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些一齐交给我,说:‘临死以前干一杯吧,俄国佬,为了德国军队的胜利。’
“我刚从他的手里接过玻璃杯和点心,一听到这话,全身好像给火烧着一样!心里想:‘难道我这个俄罗斯士兵能为德国军队的胜利干杯吗?!哼,你未免也大过分了,警卫队长!我反正要死了,可你跟你的白酒也给我滚吧!’
“我把玻璃杯搁在桌上,放下点心,说;‘谢谢您的招待,但我不会喝酒。’他微笑着说;‘你不愿为我们的胜利干杯吗?那你就为自己的死亡干杯吧。’这对我有什么损失呢?我就对他说:‘我愿意为自己的死亡和摆脱痛苦而干杯。’说完拿起玻璃杯,咕嘟咕嘟两口就喝了下去,但是没有动点心,只很有礼貌地用手拿擦擦嘴唇说:‘谢谢您的招待。我准备好了,警卫队长,走吧,您打死我得了。’
“他却那么仔细瞧瞧我说:‘你死以前吃些点心吧。’我回答他说:‘我只喝一杯酒是不吃点心的。’他又倒了一杯,递给我。我喝干第二杯,还是不碰点心,希望壮壮胆,心里想:‘最好能在走到院子,离开人世以前喝个醉。’警卫队长高高地扬起两条白眉毛问:‘你怎么不吃啊,俄国佬?不用客气!’我再一次回答他说:‘对不起,警卫队长,我喝两杯也不习惯吃点心。’他鼓起腮帮,哧的响了一声,接着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叽哩咕噜地说着德国话,显然是在把我的话翻译给朋友们听。那几个也哈哈大笑,移动椅子,向我转过嘴脸来。我发现他们对我的态度有些不同,似乎温和些了。
“警卫队长给我倒了第三杯,他的两手笑得直打哆咳。我慢吞吞地喝干了这一杯,咬了一小口面包,把剩下的放在桌上。我很想让这帮该死的家伙瞧瞧,我虽然饿得要命,但决不会因为他们的小恩小惠而噎死。我有我做俄国人的骨气和骄傲,他们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不能把我变成畜生的。
“随后警卫队长摆出严肃的神气,整了整胸前的两个铁十字章,不带武器,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说:‘听好,索科洛夫,你是一个真正的俄国兵。你是一个勇敢的军人。我也是一个军人,我尊敬值得尊敬的敌人。我不枪毙你了。再说,今天我们英勇的军队已经开到伏尔加河畔,完全占领了斯大林格勒。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大喜事,因此我特别宽大,送你一条命:回到你的住区里去吧,这是因为你的胆量而给你的。’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个不太大的面包和一块咸肉,交给我。
“我使劲夹住面包,左手拿起了咸肉,因为这种意外的转变而弄得完全不知所措了,也没有说声谢谢,就来了个向后转,拔脚向门口走去,同时心里想:‘要是现在他在我的肩膀中间来上一枪,我就不能把这些东西带到朋友们那儿啦。’不,总算没有事,这一次死神又在我的身旁滑过去了,只让我感到身上一阵冰凉……
“我从警卫队长办公室出来,脚步还很稳健,但一到院子里就瘫痪了。我踉踉跄跄地走到营棚里,就倒在水泥地上失去了知觉。弟兄们在黑暗中把我推醒说;‘谈吧!’嗯,我想起了办公室里的经过,就给他们讲了一通。‘咱们怎样分配这些东西呢?’睡在我旁边的那个同志问,他的声音有些哆嗦了。‘大家平分,’我回答他说。我们等到了天亮。面包和咸肉用麻线切开来。每个人分到火柴盒子那么大的一块面包,连一粒面包屑都没有浪费。嗯,至于咸肉呢,你自己明白,只够抹一抹嘴唇。不过分得没有一个人有意见。
第九章
“不久,我们有3300个身体最结实的,被调到沼泽地带去排水,后来又送到鲁尔的矿井里。我也在那边一直呆到1944年。这时候,我们已经把德国人的脖子扭歪了,法西斯分子不再瞧不起俘虏了。有一次,我们全体做日班的给排起队来,接着一个外地来的上尉通过翻译说:谁在部队里或者战前当过司机的,向前一步走。’我们过去当过司机的七个人,就向前跨了一步。每人发到一件穿旧的工作服,由卫兵押送来到了波茨坦。到了那边,我们就给分散了。我被分配在‘托德’工作,——这是德国人的一个修建道路和防御工事的鬼机关。
“我给一个少校衔的德国工程师开‘超级奥普尔’。嚯,真是个胖得吓坏人的法西斯分子!矮身材,大肚子,横里竖里一样宽,屁股大得像个胖婆娘。前面军服领子上挂着三层下巴,后面脖子上露出三条胖折。照我看,他的身上至少有3普特净脂肪。走起路来呼哧呼哧,好比火车头;坐下吃起东西来,那副样子真吓得死人!有时候,整天大吃大喝,从手壶里倒着白兰地。偶尔我也沾到一点光:他在路上停下来,切着香肠,干酪,又吃又喝,有时候情绪好,也扔给我一块,好像给狗吃一样。他从来不把东西交在人家手里,仿佛这样会辱没他的身份。不过,不论怎么说,比起在俘虏营里来,情况不知好多少了;我也开始逐渐恢复人样了,虽然是慢慢地,但在恢复了。
