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德》,在描述他悲惨命运的哀歌之后的第七个年头他完成了,并立即怀着像对《哀歌》一样的敬畏的虔诚,用印章签封起来,对世界秘而不宣。
九月五日,这辞行卡尔斯巴德,与爱诀别的日子,作为分水岭,作为难以忘却的内心转折的瞬间,它立在情感的两个领域之间,最后的欲望和最后的断念之间,开始和完成之间,通过令人心悸的哀诉变为永恒。谈起它时,我们应当心存怀念之情,因为德意志的创作从那以后没有过情欲描述得更为辉煌的时刻,把最富有原始力量的感情倾注入这样一首强力的诗中。
(高中甫 译)
————————————————————(1)萨蹄儿(萨堤洛斯),希腊神话中的林神,为醉鬼和色鬼的同义语。(2)本篇所引的诗行皆采自樊修章的译文,载《歌德诗选》,译林出版社出版。(3)《圣经》中的最高级的天使。(4)此处德文为Wir heissen's: fromm sein!似应译为:我们称它是虔诚!(5)潘多拉系官斯命赫淮斯托斯造的一个女人,美丽、妩媚、奸诈、机智,她被嫁给厄庇墨透斯,宙斯赠给他一个盒子,内有人间的一切祸害、灾难。潘多拉好奇心重,就拉开了这个盒子,人类从此开始遭灾受难。(6)歌德在一八一四至一八一六年间与玛里雅纳·维勒迈尔书信往来,诗歌唱酬时就用过这三种形式。
第三只鸽子的传奇
在《创世记》里讲述了第一只和第二只鸽子的故事,那时天堂关上了闸门,洪水深深地退了下去,人的远祖挪亚为了打探消息从方舟里把它俩放飞出来。可第三只鸽子的旅行和命运有谁说到了呢?这艘拯救之船搁在亚拉腊山顶之上,在它的腹内躲藏着所有从洪水中得救的生物;人的远祖从桅杆上眺望四方,看到的只是波涛巨浪,看到浩瀚无际的大水,这时他派出了一只鸽子,这是第一只鸽子,它该给他带回消息,是不是在万里无云的天穹下面看到在什么地方有陆地。
书里是那样写的:第一只鸽子鼓起羽翼,振翅高飞。它飞向东方和西方,但遍地依旧一片汪洋。它找到了休歇之地,两个翅膀开始慢慢瘫软下来。于是飞回唯一的陆地方舟,在山巅之上的大船上方盘旋,直到挪亚伸出手把它接回到方舟。
挪亚等了七天,在这七天里没有一滴雨水,大水退了下去。随之他又放飞第二只鸽子,这是第二只,把它派出去打探消息。鸽子在清晨飞出,在下午吃茶点时飞回,嘴里衔着一片橄榄树叶,这是从洪水中解放出来的陆地的第一个标志。于是挪亚认为,树的顶端已经露出了水面,已经经受住了考验。
在七天之后他又派出了一只鸽子去打探消息,这是第三只鸽子,它飞进世界之中。在清晨它飞出,直到傍晚也没有飞回。挪亚一天一天地在等待,可它没有返回。于是挪亚知道了,大地得到解救,洪水已经退尽。但他没有听到第三只鸽子的任何消息,人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我们今天都不清楚它的故事。
但这是第三只鸽子的旅行和命运。它在清晨时从方舟中郁闷的小房中飞了出来,在这间小房子里动物拥在一起,由于不耐抱怨不止,它们的蹄爪挤做一团,嗥叫声和吱吱声,狂吠和啼鸣,混成一片。第三只鸽子从湫溢中飞入广袤,从昏暗里飞进光明。它鼓起双翼升入澄明清沏被雨水滋润得散发出芬芳甜蜜的天空。自由和无垠的恩宠拥在它的四周。下方的雨水粼粼发亮,树林像潮湿的苔藓闪着绿色之光,从草地上升腾起一片白色的雾霭,植物溢出芳香,草地甜得沁人心脾。光华从金属般的天穹映照着下界,初升的太阳光芒撞到山巅上,碎成一片无尽的朝霞,大海被映得像殷红的鲜血一样蒸腾。看到一片生机盎然,这真太美了,这只鸽子露出幸福的目光,展翅飞翔,越过紫色的世界,越过田野和海洋,它本身有如在群梦之中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动荡不定的梦。它像上帝一样,第一个看到了被解救了的大地,看得没有个够,早就把方舟上那个白胡子老者,把它自己的任务忘得干干净净,早就忘记返回去了。这个世界已经成了它自己的故土,这个天空已经成了它自己的家乡。
第三只鸽子,远祖的不忠诚的使者就这样飞呀飞呀,穿过空荡荡的世界,不停地,一直不停地飞呀飞呀,它感到幸福的暴雨,它感到甜蜜的狂风承载着它不停地飞,直到它的翅膀变得沉重起来,它的羽毛像灌铅一样。大地用巨大的强力把它吸向自己,它那疲惫的双翼越来越低垂下来,已经擦到潮湿的树梢。在第二天晚上,它终于降落在一片森林的深处,像创世初期一样这座森林还没有名字。它隐藏在浓密枝丫之间,休养生息,恢复漫长旅途的疲劳。枝条为它覆体,轻风为它催眠,白昼在枝桠中透着凉意,夜里林间这所住处一片温暖。不久它就忘记长空的疾风和远方的诱惑,绿色的穹隆把它环抱,时间在它的上方不计其数地流失而去。
