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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红_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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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上讲台让老师背的总是他;他待人大方,他爸进城给他捎回来的蜡笔和水彩肯拿出来让大家用,还常常偷他爸理发店里积的长头发跟挑货郎换麦芽糖吃,每次都分给存扣一半。三来,保连的爸给存扣剃头从来是不收钱的。所以这时存扣就真真实实难过起来。他想得出来保连现在的样儿。可他又不敢去看,他怕看死人,晚上会做噩梦。

第一章顾庄(上)(18)

  乡下人闲适,夏日黄昏时分,家家就在院子里的丝瓜络和葡萄藤下摆好了饭桌。早早煮好了的一大盆碎米糁子或大麦糁子粥端上来;摘两条菜瓜斫瓜菜,浇上半匙菜油,放盐,再拍上几瓣大蒜头拌匀了,爽口得很,搭粥最好了。舍得的人家还会炒上一盘笋瓜丝或老蚕豆。若有闲工夫,女人们到地里揪些山芋藤来,去叶剥梗,加大椒一炒,喷香;孩子们则又玩出新花样,把藤梗儿连皮左一扳右一扳,做成耳坠儿、手镯子和项链,在院里走来走去显摆。吃过饭收拾桌子,把藤椅凉床搬出来,不凉到深更半夜是不回房上床的。好热闹的则在院里待不住,他们要上桥,桥上河风吹得惬意,人又多,说笑逗乐听人说古唱曲儿,有意思得很。晚饭吃得早,日头还在西天赖着,就有人三三两两摇着蒲扇上桥了。

  乡下古朴,并不以裸体为羞,小孩子精光赤条的,男人们打个赤膊,浑身古铜色,若他们抹掉裤头下河洗澡,你却会惊艳他们那两坨屁股的雪白。这是太阳的功劳,在阳光下劳作,也就那块地方晒不着了,被黑皮一衬,就更显得白了。以前才下乡的知青见了稀奇,给起了个名儿叫“三段头”,上黑中白下黑,挺形象的,可没多久他们大都也成“三段头”了。听说一个扬州小知青请假回城,父亲带他到浴室洗澡,那“三段头”的身体引来众澡客围着看稀奇,父子俩抱头大哭,哭得池水都涨了三分。

  男人爱赤膊,女人也喜欢。乡下的女妮子,没出阁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规矩多得很,年长者叮嘱要笑不露齿言不高声坐不叉腿放屁都要夹着。一结婚就不问了,大庭广众下孩子哭了,罩衣一撩就把两个白生生的大奶子捋出来了*。乡下女人健硕,又不像城里人用个罩子缚着,奶子生得水罐般大,乳头被孩子吮得鲜红,淡青的筋脉爬满肥腻腻的奶身,光棍郎见了“咕咚”一口,唾沫咽得三里响。在地里尿尿出恭也顾不上斯文,逮哪儿上哪儿。马锁妈海英一次和公公搭手罱泥,突然要解溲,上了岸夹紧两扇屁股赶紧往自家自留地里跑,决不能把这斤半好肥巧了人家庄稼。好不容易捱到自家田头,真正憋不住了,裤子一褪人还没蹲好,一泡屎便喷薄而出——接着便是一声惨叫。他公公以为蛇咬了,忙插篙上岸,奔过去一看,媳妇下半边全是血,在地里打滚呢!原来她憋急了,下蹲时没瞅清楚,屁股下有一根五六寸长的断棉花秆儿,掩在青苗里,正好坐上去,戳进洞洞里了。公公抱着媳妇没命似的跑到庄上医疗室,围观的人一上来还以为公媳两个做好事弄狠了呢。有人打趣说,东西戳坏了,这下尿不远了。说的是海英做姑娘时的一段趣事。这女子自小没有姑娘相,上面有几个哥哥,她老小,在家被宠得不行,顽劣调皮,上树掏鸟粘蝉,下河摸鱼捞虾,样样不输男娃。一次下田打猪草,尿急了,蹲在河圩上就撒,哪知道河坡下粉兰正埋头割着一蓬嫩草呢,眼睁睁上面一线骚尿要打到身上,急忙喊起来,上面海英一惊,尿头却刹不住,急中生智,屁股一抬,尿线越过粉兰头顶刷刷打进了河里。粉兰告诉一块儿寻草的民珍、有娣她们,说:“海英尿劲大,尿得远哩。”海英就说:“我比我哥都尿得远!”大家说她吹牛哟,女娃没得雀雀咋会比男娃远。海英说:“赌不赌?”粉兰说:“咋赌?”海英说:“赌输了你们一人分我一捧草。”大家同意,反正草长在地里,再寻呗。海英站在夹河边上,拉下裤子,学男娃叉开腿,捏住下面两瓣肉,小腹猛地前挺,一股亮亮的尿线便冲出来,在太阳下抛开长长的弯弧,直撂过了半条夹沟,惊得粉兰她们直嚷叫。这事传出去,庄上人都说,这丫头投错胎了,送子娘娘大意,没把挂挂子给她安上。