“我把这位少校从波茨坦送到柏林,又从柏林送回波茨坦,送了两个星期的样子。后来,上级派他到接近前线的地带去修防御工事,来对付我们的部队。当时我完全忘掉了睡眠:通夜考虑着,怎样逃回祖国,逃回自己人的地方来。
“我们来到了波洛茨克市。黎明时分,两年来我第一次听到,我们的大炮在轰隆轰隆地响。嘿,老兄,你可知道我那颗心跳成什么样吗?连我打光棍那会儿去同伊琳娜见面,都没有这样跳过!战事已经进展到波洛茨克以东18公里的地方了。城里的德国人都变得格外凶狠,神经紧张,我那个胖子酒可喝得更多了。白天跟他—起在城外跑来跑去,他下着命令怎样修造工事,夜里他就—个人喝酒,喝得全身浮肿,连眼袋都挂下来了……
“我想:‘嗯,可不用再等了,我的时候到了!而且不光是自己一个人跑掉,还得把我那个胖子也给带上,我们那儿用得着他!’
“我在瓦砾场里找到一个两公斤重的砝码,把它裹在擦汽车的破布里,这样万一用得着它敲人,就不会敲出血来;又在路上拣到一段电话线;努力准备好一切必要的东西,藏在前面的座位底下。在跟德国鬼子们分手前两天,晚上我加好汽油回来,看见路上有个喝得烂醉的德国下士,双手扶着墙走着。我停下车,把他带到瓦砾场,剥下他的军服,扯下他头上的船形帽,把这些东西也都塞在座位底下,一溜烟跑了。
“6月29号早晨,我那个少校叫我把他送到城外,往特罗斯尼察的方向开去。他在那边领导修工事。我们出发了。少校在后面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打磕睡,我的心可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我开得很快,但一到城外就减低速度,后来停下车,跳出来,向四下里望望:后面老远的地方有两部卡车慢慢地开过来。我拿出砝码,把车门开得大一些。胖子仰靠在座位的靠背上,打着呼噜,仿佛躺在老婆的身边。嘿,我就拿起砝码朝他的左太阳穴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垂下了。为了保险起见,我又给了他一下,但我不想把他打死。我得把他活活的带回来,他会给我们的人讲好些情况的。我从他的手枪皮套里抽出‘巴拉贝仑’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把螺丝刀插在后座的靠背上,用电话线套住少校的脖子,再紧紧地捆在螺丝刀上。这样,在开快车的时候,他就不至于歪在一边,或者倒下来。我连忙套上德国军服,戴上船形帽,跳上汽车,一直向那炮声隆隆、战斗激烈的地方开去。
“我在两个火力点中间冲过德国人的前沿阵地。几个冲锋枪手从掩蔽部里窜出来,我就故意减低速度,好让他们看见车上坐着少校。他们却大声叫嚷,摆动双手,表示不可以开到那儿去,我就假装不明白,踩大油门,开足80公里。等到他们明白过来,动手用机枪向汽车扫射的时候,我可已经来到真空地带,像兔子一样兜来兜去,绕着弹坑飞跑了。
“这时候,德国人从后面开着枪,而自己人又偏偏用冲锋枪迎面向我乱射。挡风玻璃给打穿四个地方,散热器也被子弹打坏了……不过,我抬头一看,已经来到了湖边的小树林里,我们的人向汽车跑来。我冲进树林,打开车门,倒在地上,吻着地面,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军服上佩戴着草绿色肩章——这种肩章我还没有看见过,一一他第一个向我跑来,咬牙切齿地说:‘啊哈,该死的德国佬,迷路啦?’我扒下身上的德国军装,把舱形帽扔在脚下,对他说:‘你这个好啰唆的蠢货!我的乖儿子!我是地地道道的沃罗涅日人,怎么会是德国佬呢?我被俘虏了,懂吗?快把车上那头猪解下来,拿好他的皮包,领我到你们的指挥员那儿去。’我把手枪交给了他们。中间经过好几个人的手,傍晚才来到一个上校那儿——他是师长。这以前,他们已经给我吃过东西,洗过澡,还审问过我,又给了我一套制服,因此当我到掩蔽部里去见上校的时候,我已经照规矩穿着一身军服,灵魂和肉体都干干净净了。上校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迎着我走来。他当着所有军官的面拥抱了我,说:‘谢谢你,战士,谢谢你从德国人那里带来的那份宝贵礼物,你那个少校,加上他的皮包,对我们来说,可比20个‘舌头’更宝贵。我要请求司令部,让你得到政府的奖赏。’我听了这几句话,被他的好意大大感动了,嘴唇尽打哆嗦,不听使唤,好容易才说:‘上校同志,请把我编到步兵连去吧。’
