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还没孩子,每次他两人一旦说起这事就吵架,你说你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直没孩子啊……”
好可怜哦。
纪景行无奈看了蠢书童一眼,站了起来,斥道:“你这小子,看我回去后怎么罚你!”
饭自然也吃不下去了,主仆二人回到东厢。
“没想到这颜太太如此可怜,成亲这么多年,都没孩子呢。”
纪景行睨了他一眼。
那也没妨碍你,临走时还端了碗饭。
我都不吃了,也没妨碍你吃得喷香。
同喜满脸可惜,一边扒着饭,一边感叹:“公子,你说这到底是谁的毛病啊?是太太的毛病,还是她那个丈夫的毛病?”
成亲多年没孩子,肯定有个人有问题。
所以,这就是她的目的吗?
一个商户人家,有一对夫妻,一个侄儿。
丈夫的年纪比妻子大,常年跑商不在家,成婚多年没有孩子,丈夫主动把房子赁出去,还赁给一个年轻男人。
一个屋檐下,孤男寡女。
纪景行不是个不通时务的人,也许在去年以前,他确实因身处环境,没见过民间真实的民情。
可自打去年他微服私巡下江南,这近一年中也发生了许多事,走过许多地方,知道民间有许多人家若是无子,都会选择抱养一个来。
当然,这个抱养是一定要瞒住外人的,以免日后孩子长大,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横生事端。
更多人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会出去借子。
纪景行会知道如此清楚,还与他微服私巡途中的一次经历有关。
那次他行经一地,当地有一处寺庙,香火鼎盛。
据说此庙求子最是灵验,因此来此求子的人络绎不绝。
去此庙求子有一俗规,求子的妇人必须在庙里斋戒三日,诚心在佛前跪上三日才能灵验。
关键此庙供奉的并不是送子观音,就是普通的佛寺。
普通百姓不懂其中端倪,当时的纪景行却因此起了好奇心,特意去庙中借住了一晚。
当天夜里,佛门清静之地变成了淫窝。
那些僧人以为他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想着借住一晚并不妨事,也是他们如此这般行事太久,却无人敢管,不免行事张狂。
那些被奸污的妇人即使吃了哑巴亏,为了以后的日子,离开后也不敢对夫家说什么。
真相就这么暴露他眼前。
当晚,他差点在庙里大开杀戒,还是暗锋劝住了他。次日清晨他命人通知官府,将这间寺庙和这窝淫僧全部查抄捉拿。
一通审问下来才知晓,其实当地有些人并不是不知这间寺庙有问题,但这些愚昧的人因一直生不出孩子,又不想去抱养别家的孩子,才会明知此地有问题,依旧来此求子。
而且大多都是男人有问题,而其妻碍于种种,不得不咬牙配合,被那些淫僧奸污。
简直可悲可叹!
可能形成如此大的规模,持续如此之久,必然有其因。
什么原因?
不想抱养孩子是其次,男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能生才是真。
如若是女子不能生,恐怕那些男人早就大张旗鼓要休妻纳妾了,哪能隐忍如此。
后来,为了那些可怜的妇人,此事并未被官府公之于众,而是借口此地僧人霸占百姓良田,并私藏兵器盔甲,有谋反嫌疑,将寺庙捣毁,所有僧人尽皆斩杀。
所以这位颜太太,也是因此才想借子?
若没有那晚芦墟荡的相遇,及昨日澄湖之事,他提前就知晓此女的真实身份与其秉性,他还真要可怜这位‘颜太太’了。
可惜没有如果。
此女果然胆大至极!
编出这么一段故事,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找他借子?
想到那日客栈前——
她是不是就是去那儿挑选合适的借子人选?
以纪景行对颜青棠的了解,来揣摩她的心思,去苏公弄附近,是因为那里赶考的书生多。
为何要找赶考书生?
一来不是本地人,事后好脱身,二来能参加院试的,必然不是愚钝之人。
再结合,之前她感叹自己的脸生得好看。
果然,她就是那风流浪荡子,而他成了被她看中的猎物!
好你个颜青棠!
真是厉害极了!
纪景行气得连连冷笑,咬牙切齿。
还在扒饭的同喜,哪知道这一会儿时间自家主子就想到如此之多。
见主子脸色不对,还在想莫是主子还气恼他方才说错了话,吓得连忙端着碗跑出去了。
正房里,正假装默默垂泪的颜青棠,瞥了门一眼。
“走了?”
