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还装点着奢华菜肴的桌子,全部一片狼藉,简直无法形容:凉透的意式千层面像地层一样板结了,开那批(3)的面包和馅料已分崩离析,奶酪火锅底部还残留着好多片面包碎片;坚持不住终于落下的花瓣们,在奶油白汤和浓缩酱汁里重放光彩;被丢掉的节目单漂浮在日式菜汤里;牛肉炖锅早已开始发出腐败的气味,三明治开始发霉,连侍者们也捏着鼻子。即便如此杯盘狼藉,也能看到一条从花瓣、节目单和霉菌之间拣出鱼子粒的身影。但是那人绝对不是蹭吃者,因为蹭吃者的铁则是“不久待”。
最后,终于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发现除了忙着收拾的侍者外再没有其他人。为了不妨碍他们收拾,我躲进了窗帘里。窗帘立刻和我的上衣融为一体,我成为了窗帘的一部分伫立在那里。被踩瘪的我的卵巢还躺在地上,好几个侍者踩着它走过去。无论等多久,也没有见到W小姐。
十点多回家后,肚子饿得不得了,我决定炸天妇罗。用冰水和了面粉,把冰箱里的蔬菜——也没有好好看——扔了进去。其间把白萝卜擦成泥,解冻了天妇罗调料,制作了抹茶盐,还吃了扁豆、绿辣椒、莲藕、芦笋、口蘑和笔头菜。我就站在煤气灶跟前,炸好一个吃一个,不停地往嘴里塞着。油滴落下来烫着了嘴角,也不在乎。换气扇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震动了窗外的暗夜。不知何时,我的头发吸了油,变得油光光的,嘴唇上起了泡。
蔬菜盒里已经空了,还是觉得饿。没办法,我拿着手电筒、铲子和塑料袋去了后面的公园。街灯全都特别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池水沉入黑暗中,白天总是在水面戏水的水鸟们也回窝里睡觉了,看不见身影。虽然没有风,池边上的树木们仍在沙沙地晃动着树梢,偶尔从树丛里传来什么小动物的动静。
我不顾一切地走进树丛中,朝着以前就瞄上的榉树那儿走去,足有几米粗的树干在黑暗中看着更黑了。
用脚踩了一下树根,松松的软软的,我又跪下来把脸贴上去,闻到了浓郁的青苔味儿。充盈其间的夜晚的寒气,冰得嘴唇上的水疱凉凉的,很是舒服。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了好一会儿之后,我用铲子挖了一些青苔,装进塑料袋里拿回了家。裹上所剩无几的面衣,做成天妇罗吃了。
(原稿零枚)
(1)萨赫蛋糕(Sachertorte),是维也纳萨赫酒店独特的巧克力蛋糕,由两层甜巧克力和两层巧克力中间的杏子酱构成,蛋糕上面饰有巧克力片。它是代表奥地利的国宝级点心。
(2)金锷点心,将小豆馅包入米粉或面粉烤制而成的日本点心。
(3)开那批(canape),一种法式派对点心,在烤面包上面放上鱼、肉或者奶酪等。
四月某日(星期一)
从办事处生活改善科寄来了一封信。小小的茶色信封薄薄的,只有地址处是透明玻璃纸,里面只有一张叠成三折的信纸。
不用看我也知道,这是负责人变更通知书。
(原稿十八枚)
五月某日(星期日)
今天是期盼已久的“宝宝哭相扑比赛”(1),我很早之前就在挂历上画了圈的。要是下雨的话,婴儿们可怎么办呢?我一直担心来着。好在不管向哪个方向看,都是万里无云。这样就没问题了,我舒了口气。
得到宝宝哭相扑比赛的信息完全是偶然,是我运气好。这个有着二百年传统的活动,每年都在我家附近的神社举行,迄今为止我却一直没有意识到,真是匪夷所思。
神社位于城市北面的丘陵地带中部,据说是因求子灵验而闻名,但由于周围环绕着茂密的森林,不熟悉道路的话,很难找到那里。我之所以知道这个神社,也是偶然。去年秋天,我捡银杏时,不知不觉走上一条河边小路并沿着河往山上爬去。而神社就坐落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森林斜坡上,犹如静静依靠着它一般。当时我用沾了银杏臭味的手投了香火钱,拜了拜就回来了。
后来,我散步时常常会顺路去神社。参道(2)和森林连为一体,想往里走多远就可以走多远,非常中我的意。树林里参天大树林立,静悄悄的;地面落叶堆积,非常暄软。因为还没有正式修路,只有一条人们走出来的土路,倒不必担心迷路。只要拽着从树枝上垂下来的无数藤蔓,沿着这条土路走的话,一般都会回到参道上来的。
出人意料的是,住宅开发推进到了距离神社很近的地方,神社周围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新住宅。斜坡正下方还有个女子大学,从树木的间隙可以看见一座座校舍。但是,没有任何侵犯森林寂静的东西。除了神社杂役的身影外,连参拜者的身影都没有。整个森林里只有风和小动物发出的动静。