第一章顾庄(上)(19)

  结过婚的乡下女子虽然粗俗,什么都敢露,什么荤话都说得出来,但偷情养汉的却极罕见;可一旦偷了,却又一竿子到底,不离不弃,好得比锅膛里的火还熊,逮到了拉倒,半瓶“乐果”了结,一根麻绳归西,死得笑眯眯的(水乡女子很少投河寻死的,淹不死)。所以乡里陋汉看到袒胸露腚的婆娘也只是嘴上讨讨巧,并无多少非分之想。

  但乡下女人赤膊总得在四十岁上下。若几个婶子在桥上聚成一团说话,月色星光下你见到的是一堆白肉,处在下风的人会闻到洗澡后清新的女人味儿。老婆婆们总是坐在桥梢头,慢悠悠摇着蒲扇,用不关风的牙口拉呱着;矜持的披件麻纱褂子,多数赤膊,露出嶙峋的肋骨,两个乳房已变成两张肉皮,无精打彩地耷拉在胸前,很难想象它们曾以饱满的乳汁喂大了一大帮儿女,如今她们老了,一阵河风都能把这两块丑陋松瘪的肉皮吹得晃荡起来。

  存扣天天晚上去东桥乘凉。东桥离家最近,桥又大:长六七十步,三块水泥板的宽头。乘凉的人夹上席子,占用其中两块,留一块给人走路。乡下孩子会水早,又顽皮,常常搞些恶作剧,在所剩不大的桥面上一个趔趄,叫一声“救命”,两只膀子在空中舞上几舞,人便往河里一头栽去。大人们并不发急,探头看着,看水中半天没有声响,又不冒泡,便眯眯笑,骂一句“装死都不会”,继续抽他的烟。不一会,河泡一翻,一个水漉漉的脑袋冒出来,手里举一扇沾着黑泥的大河蚌,朝桥上尖叫:“爸!”“妈!”向一桥人显摆他的本事。

  存扣上桥并不全为了乘凉,他家厢房是平顶,在上面一样很凉快。他上桥主要是为了听大人唱曲讲故事。坐在高高的桥面上,头上是一天闪闪烁烁的星星,桥上是密密团团的人影,清凉的河风一阵阵吹来,听着大人*说古道今吹牛皮,他感到实在是一种享受。他希望一年到头都是夏天,更希望暑假不止两个月才好哪。

  大人说白道古唱曲儿,荤的素的都有,并不忌讳年轻人。许多伢子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从懵懂到灵醒开窍甚至向往和模仿,这夏日的纳凉晚会功不可没。这些时都爱说保连妈巧英的事,说来说去就荤了。好在这儿是村东,巧英家在村西,八竿子打不到,说话也就少了遮拦,由着性儿侃。有人说巧英小时候可是个水灵的妹子呢,又会唱,小曲儿唱一晚上都不同样。她妈图老瘌疤敬仁有个剃头手艺——敬仁比巧英大不少岁呢——把好端端的一朵鲜花栽在了牛屎上,这也就罢了,偏偏这敬仁还是个二蔫儿……这时就有个婶子的声音从下风传来:“人都死了,不作兴说三道四作贱人家。”可马上就有年轻人嚷起来:“说呀,说!我们爱听,——怕什么哟,怕死鬼来撕你的嘴?”