这是靠近我们世界的一座森林,这只迷失其中的鸽子在里面安下家来,这里面还没有一个人停留过,在这种孤寂之中慢慢地它本身就变成一个梦。在昏暗之中,在夜的绿色里,它筑巢定居,岁月年复一年从它身边流逝,死亡忘记了它;在大洪水之前还见到过第一个世界的所有那些动物中,每个种类只留下了一只,它们不能死去,也没有一个猎人能猎取它们。它们隐藏在大地衣服的褶缝之中。这只鸽子也这样在森林深处中保存了下来。当然时而它也预感到人的存在,一声枪声,随即从绿色树墙上发出上百次回声,伐木者砍伐树干,昏暗的四周一片轰鸣;恋人们的轻轻谈笑,他们偎依一起,踅入深处,从枝丫中间传来喁喁情语,盈盈笑声;找寻草莓的孩子们唱着歌,声音细柔,遥远。鸽子沉醉其中,它被树叶和梦境所缠绕,时而听到了世界的声音,但它毫无惧意谛听这一切,藏身在黑暗之中。
但在这些日子里有一天整个森林响起了雷霆般的轰鸣声,大地好像是裂成了两半。黑色的金属一团团呼啸着从空中穿过,它们落到哪里,大地便可怖地跳动不已,树木像草茎般折断开来。身穿各种颜色服装的人群相继地投向死亡,可怕的枪器喷吐出烈火炽焰。闪电从大地升向云霄,随着雷声大作,好像大地要跳入天空,或者天空要堕入大地。这只鸽子从梦中惊醒,死亡和毁灭降临它的头上,就像从前的洪水一样,火焰在世界上空翻滚。它绷起双翼,振翅而起,去寻找另一个家乡:一个和平之地,而不是这座陷入毁灭的森林。
它挥动翅膀,飞在我们世界的上方,去寻找和平,但无论飞向哪里,到处都是人们制造出的闪电雷鸣,到处都是战争。一个火和血的海洋像从前一样淹没了整个大地,一场大洪水又一次降临;它匆匆地飞过我们的田野,去寻找一处安息之地,然后好飞回到人的远祖那儿,给他带回一片充满希望的橄榄叶。但是在这些天里没有一处是它要找的地方,毁灭人类的火的汪洋翻滚得越来越高,扫荡一切的火焰席卷了我们的世界,吞噬得越来越多。鸽子还一直没找到安息之地,人类还没有找到和平,在它没有返回方舟之前,它永远没有时间休息。没有一个人见到它,这只迷路的神秘鸽子,这只在我们时代里寻求和平的鸽子,可它却就飞在我们的头上,心中充满了恐惧,并且已经飞得精疲力竭。有时,那只是在夜里,当人们从沉睡中惊醒时,听到高空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黑暗中的一种急迫的追求、心烦意乱的飞行和无休无止的逃避。所有我们的黑色念头都悬挂在它的翅膀上面,所有我们的希望都在它的恐惧中起伏不定。它在天地之间战栗地盘旋,这只迷路的鸽子,这位从前不忠的使者,现在它向人的远祖宣告了我们自己的命运。就像在几千年前一样,一个世界又在期待:会有一个人向它伸出手来并且承认,考验已经够了。
(高中甫 译)
附录
茨威格一九三六年用英文写的简历
我于一八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生于维也纳,后来我攻读哲学。但我真正的学习却始之于长时间欧洲、美洲和印度的旅行;我的内在的教育始之于与我同时代的著名人物——凡尔哈仑、罗曼·罗兰、弗洛伊德、里尔克的友谊。我的固有的成分一直是一种强烈的心理学上的好奇,这种好奇我首先试着在涉及个人命运的一些性格化的短故事上加以运用(如《热带癫狂症》、《情感的迷惘》和关于妥斯陀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和巴尔扎克的文学性速描)。
直到战争的爆发——这对我既是最深刻的感情上的震动也是最重要的道德上的教训——我对世界历史才开始较为密切地加以关注。我着手重新去研读它,带着这样的目的:或许借此能更好地去理解我们当前的时代;特别是往昔中那些批判的反叛时代使我能同当代去加以类比(福煦、玛丽·安东内特、埃拉斯姆斯)。自从战争以来,完全遵循这样一个方针进行写作看作是我的道德义务,即有助于我们时代进一步积极的发展:通过对往昔的解释,通过对当代的警告——因为我相信,促进人之间的联合和加深人民和民族间相互理解,为此所做的努力是有价值的。
从一开始我的目光总是注视世界主义,我的思想远离开赤裸裸的民族主义。因此我认为——决不是自诩——我的著作的影响也超出了民族,这是一种特别幸运的机缘,甚至是生活所给予我的最伟大的祝福。正如我感到整个世界是我的家乡一样,我的书在地球上所有语言中找到友谊和接受。
