏在里面,结果当然一无所获,就先把她关了起来。兰珍老婶子不愧是老江湖,怕船上的人等不到她心急,在看守的地方假装发起羊角疯,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尿撒了一裆裤,革委会的人慌了神,忙把她弄“醒”了,要她“有多远滚多远”。于是兰珍老婶子就一颠一颠地“滚”回到藏在夹沟里的相命船上,跟大家会合了。桂香为人*机警,还从没有遇过这样的事。
第一章顾庄(上)(27)
存扣念叨顺口溜时就想起妈妈来了。“王家庄关亡”,关亡的妈妈现在哪儿呢?暑假都要结束了,妈妈为什么不回来一趟呢?是生意做得顺利,舍不得回来吗?还是在外面遇到麻烦了?暑天这么热,晚上好几个人睡在那条仄逼的船上多难过呀,有没有挨蚊子咬?存扣想着妈妈,心情忽然难过起来,眼中就蓄了泪。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存扣一看,有几个男男女女的大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伢子从另一条路上走了过来。大人们都挑着竹篮子,满脸喜色,小男伢梳着一个小分头,穿得齐齐楚楚的,手里抓着一把弹弓,不时从兜里掏出楝树果子,朝树上田里瞎射。存扣就晓得,这又是一个订娃娃亲的。
农村人穷,也有寻乐的办法,订娃娃亲大*概就是其一吧。常常有些才几岁大的伢子,大人们就张罗着给他们订亲了。订了亲两边互相走动,平添了许多乐趣和亲情。顾庄小学里就有好几对娃娃亲,有的还是一个班级的,有的还坐一条板凳哩!蛮好玩的——懂事的不丑,两个小人儿同来同往的;不懂事的照样吵闹打架,什么话都骂得出来,脸上抠破皮的都有。逢年过节,男方把伢子穿得齐齐整整的,大人们挑着盒担,去女方家送节礼,有时候女方家也把男伢子带回家过过,其乐融融。
到了十五六岁,订娃娃亲的伢子成人了,因为有婚约在身,有时候就忍不住偷偷嘴,弄得怀了娃儿的都有。到这程度两个人也就不上学了,回家务农,学学手艺,单等着结婚。
看到那男伢子趾高气扬地从他身边过去,居然还用手肘带了他一下,存扣忽然有些恼火,狠狠地朝路上吐了一口唾沫,心里说:“显摆什么,不就是订娃娃亲嘛,我存扣要订——也有!”
他就想起王家庄的爱香宝宝来了。大人们说过爱香宝宝长大了要给他做婆娘的。存扣以前还问过爱香宝宝,问她肯不肯,她头点得像鸡啄米,说“肯肯肯”的。
想起爱香宝宝,存扣脚底像抹了油,走得呼呼风生。
存扣到了外婆家院门口,正要敲门,后面就传来了一声唤:“存扣哥哥!”
回头一看,正是爱香,牵着妹妹爱弟的手,急急走过来了。妹妹人小腿短,被她牵得跌跌撞撞的。
“爱香宝宝!”存扣心里很欢喜,回唤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挠了挠脑袋。
“存扣哥哥,你怎么才来呀?我天天等你,等得急死了!”
第一章顾庄(上)(28)
存扣马上内疚起来:“怪我……我不是来了吗?”
“再不来,倒要开学了……”爱香嘴一瘪,两颗豌豆大的泪珠儿滚了出来。
存扣笨拙地伸手替她擦眼泪,爱香却“扑哧”咧开了嘴:“痒!——”
“‘哭哭笑笑,花猫觉觉’!”存扣松了口气。
“我偏哭哭笑笑,咋的啦!”爱香撒起娇来,脸上像开了一朵春花。
“‘豁巴齿,吃狗屎,一吃三畚箕’。”存扣高兴起来,逗弄爱香。
“你,也,是,豁,巴,齿——”站在爱香身边的爱弟突然向上指着存扣,稚声稚气地说。她在帮她姐呢!
存扣和爱香都敞开豁巴齿呵呵地笑了。
院门“吱呀”开了,外婆高兴地叫道:“我存扣乖乖来了!我晓得乖乖就要来——早上右眼皮跳了半天!”要爱香搀妹妹一块儿进去,“外婆切香瓜给你们吃!”
