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中。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停止哭喊。好像在抗议自己遭受这样的境遇,又好像在提醒自己不可大意小心那个相扑队员和裁判员会再次出现一般,更加大声地哭个不停。
“哭得好,哭得好。真乖!”
父母也不管婴儿在哭诉什么,一边抚摸着婴儿的头一边表扬他。婴儿的鼻涕流到了下颌。这时,拿着照相机、摄像机或尿不湿的其他家人也加入了夸赞的行列,夸赞的人不断增加着。而此时,土俵上已经开始了下一场比赛。
就是说,相扑比赛以相同的模式不断地重复着。被念到出生地和名字的时候,两个婴儿上了土俵,裁判宣布“不分胜负”后,他们从土俵上下来。每场比赛都没有丝毫不一样的地方。工作人员好像早已习惯了这一模式,一心不贰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土俵台下观看比赛的人很拥挤,但比赛在严密的规则下以固定的节奏稳步进行着。在混乱的人群里,只有等待比赛的婴儿朝着土俵扎扎实实地前进着。婴儿的队伍还在延伸,完全看不到队尾。
当然,无论比赛重复多少遍同样的模式,婴儿的表现仍然各不相同。有极少数的婴儿一声也不哭,结果引发了观众更大声的哄笑。自己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大家为什么都这么高兴呢,他露出非常不解的表情。小眼睛来回张望,或是拧着脖子瞧相扑队员的脸,或是盯着裁判指挥扇上垂下来的穗子,然后缓缓地把目光转移到对手身上,脸上浮现出同情,仿佛在问“你干吗伤心呢”似的。
此外,他们哭的样子也是各种各样的。有手舞足蹈,扭着身体,爆发出全身力气地号着的婴儿;也有抑制不住心底涌上来的悲伤,眼泪直流的婴儿;还有抽泣着大哭的婴儿、哭得呛着了的婴儿、哭得翻白眼的婴儿、哭得青筋凸起的婴儿、跟着别人哭的婴儿、假哭的婴儿、哭声像唱歌似的婴儿,简直数不胜数。这里聚集了所有种类的婴儿哭法。
中途更换了相扑裁判员,可能是因为这场比赛的工作强度比他们预想的大的缘故吧。相扑队员们不声不响地履行着他们的职责。负责西队的相扑队员表情有些僵硬,好像是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把这个软不耷拉的婴儿抱起来。与他们相反,负责东队的相扑队员动作非常熟练,抱得很平稳,无论对什么样的婴儿,都好像在微笑着对他们说:“让你们哭成这样,真对不起。”他们是那样的温暖,连我都想被这样的相扑队员抱着。
婴儿们都很小,这理所当然的事让我感觉很神秘。他们的头发那么柔软,眼看就会消失在阳光里一般;手那么小,都不知道是否该把它叫作手;耳朵、嘴唇、鼻子全都柔弱得好像是刚刚长出来的似的;皮肤十分柔嫩,内里充满了生命力,就连蒙古斑或被虫子叮咬的红包都像是什么特别的印记。我甚至产生了怀疑,他们和我是同一种叫作“人”的生物吗?我曾经也是叫作“婴儿”的生物吗?
还有小腿。说到底,本应该站在土俵沙子上驱除灾难的腿,毕竟还没有长成呢。婴儿们畏惧于那些扎脚的东西,此时足下的神圣仿佛预言了今后将会踩到各种各样的污秽一般,令他们战战兢兢。所以他们一直在哭泣。
哭声没有一刻停止。那哭声卷起旋涡,发出喧嚣,像日冕一样覆盖住整个森林。鼓膜沉溺在哭声的沼泽深处,我们没有人能从这个森林里逃出去。
想要开采巨石的石匠、掉进岩石缝隙里的树种也在哭泣。不对,回荡在这里的全都是我的哭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哭泣。
在这种混乱之中,即便丢了个把小婴儿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种想法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说不定有哪个婴儿从土俵下去后,没有亲人迎接,没有地方可去,一直被相扑队员抱着,孤零零地只剩自己……
我更加仔细地观察土俵下面的情况。其实所有的婴儿都毫无差错地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反倒是不可能的。一旦把婴儿交给相扑队员,大人们便随意四处走动起来。很难说没有某个家长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知不觉迷失在森林里,抬头看那巨石裂缝时错失了迎接孩子的时机。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有想要趁乱抛弃婴儿的家长也未可知。就像打牌时怎么都凑不成牌,于是想着偷偷处理掉那样,什么样的群体之中都会有被悄悄抛弃的成员。
是这个孩子吗?是不是这个孩子?大概是下一个孩子吧?