“走了呢,姑娘。”
这时,门处冒出一个头,正是磬儿。
见姑娘看自己,便连忙跑了过来。
“小鬼头,你很机灵啊。”
颜青棠摸了摸他的头,磬儿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学,等这事罢了,以后让你跟着你李贵叔学。”
“谢谢姑……不,太太。”
磬儿乐滋滋跑出去了。
主家愿意给机会,那也得打铁靠自身硬。
别看磬儿小,一直以机灵的著称,都以为他就是点小机灵,殊不知他为此付出多少努力。
就好比这回,挑了他来,他必然要好好为姑娘办事。
姑娘是不会与他多说的,这就需要他自己领会。
怕领会的不对,他特意没事就去找李贵叔,从他口中套话,询问这事的具体,及姑娘的打算等等。
李贵叔也愿意让他套话。
这不,凭着努力加自己琢磨,今儿他成功给姑娘搭了梯子。
别看姑娘就一句‘以后让你跟着你李贵叔学’,李贵那是什么人?在颜家的下人眼里,这是姑娘的嫡系。
如今姑娘当了家,以后李贵的前程绝对不小,即使接不了陈管家的班,大小也是个张管事。
所以,这句话就代表姑娘看到了他的机灵和聪明,以后愿意给他机会栽培他。
按下不提。
前情提要都给了,接下来就看这书生是什么反应了。
甭管他能否堪透她的那些话下之意,抑或是只会单纯可怜‘颜太太’,都不妨碍接下来的事情。
颜青棠如是想。
于是,她琢磨时候也差不多了,便从里屋出来了,还故意大声地问了一句,怎么桌上的菜都没吃。
听磬儿说,季公子把同喜叫回去训斥了,饭也没吃好。她让素云捡了几碟菜并一碗饭,亲自端去了东厢。
“季公子,千万莫因这点小事,责怪了同喜。”
缩在门外一旁的同喜,连连点头。
纪景行被气笑了。
既是被蠢书童气的,也是被她气的。
她可真是计不旋踵,一环套一环,一环都不愿少啊。
前面刚给他下了套,这就来巩固了?
面上却是做羞愧生气状,拱手道:“那同喜,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颜青棠大度道:“我都不怪他,公子怪他做什么,不过是个孩子。”
又说:“我见公子饭都没吃好,人怎能不吃饭,该要饿坏了,这是我专门给公子端的菜。”
说着,她越过他进了屋,将托盘放在桌上。
纪景行跟了进来,看看桌上的菜。
“太太把菜都端来了,你自己吃什么?”
就那么几个菜,彼此都知道。
“这……”
“要不太太也一起用罢,就如你所言,人怎能不吃饭。”
他倒想看看她还想干什么!
这书生倒是个识趣的。
颜青棠欣然答允。
于是一顿饭,从正房转到东厢,其他人都还饿着肚子呢,两人吃得你来我往。
饭过一半。
果然不出纪景行所料,她突然露出黯然之色,放下了筷子。
“季公子,小妇人虽是个女子,见识有限,但也看得出你心地善良,为人懂礼,并非那些庸俗之人。”
他确实不是庸俗之人。
“其实方才那事,不怪同喜什么,我与我那死鬼丈夫,确实是成亲多年未曾生下过孩子。”
她神色黯然,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这些都是事实,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该怎么说?
安慰她?
以季书生的为人,应该会安慰两句,毕竟‘季书生’可是识文懂礼、心地善良的好人。
“太太节哀……”
不!他怎么说成节哀了!
这次不用控制,纪景行就露出赧色,忙道:“太太勿要伤心,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不过是时机没到,一旦时机成熟,贵夫妇必一举得子。”
他这话怎么说得像那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
什么时机不时机的,说得甚是玄妙,实则不过是骗人。
不过正好又给了她话茬。
颜青棠叹了一声,欲言又止:“季公子,你不懂。”
他不懂?他不懂什么?
看着她满怀感伤的美目,若不是他素来敏锐,还真要错过那潜藏在眼底深处的一闪即逝的笑意。
纪景行有种又落入她陷阱之感。
他若想维持‘季公子’的人设,必然种种言行要符合他的性格。
可若要符合性格,便不能做出有违性格之举,必然陷入被动。
关键是此女针对‘季公子’性格,屡屡给他下套,让他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陪着她演。
其实到此时,纪景行也差不多弄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了,什么用饭都是次要,主要还是铺垫。
她在铺垫,等铺垫到合适的时机,被博取同情的‘季公子’,知书达理、面薄又心软善良的‘季书生’,又如何拒绝她?
这分明就是一场仙人跳。
一场由她布局的仙人跳。
好算计,好厉害!
第28章
◎小妇人心里苦啊!公子!◎
与此同时, 盛泽镇,颜氏祖宅中,却是一片阴云密布。
“给老四去信了没?”