这次存扣来外婆家,爱香跟他形影不离,到哪都跟着。大人们拿她逗趣:“爱香,你把存扣哥哥霸住了。”
爱香不睬他们。
虽说存扣和爱香没有订娃娃亲,但大人们从小就拿他俩开心,时间一长,爱香心里就以为她长大后真的会嫁给存扣哥哥做婆娘的。她心里愿意,她欢喜:存扣哥哥多好啊,可以一世跟他在一起,做活计,养宝宝,永远都不分开!出于女孩的天性和对大人的模仿,现在她对存扣可温柔哩,可关心哩。晚上存扣在她家院子里乘凉,两人团坐在一张饭桌上,她小手摇着蒲扇,给存扣带着风哩——倒像小姐姐一样,像小大人一样。爱香很疼爱她的妹妹——四岁的爱弟,两岁的爱男,可是只要存扣哥哥一来,她有好东西吃就不让给妹妹了,*都要省着给存扣哥哥吃,毫不犹豫地,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天晚上,存扣和爱香一起上水泥桥上乘凉,两个人一人一只手牵着爱弟,把爱弟高兴得咯咯地笑。虽然最热的天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可乘凉的人还是多。乡下人乘凉不单是怕热的缘故,主要还是图个热闹啊。
桥上人们说说笑笑,就有人讲起什么试红的事情。大致是说人结婚时要在新娘子屁股底下垫一块白布,有红出来就是好丫头,没有红出来就是坏丫头。有几个婶子还唱起了曲儿:
第一章顾庄(上)(29)
胖婶子——
新造河塘栽满桑,
柳桑栽得行对行。
上边栽的千棵柳,
下边栽的万棵桑。
十八岁大姐养蚕子,
梳妆打扮去采桑。
遇见看桑的小情郎,
……
天是媒来地做保,
桑树脚下是牙床。
膀子一弯鸳鸯枕,
八幅罗裙戏鸳鸯。
元红点点桃花开,
十里路外闻见香。
瘦婶子——
十八岁*大姐上楼台,
八幅罗裙两分开,
青布裤子三点血,
娘问女儿血何来?
女儿脸红头一埋,
羞羞答答把口开:
“昨日上街做买卖,
柳条穿破鲤鱼鳃。”
“莫巧嘴儿莫卖乖,
你跟了哪个小杀才!
青天白日把人偷,
等你老子回家转,
叫他和你不罢休!”
赤膊婶子——
女儿一听笑喽喽:
“这件事儿我不愁,
等我老子回家转,
打个包袱后门溜。
琶琵二胡随身带,
走南闯北唱春秋。
奴家前头唱曲子,
才郎代我把钱收。
城里乡里任我走,
跑遍有名的大码头。
无拘无束多自在,
你想我回头也不回头!”
第一章顾庄(上)(30)
桥上喝彩声一片。存扣只晓得调儿好听,意思却听不大懂,有些云里雾里的。看看坐在身边的爱香,她搂着妹妹爱弟,眼睛亮漆漆的,像在想着什么。她在想什么呢,我存扣都听不大懂,她还能听得懂?——存扣心里这样嘀咕着。
存扣在王家庄玩到要开学才回来,见院子和屋里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滑滑滴滴的,从来没有这样清爽过,便夸奖哥勤劳。哥却不好意思地笑:“嘿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存扣便明白了:是月红姐帮着收拾的,哥才没有那么主动呢!他有时候晚上睡觉都不洗脚!
但存扣马上又看出,这才七八天,哥居然瘦了,瘦了整整一壳,便问什么缘故。哥哥说是做事做的。但存扣不相信:修理东西又不用多大劲,打扫屋子院子也不是啥重活,喂鸡喂猪也不费事,何以瘦成这样?追问是不是拉肚子了。他知道好人经不住三拉稀,拉肚子很快会让人瘦下来的。但哥臭他:“你什么都要刨根问底的干什么?说了你也不懂——大人的事!”
大人的事。大人的事真是多!大人的事好像也……蛮有趣的呢。存扣现在也有点想做大人了,老做伢子没啥意思。但他听人说过,屌屌不长毛就不能算大人,因此他就想赶快长毛,尿尿时也像哥哥那样端在手里,像小钢炮一样,威风凛凛的。他把雀子掏出来对着太阳照了半天,一点有毛的动向也没有,白生生的,嫩拐拐的,好小哦。他用手抻抻,没有用,皮都抻疼了,一厘米都抻不开。他就有些灰心丧气。
第二章顾庄(下)(1)
第二章顾庄(下)
一
直到一九七九年,存扣要上初中了,才依稀感到自己要成大人了。
变化是从这年暑假开始的。有次存扣下河摸河蚌,上岸后他看到自己屌屌前头的红肉钻*了点出来,便把包皮往前抹抹,可马上又退了回来。他回家问哥哥,说:“哥,我屌头儿咋破了块皮呀?”哥笑,摸他的头,说:“不是的,是我家存扣要成大人了。”存扣就红了脸。还有一次,妈在灶上烧鱼,鱼下锅了才发现瓶子里没酱油了,忙闷了火喊存扣上街去打。存扣刚才到水码头上淘米,天热,趁机跳进河里扎了几个猛子,耳朵进了水,这时正光着身子斜着脑袋在院里蹦达呢。听妈喊得急,抓起酱油瓶儿就往街上跑。打完酱油回转时,在路上一头撞见婉珠婶。婉珠婶笑哈哈地:“存扣啊,要上中学了呀,不能再屌(吊)儿郎当的啦!”存扣以前还没有意识到难为情呢,天热的时候赤条条惯了,很爽利呀,男伢们都这样啊。可这回婉珠婶一说,他好像醍醐灌顶似的,一下子臊得不行,赶紧用手捂住雀儿,专拣人少的地方走。跑到家不顾浑身汗渍渍的,翻出汗衫裤头就往身上套。打那以后,他再也不脱得赤条条的了,连赤膊也不打。他晓得害羞了,在巷子里迎面遇见副班长秀平,居然老远就感到有些紧张。那秀平好像也是,涨红个脸,交错时你让我,我让你,却总往同一方向让了,恨不得撞在一起,尴尬极了。存扣走过去后用手直捶自己的头:我咋这样呢!我咋这样呢!他现在有事没事总爱站在月红嫂嫂的梳妆台前,照呀照的。一会儿把头分成三七开,一会儿把刘海梳在前额上,没完没了。还把衬衫的上面两颗纽子解着,露出里面印着“中国海军”的白背心。月红嫂抱着小侄子站在房门口,笑吟吟的,对存根说:“咱家存扣晓得作怪了!”