“上校却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能打仗呢?今天我就把你送到医院去。到那边去给你治治,养养胖,然后给你一个月假期回家,等你假满回来,我们再瞧瞧,把你分配到什么地方去吧。’
“上校和掩蔽部里的军官,个个都亲切地跟我握手道别。我出来的时候,激动极了,因为两年来没有受到过人的待遇。嗐,再有,老兄,当我跟首长谈话的时候,我的头好一阵习惯成自然地缩在肩膀里,仿佛怕挨打一样。你瞧,在法西斯的俘虏营里把我们弄成什么样啦……
第十章
“我立刻从医院里写了一封信给伊琳娜。我很简单地写了写,怎么当了俘虏,又怎么带着德国少校逃回来。嗐,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像孩子那样吹起牛来的?我忍不住告诉她说,上校答应要奖赏我……
“有两个星期,我除了睡就是吃。他们每次给我吃得很少,但是次数很多,不然,如果让我尽量吃的话,我会胀死的,这可是医生说的。我完全养足了力气。可是过了两个星期,却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了。家里没有回信来,说实话,我开始发愁了。根本不想吃东西,晚上也睡不着觉,各种古里古怪的念头尽在脑子里转……第三个星期,我收到从沃罗涅日来的一封信。但那不是伊琳娜写的,而是我的邻居,木匠伊凡·季莫斐耶维奇写的。唉,但愿老天爷不要让人家也收到这样的信!……他告诉我说,还在1942年6月里,德国人轰炸飞机厂,一颗重型炸弹落在我的房子上。伊琳娜和两个女儿正巧在家里……唉,他写道,连她们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在原来的房子那儿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当时我没有把信念到底。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心缩成一团,怎么也松不开来。我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又把信念完了。那邻居写道,轰炸的时候阿纳托利在城里。晚上他回到村子里,瞧了瞧弹坑,连夜又回城里去了。临走以前对邻居说,他将请求志愿上前线。就是这样。
“等到我心松开了,血在耳朵里冲击的时候,就想起我的伊琳娜在车站上怎样跟我难舍难分。这么看来,她那颗女人的心当时就预感到,我跟她再也不能在这个世界上见面了。可我当时却推了她一下……有过家,有过自己的房子,这一切都是多年来慢慢经营起来的,可这一切都在刹那间给毁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我想:‘我这悲惨的生活会不会是一场梦呢?’在战俘营里,我差不多夜夜——当然是在梦中——跟伊琳娜,跟孩子们谈话.鼓励他们说:我会回来的,我的亲人,不要为我悲伤吧,我很坚强,我能活下去的,我们又会在一块儿的……原来,两年来我是一直在跟死人谈话呀?!”
讲话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低低地用另一种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嗯。老兄,咱们来抽支烟吧,我憋得喘不过气来了。”
我们抽起烟来。在春水泛滥的树林里。啄木鸟响亮地啄着树干。和煦阳光的春风依旧那么懒洋洋地吹动干燥的赤杨花,云儿依旧那么像一张张白色的满帆在碧蓝的天空中飘翔,可是在这默默无言的悲呛时刻里,那生气蓬勃、万物苏生的广漠无垠的世界,在我看来也有些两样了。
沉默很难受,我就问道:“那么后来呢?”
“后来吗?”讲话的人勉强回答说:“后来我从上校那儿得到了一个月的假期,一个星期以后就来到了沃罗涅日了。我走到我们一家住过的那地方。一个很深的弹坑,灌满了黄浊的水,周围的野草长得齐腰高……一片荒凉,像坟地一样静。唉,老兄,我实在难受极了!站了一会儿,感到穿心的悲痛,又走回火车站。在那边我连一小时也呆不下去,当天就回到了师里。
“不过。过了三个月,我又像太阳从乌云里出来那样喜气洋洋啦:阿纳托利找到了。他从前线寄了一封信给我,看样子是从另一条战线寄来的。我的通讯处,他是从邻居伊凡·季莫斐耶绍奇那儿打听来的。原来,他先进了炮兵学校,他的数学才能在那边正巧用得着。过了一年毕业了,成绩优良,去到前线,而信就是从前线写来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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