我的目光早已不在土俵上了,一直追踪着结束比赛后的婴儿身上。
就是下一个孩子,肯定是下一个孩子,下一个孩子准没错。
然而,我的期待全都落空了。不管什么样的婴儿都有人来接他。父母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丢失的,婴儿也知道自己在相扑队员的怀抱里只是暂时的。父母为了更好地抱住自己的孩子,摆出了正好容纳婴儿的臂弯。无论哭得多么厉害的婴儿,都正正好好回到父母的怀里。
不知这样目送了多少个婴儿,终于等到没完没了的节奏被打破了。那是个还不满一岁,脖子四周和手脚上都胖出好多条褶子的敦实男婴。十分有婴儿特色,哭声也很正统。不讲究策略,纯粹只是因为想哭才哭。
大多数父母都是迫不及待马上来接自己的孩子,但这次的情况却有所不同。尽管相扑队员站在土俵台下摆出随时准备移交婴儿的架势,人群中却没有要去接应的人。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使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着急地环视四周,夹在婴儿腋下的两只手也不自觉地抖动起来。婴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仍然两脚蹬在地上,大声哭着。
就是这个婴儿吗?我寻找的婴儿……
我突然心跳加速,额头上冒出了汗。这是多么完美的小孩呀。大腿的褶皱里夹了一些灰尘;小鼻子一会儿鼓起一会儿瘪下去,精力充沛;小嘴轮廓清晰,显得很机灵;虽然深陷在胖脸蛋里,但那双黑黑的眼睛依然肆无忌惮笔直地盯着世界。
抱着这个孩子时会闻到什么味道呢?一定是那种只有婴儿才有的特殊味道。他肯定比我想象的要轻,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怎么用力才好。指甲也好,耳朵也好,脚踝也好,都如此小,他肯定会轻得令我不安。抱着他,我会产生臂弯空空的错觉,担心得忍不住用脸去蹭蹭他的脸颊。
现在如果我稍稍张开双臂,相扑队员大概就会把婴儿递到我手中吧。相扑队员心神不定,不知该怎么应对这个婴儿。终于,婴儿大声地哭起来。
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我一直在寻找的婴儿。他是曾经被我推进井里的婴儿,是我的弟弟,是我本应该生下的孩子,不,就是我自己。
“让一让。”这时一个女人拨开人群,跑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个女人天真地笑着,就像按照事先规定的记号选择卡片那样,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了婴儿。婴儿被抱在了她的怀里。相扑队员安下心来,准备迎接下一组比赛。女人不停地叫着婴儿的名字,可是婴儿的哭声太大,我没有听到名字。
(原稿零枚)
(1)宝宝哭相扑比赛,日本的一种风俗习惯,将一岁左右的婴儿置于神社高台上比赛看谁先哭。现在的主要目的在于祈祷婴幼儿的健康成长。
(2)参道,日本指为参拜神社、佛寺特地修筑的路。
(3)鸟居,日本神社入口处所建的大门,用以表示神域。
(4)手印纸,印有日本相扑力士手印和签名的彩纸。
(5)刺绣围裙,相扑比赛中,十两以上力士穿的带有前垂的饰布,用于入场式。
(6)土俵,相扑比赛场地。
(7)号衣,在衣领或背后印有字母或姓名的半截式外褂。
(8)日本相扑比赛中,裁判将扇子背面朝外,表示比赛开始。
次日(星期一)
看了一天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主人公沟口和徒弟鹤川一起去南禅寺散步的场景,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两人爬上山门凭栏眺望景色时,看到下面的天授庵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尽管是战时,女人却穿着鲜艳的长袖和服,坐在铺着绯红色地毯的客厅里,为穿着军服的陆军军官点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两个修行僧偷窥。不久女人解开衣襟,将自己的奶挤入茶碗里,男人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沟口想象着那乳汁滴进茶碗里泛起白沫的情景,仿佛目睹了另一个世界的风景一般心旌摇曳,在男人和女人离开后也一直呆呆地望着只剩下红色地毯的客厅。
比起金阁寺燃起大火的部分,小说开头描述的这个故事给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看到沟口划着火柴准备点燃一束稻草的段落时,我仍然念念不忘滴乳汁点茶的那一段。因此,又翻了回去,返回南禅寺的场景。火烧国宝金阁寺和挤乳汁点茶比起来,究竟哪个更罪孽深重,我无法判断。
后来,沟口偶然再次见到那女子,并且两人结成了不寻常的关系。但是,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对于沟口来说,最重要的终归只是乳房本身这一点。从山门楼上窥见的乳房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从中看到了金阁寺。为了征服女人,就必须把金阁寺之美据为己有,他陷入了这样的妄念之中。
但是在这种场合,关键的并非乳房而是母乳吧?