第一章顾庄(上)(20)

  于是又说。说以前上学堂时,下课上茅厕,别的同学呼啦啦尿过了,他还在那里拼命地抠——你说抠什么,雀子呀,太小了,找不着啊。十四五了,我们都长毛了,他还俏生生的像个白果似的,撅起来也没得个蚕大,下河洗澡都不敢脱裤子……说到这里桥上哄笑起来,看得到几个半大的妮子侧头斜脑地在听,一帮小伙子更是邪里邪气地呵呵着,催促往下讲下去。

  说白者受到鼓励,更加绘声绘色。你们知道巧英嫂子为啥年纪轻轻就信佛吃斋?就是怕捺不住心性,熬不住……有人插嘴:“是的,年纪轻轻的吃斋总有个事儿,白驹那边有个小寡妇,原本夫妻两个好得不得了,不想男的下雨天在河里撑船,被雷劈死了。小寡妇守孝三年,有时晚上想得耐不住痒,把请来的佛珠散了满屋子撒开,再伏在地上一颗颗寻摸,寻齐了天也亮了……说,说,还是你接着说!”

  就接着说。说一开始巧英嫂还指望敬仁能治,别人家杀公鸡时她总跟人家要俩卵子儿,说是做药引子,还到东面夏家舍屠宰场买过牛鞭。没用,蔫东西就是翘不起来。

  这时那边就有人问:你说人家没得用,他伢子保连哪来的?这边就说:我不说,传出去老瘌疤敬仁不找我拼命才怪呢。就有人答,哪个在外面说教他死老子嫁妈妈!——说吧,说吧,别吊人胃口了。

  于是又说。那时有一条外地老鸦(脚注:方言:鸬鹚。)船常带在巧英家屋后的水码头上,是队里请过来拿(脚注:方言:叼或逮。)鱼的。鱼老大是个后生,虽常年漂在水上,黑不溜秋,人却长得壮实,俏眉俏眼的。他常拎条大头鲢子上岸,和敬仁喝上两杯。一来二去大家熟络了,就有了以后……咳,也就那么回事嘛!

  有人插上一句:难怪我细瞧保连一点也不像他老子。一个人跟着反驳:不对,瘌疤像。大伙一起笑起来。说白者接着说,女人做了这事儿眉眼精气神儿都会变样的,一次两次看不出来,时间长了老瘌疤也不是呆子,拿刀要和那后生拼命,人家早得信拔篙走路了。就折磨婆娘,用鞋底狠抽她裆裤里的痒痒肉。还不敢哭,低眉顺眼地服侍他。

  可过了些时,老瘌疤突然对婆娘好起来了,反过来服侍她。原来肚里有种了。老瘌疤好像想通了,自己又没得用,白拣个孩子养养也不错啊,还可替自己挡挡丑,人家哪知道不是自己的种,这孩子脸上又不刻字。但纸咋能包住火,他那旮旯晓得的人多哩。亏得巧英人好,哪个也不说出去。女人摊个二蔫儿也是前世里习了坏的,只能苦水往肚里咽啊。

  *一桥人便欷歔:

  “巧英也真是可怜。”

  “难怪要寻死——有啥活头!”