(高中甫 译)
绝命书
在我自愿和神志清醒地同这个世界诀别之前,一项最后的义务逼使我要去把它完成:向这个美丽的国家巴西表示我衷心的感激。它对我是那样善良,给予我的劳动那样殷勤的关切,我日益深沉地爱上了这个国家。在我自己的语言所通行的世界对我说来业已沦亡和我精神上的故乡欧洲业已自我毁灭之后,我再也没有地方可以从头开始重建我的生活了。
年过花甲,要想再一次开始全新的生活,这需要一种非凡的力量,而我的力量在无家可归的漫长流浪岁月中业已消耗殆尽。这样,我认为最好是及时地和以正当的态度来结束这个生命,结束这个认为精神劳动一向是最纯真的快乐、个人的自由是世上最宝贵的财富的生命。
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在漫长的黑夜之后还能见得到朝霞!而我,一个格外焦急不耐的人先他们而去了。
斯蒂芬·茨威格
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二日于彼得罗保利斯
(高中甫 译)
导读(1)
◎高尔基
(一)
1923年9月18日,
弗赖堡(布拉依斯高)
君特尔斯塔尔,乡村大街5号
我亲爱的茨威格!
请原谅,我这么晚才回复您友好的、令我感到十分愉悦的来信。迟至今日作复,原因是我不懂得外语,只能用俄语说话和写作;我那位精神生活中的至交,他能翻译我写给您的这封信,可他有整整一个月不在我的身边。现在他回来了,于是我极为愉快给您写这封信。
茨威格,在我读到您的小说《热带癫狂症患者》、《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之前,我除了您的名字,几乎一无所知。第一个中篇我不是特别喜欢,可第二个中篇,它那真挚动情的语调,它那对待女人的超人的温柔,题材的独创性,以及那种魔法般的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所具有的表现力,感人至深,直深入我的肺腑。当我读这篇小说时,我高兴地笑了起来——您写得是这样美啊!对您的女主人公的同情,我毫不感到羞耻地竟哭了起来,我的心完全被这个形象和她内心的痛苦所激起的震撼所主宰。不仅仅是我哭,而且我的那至交也哭了起来。我对他的理智和心灵远比对我自己的更为信赖。
茨威格,您知道,艺术家,虚构形象的创作者,他所描绘的人,远比上帝或由自然,由历史或由自身创造的要更为优秀,更有情趣。
随后我读了您写的关于罗曼·罗兰的书,这是一本论述一个具有真正超凡意义和超凡道义力量的人的好书。我不想谈及此事,在我们这个粗鄙的时代,一个德国人写一本论及德国人的书,此事意义是多么重大。从这个立场出发,对我而言,您的这项劳动是人对现实的诸多胜利之一,所有理性的和诚实的人有理由为其道德力量和精神力量的一种不容置疑的佐证而感到骄傲。
通过这本书我感到罗兰更具体了,更可触摸了,更为亲近了;我非常爱这位杰出的人,而现在我对他越发爱了,因为借助您,我对他的精神面貌看得更清晰了。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将作为一本小书放入一套丛书之中,也收有《曼侬·莱斯柯》、莫泊桑的《我们的心》、薄伽丘的《菲亚美达》(2),《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有一些描写爱情的作品。屠格涅夫的《初恋》业已出版,稍后您将收到此书。
所有这些小书都附有插图,我向您请教,您认为哪位德国艺术家值得为《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做插图。
此外,我请求您允许把《月光巷》翻译出来,登载在由我主编、在柏林出版的杂志《座谈》上。
我还要请求您为《座谈》就论及当代德国诗人或任何一个您喜欢的题目写一篇文章。这份杂志只谈艺术和科学,与政治完全无关。罗曼·罗兰、弗朗茨·基伦斯(3)、约翰·高尔斯华、格雷格里奥·玛·西埃拉(4)以及许多外国作家都在上面发表了作品。
我高兴给您寄上一份手稿(5),这是我目前手头仅有的;如果您不满足,我将寄上另一份。
谢谢您寄来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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