我小时候肯定也是喝过母乳的,然而到底是什么滋味却忘记了。记得看着弟弟用奶瓶喝奶时心里想“一定很好喝吧”,但是自己喝母乳时却没觉得有多么好喝。母亲的奶水不好,不够的部分就辅以奶粉。
没错,小时候觉得那奶粉罐里的奶粉特别诱人。鸡雏般柔软的黄色、精细至极的细腻、媲美点心材料的香甜、商标上婴儿微笑的红润脸蛋,我常常忍不住想要将食指插进罐子里尝上一尝。
可是,我的念头一直被母亲严厉禁止。
“会带进细菌的。”
就是这个理由。给刚出生的纯净无瑕的婴儿吃有细菌的奶粉,马上就会死掉,母亲这样吓唬我。我盯着自己的食指看,她说得对,这手指上沾着吃饭时的人造奶油、蜡笔、鼻涕、眼屎、狗屎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我特别喜欢看母亲冲奶粉时的动作,的确充满了不能让一点点细菌混进去的气概。奶瓶放在专用的铝制筒锅里煮沸消毒,时间严格控制在十二分钟——放在煤气灶台旁边的计时器咔嗒咔嗒地计时——母亲一直盯着看奶瓶是否完全沉入锅底,稍微有点浮起就马上用长筷子摁下去。嘀嘀嘀,定时器响了。这时,弟弟的哭声更大了。但是母亲绝对不会着急,使用特制的器具小心地把奶瓶夹出来。
那个器具叫什么呢?除了冲奶粉时,我没有看到它再被使用过。
整体形状很像剪子,将拇指和中指伸进它的圈里一张一合,就能够用钳子状的前端夹住奶瓶。虽然只是弯曲铁丝做出来的简单玩意,仔细一看却发现它造型精巧,使用时也从没摔过一次奶瓶。得益于那精妙曲线和冰冷银色,奶瓶被赋予了特殊的存在感,冲奶粉带上了做化学实验的色彩。
既然是化学实验,当然要准确地测量奶粉。用配套的小勺舀好后在覆盖罐口四分之一的薄金属边缘一滑,平平整整得到正好一杯的分量。没有任何缝隙,不多不少,奶粉在勺子的表面保持着绝对的平面。只是简单的金属边就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我为之惊叹。好容易制造出的平面却立刻被投入了奶瓶里,令人非常可惜。要是能够尽情地欣赏那个平面该有多好啊。
倒热水的手腕倾斜度,观察刻度的眼神,测量温度的手心,母亲的动作一丝不苟。她相信,为了宝贝的婴儿不会因姐姐的细菌死掉,无论多么小心也不过分。
和如此严格的冲奶粉比起来,母乳的毫不设防到底是为什么呢?既不煮沸消毒,也不准确测量。试验器具般的夹子、制造平面的金属切片都派不上用场,只要把乳房露出来就够了。如果那个穿长袖和服的女人将冲泡的奶粉滴入茶碗的话,它就会与茶道礼法自然融合,沟口也不会因此被扰乱心智了吧。
昨天在宝宝哭相扑比赛现场,看到了好几个吃母乳的婴儿。母亲也好,婴儿也好,都堂而皇之,实在是自然、透明,乃至原始的。卷上去的衣服下面露出的一点乳房,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线照射下,血管清晰可见,圆鼓鼓的。围着相扑围裙的婴儿以不惧窒息的势头把嘴唇埋在那鼓胀的乳房里,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到喉头的肌肉不停歇地起伏着,两只眼睛都忘记了眨,死死盯着一个地方。相反,当母亲的非常放松,似乎一心想着和喂奶毫无关系的事情。尽管如此,母乳依旧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说起来,在人类从身体里排出物质的行为中,唯有母乳是逃脱了排泄物这一定义的。其他的都被看作是人体不需要的东西,没有人花费心思去琢磨它们被排出来之后的用途。当然也有的会用作土壤的肥料起到某些用途,但那是离开人体之后的事,已经和当事人没有了关系。
尽管母乳和眼泪、汗水、油脂一样,都是从皮肤表面的腺体出来,却再度被吸收进人类体内,使三千克的婴儿增大一倍,让即将出征的军人铭记还未见到的婴儿的温暖,让年轻的僧人火烧金阁寺。
我想象起那加了母乳的点茶之味。当时乳汁是碰撞到茶碗内壁飞溅开去的,还是一滴一滴滴落下来的呢?和服的衣襟有没有被弄脏,红色的地毯有没有留下奶渍?乳白色和黄绿色混合后会是什么样的,是彼此顾忌似的分为上下两层吗?母乳和点茶,哪个的香气更浓郁呢?陆军军官是否像婴儿一样,舌头上残留下白蒙蒙棉絮般的渣滓呢?
我浮想联翩,一直离不开南禅寺那页。
母亲不在旁边的时候,弟弟一哭闹,我就用自己的方式去哄他。我把手指放进他的嘴里,于是弟弟立刻把它当成奶头,吱溜吱溜地嘬起来。嘬不出奶来,他以为是自己嘬得不够好,拼命地加快速度。嘬食指的力气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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