  “怪不得信佛,修来生的。”

  ……

第一章顾庄(上)(21)

  过了几天,“半截头”陈保山也来到东桥上乘凉了,他的到来给纳凉晚会添了生力军。

  这陈保山今年五十五,绰号“半截头”是因为他长得胖,而这胖子却是没有腿的——从大腿根*下齐崭崭地没了——就剩下半截身子。蹾在哪儿都像尊半身塑像,特别是他穿着中山装的时候。他十七岁离家谋生,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三十五岁那年做小买卖到了徐州,恰逢矿上招工,就应招做了一名煤矿工人,一年到头井下采煤。因长得粗黑,又干的危险粗笨活儿,岁数也大了,竟一直没找到个婆娘;工资倒是不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逢年过节他总逮个机会回来一趟,给亲戚朋友送些肥皂、毛巾、棉线手套之类的劳保用品,这在乡下都是稀罕物儿,所以保山每次回来都东家请西家带的,人缘是极好。其实他最受人欢迎的是他自编的淘米箩儿,是他闲暇时用矿上爆破用剩下的各色小皮线编成的,重甸甸,又好看又结实,十年八年都用不坏。因这玩意儿极费工,每次带回来只不过一个两个,除庄上的支部书记大队会计民兵营长之外,其他人如果没有足够交情是不容易得到这份稀罕礼物的。那些拥有皮线淘箩的主儿早上去街上买小菜都拎着它,小巧花哨的,吸引了多少人艳羡的目光,因此,拎淘箩的眉眼里就颇有几分自得和炫耀的意思了,有人夸上这淘箩多好,就响当当应一声:“保山送的!”保山在庄上人眼里是走江湖闯世界吃公家饭的名人,他的馈赠也就无形中提升了接受者在庄上的身价。这小小的淘箩就是一个参照,一种肯定,实在在地拎在手里,具有鲜明的说服力。

  但保山后来却失去了腿。一次井下瓦斯爆炸,他被一根绷断的铁绳齐腿根斩断,公家奋力抢救,总算给他拾回一条命,每月按时发他工资,遣他回家养老了。

  这陈保山虽然腿没了,上半身并无大碍。大队里在河边上为他砌了两间小屋,收拾得蛮清爽,让他住得舒坦适意。因得了矿上一大笔赔偿,又月月拿着工资,舍得吃,上半截养得胖胖的,满面红光。虽然两条大腿齐腿根断的,却一点也没伤到那话儿,这对陈保山真是一件幸事,否则拿他的话说真是不想活了,因此他也才能得以迎娶了东边陈家庄二十七岁的小寡妇,只是不晓得他五十几岁的年纪更加上少了两条得劲的腿子,是怎么服侍得了他那丰乳肥臀的女人的。据说夜里行船的人打他屋前过时常听到小寡妇被弄得极快活的叫声,想停船上岸偷瞧个蹊跷,但哪敢上去走近那亮着灯光的窗户——他从矿上带回来的大狼狗凶着呢。

  陈保山因为腿子不方便,平素乘凉只是在自家门口搁张凉床子,前面就是大河,没遮没拦的,河风吹得蛮舒畅。这几天老听见远处桥上传来阵阵哄笑,他本是个好热闹的人,心里便有些痒,要小寡妇隔日找两个后生用藤椅把他抬到桥上去乘回凉,和大家耍耍。

第一章顾庄(上)(22)

  这桥上一干人见陈保山来了,便拿他起哄,说保山叔你走南闯北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多,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多,见过外面的大世界,能不能为我们说道说道。保山被众人一抬举,心里很受用,哈哈一笑,说没得事,讲故事说白是我拿手好戏,就先跟你们讲个徐州那边的民间故事吧。

  他说从前有一个公主,是皇帝老儿五十岁才养的最小的女儿,生得如花似玉,国色天香,既聪明活泼,又任性顽劣,老皇帝视为掌上明珠,真是要风给风,要雨给雨,要太阳给她竖梯子,宠得不像样子。公主长到十六岁,老皇帝要替她选驸马,可她说还小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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