开学报名那天,存扣一大早就起来了,吃过月红嫂子特为给他打的水氽荷包蛋,从箱子里把妈妈替他置的一套上中学的行头拿出来穿上了身,顿时焕然一新。上身是白色的确良衬衫,下摆往蓝色中长纤维的裤腰里一塞,露出他在吴窑镇上买的那根棕色人造革阔皮带,中间带五角星的,解放军叔叔系的那种;脚上是雪白的田径鞋,军潢色的丝袜。走进教室时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威武得很。他是班上男生中穿得最好的,班上还有人打着赤脚来上学呢,像马锁就是,一点也不要好,都上初中了,不是小伢子了呀,还那样!存扣真有点看不起他了。
第二章顾庄(下)(2)
但是在班上穿得最好、感到自己要变大人了、晓得作怪了的存扣,还是挨人欺负。他个头太小了,还是坐第一排。“小瘌疤”保连和进财马*锁都比他高一头。因为他们发育了。人发育了个子才长得快,还长肌肉,劲大。上次和他们在厕所里小便,比赛谁尿得高,存扣尿得又细又急,差点儿越过碎砖墙尿到女生那边去,正得意呢,保连冒出一句:尿得高有什么用,还是个肉雀子。这话很伤存扣自尊心:他们都长毛了。保连还把头发留长了,遮住那两个亮瘌疤,没事用个小铁夹在唇边夹呀夹的,神气活现的像个大人。以前在晒场上摔跤玩儿,存扣至少跟他们打个平手,现在被他们一撂一个跟头,力大得唬人,日了鬼似的。存扣就怪自己咋还不赶快发育呢,发育了就长毛了,就长个子了,就长肌肉了,也长胡子了,就不怕他们了。他经常睡觉时关紧房门,在电灯下面仔细观察雀子,指望在上面发现什么苗头来,可是没有,还是白生生的像个蚕卧在那里。他听说男娃儿经常刮胡子越刮越长,就用哥的刮胡刀在光溜溜的嘴巴上刮呀刮呀,指望把那些若有若无的汗毛刮掉然后长黑的,但是没有用,倒是平白在嘴唇上留下几个血口子。他真是沮丧极了。
但是让存扣感到安慰的是班主任对他可好。班主任是个女的,叫张海珍,扬州知青,教英语。上第一节课时自我介绍说她二十二岁,存扣就琢磨:才比我大九岁,倘不是教师,可以喊“姐姐”的,我们班上王保京的姐姐大他二十岁哩。张老师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脸虽然不太白,还有几粒雀斑,但绝不难看。她没有辫子,剪着齐耳短发,加上她身上总是穿着清爽整洁的衣裳,无论在哪儿,都可一眼看出她准是城里来的。女生都说张老师穿衣裳抱身,存扣不晓得“抱身”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讲她衣服做得正好,把身材正好显出来了。不像乡下人阔袍大裤的多,在后面不看头发有时都不认得男女。张老师胸部有点凸,一看就知道那里有两个奶子,腰这儿就小小的像个孩子,到屁股这边又圆鼓起来了,走路时还看见屁股蛋儿两边动呀动的。同学们都不怕她,反而爱亲近她,甚至放学了还有到她宿舍里去玩的。兴许是因为她从不打骂学生,兴许是她总喜欢笑,有时心里难过了还当着大家面哭过鼻子,真像姐姐哩。张老师上第一课时讲A、B、C,带大家读字母,当念到B时,全班忽然哑了,她一愣,又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B”。班上顿时哄堂大笑起来,放肆的男生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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