“前日就去了, 爹。”颜翰河道。
在场的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太好, 尤其是颜忠和方先生。
可谁能想到,官司竟被压了下来。
那吴江知县好大的胆子,竟说他不敢判案, 细问之下才知晓,竟是布政使司那发了话。
而发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布政使卞青。
不光是布政使司,江南织造衙门也打了招呼, 说是今年岁织上缴在即,任何事都不得干扰岁织。
这么大的两个官, 颜家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即使方先生也没见过。
他寻思不妙,忙让颜忠再次去求见阮大人。
谁知阮大人却训斥了颜忠一顿, 说是他们乱弹琴, 坏了大事,又说非常时期,此事暂时按下不提。
无奈, 二人只能惶惶给京中去信, 禀报其中详情。
颜翰河回话的同时,转头看了方先生一眼。
眼神甚是不满。
来时,吹牛吹得顶破天,什么胜券在握, 现在事办成了甚样了?
关键此人还遮遮掩掩, 不愿与他细说详细。
要知道主枝这一脉, 除了在京中当官的颜瀚海, 由于颜族长年纪大了,族中的事大多都是颜翰河处置。
突然来个人,熊瞎子学绣花,装样子装到他面前来了,还要他一切都配合,颜翰河早就对这方先生不满。
不过他素来有心机,自然不可能摆在脸上。
只是皮笑肉不笑,道:“方先生也别处在这儿了,还是等老四回信了再看下一步。”
方先生自是看出三老爷的态度变了,但现在他只顾忧心事情没办好,哪里顾得上其他。
这时,有人步履急促地跑了进来。
“回来了,回来了。”
“谁回来了?”颜翰河皱眉问。
“四老爷回来了。”
颜瀚海肩披黑色大氅,里面是件湛青色长袍,步履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头乌发梳着独髻,被一根青玉簪固定住,十分俊朗的长相,浑身充斥着一股儒雅之气。
他脸上可见疲倦之色,但当见大家都迎出来时,看着人的目光又很温和。
“小四。”
颜族长颤颤巍巍,让人扶着走过来。
颜瀚海一个大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爹,你怎么出来了?”
“老四。”颜翰河道。
“三哥。”
一行人进了屋里,看得出几人有话要说,其他闲杂人都下去了。
“大人。”方先生有些愧疚地上前来。
颜瀚海摆摆手:“……此事牵扯过多,以前倒是我想简单了。”
本以为就是个颜家,谁知颜家身上的刺这么多。
其实一开始,颜瀚海并没有打算行如此卑鄙之举,谁曾想颜世川竟因故身亡。
事情发生突然,一个无子的人家,是注定保不住家产的。
与其被其他人占了,坏了盛泽颜氏的前程,不如由族里接手,此番大事过后,这些家产主枝一脉不会强占,会用来造福整个颜氏。
万万没想到竟凭空冒出个颜青棠,搅了一番计算。
是他小瞧女子了,也小瞧了她的胆子,竟敢和魏党那些人搅和在一起。难道她不知她爹的死……
“小四,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京中事忙……”颜族长问。
颜瀚海斟酌道:“此次事情牵扯过多,我禀于老师后,老师觉得仅凭师兄一人,恐独木难支,便让我回来支应。”
座师与门生,老师与学生,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每个主持会试的官员,当科所录取的贡士,都可算其门生,但这些门生能被收之为学生的却寥寥无几。
大概就是嫡系和面上情的区别。
这次的事筹谋已久,颜世川的身死确实打乱了他们的计策,但并不是不能顺着计策继续下去,不过是换了种方式。
却没想到事情越来越复杂,又有密报说是太子可能会到苏州。
颜瀚海在没收到家里来信之前,就已经与老师商量好,打算回来一趟。
且这一趟回来了,就暂时不走了。
“那你在京里的差职怎么办?”
“这趟回来我是拿了‘告身’,升任为江苏布政使司右参议。”
闻言,所有人都露出又惊又喜之色。
方先生:“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了。”
布政使司右参议是从四品的官衔,从七品升为从四品,算得上是高升。
不过这个高升也看什么情况,给事中官衔低但位置重要,右参议虽算是步入高官,但却是地方官。
这其中差距,端看个人如何取舍。
若是换做其他时候,一个右参议是换不了一个给事中的,但这次事从紧急,老师也是花了代价,才将他挪到苏州来。
说了会儿话,颜瀚海也有些累了,毕竟是日夜兼程赶路回来。
“我先去歇息,待上任后,我会抽空去见一见颜家这位少东家,这件事以后你们不用再管。”
颜族长点头应是,又问道:“睿哥儿呢?他这趟可跟回来了?”
“睿哥儿让韩娘领着去后宅了。爹,你不用担心,这趟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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