从大殿后面爬上一段石阶后,会看到一块被祭奠的巨大石头。材质是附近丘陵地带多产的花岗岩,高十米左右,看似是好几个岩石堆成的,可旁边的解说说是一整块岩石。由于复杂的形状和扎根于顶上裂缝中的大树,很难看清它的全貌。绕着走了一圈,路面高低不平,很不好走。看上去好像是那棵树在一点点割裂岩石似的,反过来,又好像是岩石要把树木吃进去似的。这样巨大的岩石是靠什么平衡停留在这里的呢?我多次尝试想要发现成为支点的关键,却没有成功。
有这样的一个传说:从前有个石匠,想要切割这块巨石,这时从裂缝里冒出了白烟,大惊失色的石匠和石头片一起摔了下去。果然可以看到岩石上有条痕迹,小石头片也被供在一起祭奠。
散步之后,我会坐在石头上休息。由于四周都是花岗岩,找个地方坐下并不费劲。
我思考在某天掉进巨石顶上裂缝里那一粒种子的事迹。它靠着偶然积存的一点点土壤发芽,为了吸收养分而深深扎根下去,这份坚忍不拔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如今树木自身想必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植物,还是岩石了吧?我也会安慰那个石匠,那个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而不知如何是好的石匠。久久地凝视着岩石,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已是归家时分。
我在鸟居(3)旁的告示板上看到了宝宝哭相扑比赛的告示,是上个月的事。
宝宝哭相扑比赛报名中
资格:0岁到2岁(要求脖子能立住)
参加费用:5000日元
(赠送缠头巾、手印纸(4),购买刺绣围裙(5)需另加3000日元)
请在申请表里填写必填事项后提交给神社事务所。
此外,恕不接纳当日临时报名参加者。
这个告示我反复看了五遍。“请问……”
我提心吊胆地向神社杂役开口询问。
“这个告示牌上的相扑……”
“您说。”
“这是谁都能参加的吗?”
“是的。”
“不是当地居民也可以吗?”
“都可以的。”
“女孩子也可以?”
“可以,只要脖子能立住。”
“只要脖子能……”
“因为孩子太小的话,反而不是很能哭。”
“是这样啊。”
“还是刚开始认人的时候最合适,因为是比赛看谁哭得多。”
“顺便问一下,婴儿是光着身子的吗?”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也是相扑嘛。不过尿不湿还是要穿着。”
“有道理……”
我点点头。
“请不要顾虑,来参加吧,欢迎光临。”
神社杂役继续扫地,我又把视线投向了告示牌。扫帚打扫石子地的声音仿佛渐渐变成了婴儿的哭声。
那天,离鸟居还很远,我就感觉到气氛与平日迥然不同。连树木的样子和小鸟们扑扇翅膀的样子也显得异常躁动而兴奋。不多久,随风飘来婴儿们的哭声。起初夹杂在树枝哗啦啦作响声中,时有时无,非常微弱,但逐渐增加了密度,增加了厚度,最终好似有了清晰的轮廓形成一团,回荡在耳边。
“就是这儿了。”
我喃喃自语,忍不住跑了起来。
尽管距离比赛开始还有时间,但神社里已经被婴儿们占领了。婴儿,婴儿,婴儿,满眼都是婴儿。当然,陪同他们的大人也很多,但一群群婴儿压倒了周围的所有一切。
我向婴儿群里迈出一步。空气忽然变得温暖,只觉得喉咙堵塞,胸口疼痛起来。平时笼罩着周围的绿色,都被婴儿们散发出的奶粉味儿、尿不湿味儿、哈喇子味儿赶走了。无论潜藏于森林多么深处的静寂,都无法从那些婴儿的哭声中逃走。
不知是怎样爬上狭窄山路的,一辆巴士停在了背后,挡风玻璃上放着一块“宝宝哭相扑比赛专用区间巴士”的牌子。婴儿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车上下来,不断加入到婴儿群里去。叼着奶瓶的孩子、摇着拨浪鼓的孩子、扭着身子哭闹的孩子、垂着脑袋睡觉的孩子、吐奶的孩子、吃手的孩子、卷毛的孩子、肥胖的孩子、三胞胎、抱着鸟居不撒手的孩子、揪着匾额的孩子……各式各样的婴儿齐聚一堂。
这一天对于主角婴儿之外的人们来说,也是一生中难得参加的活动,大家都很兴奋。
有拿着快没电的数码相机不知如何是好的父亲,也有责备他考虑不周的母亲;有专心致志地涂抹防晒霜的奶奶,也有四处乱走寻找厕所的爷爷;因年龄超标而无法参加相扑比赛的哥哥们,在森林里互相追赶来回奔跑,被树根绊倒后发出比婴儿还大的哭声。在这般喧闹中,下一辆短途区间巴士照样开来。
我穿过接待处排的长队,沿着参道往前走去。走到神社事务所前时,看见平时只有鸽子休憩的铺着石子的开阔空间里,今天竟然出现排列这么密集的婴儿车,吓了一跳。即使在商场的儿童用品卖场,也不曾一次看到过这么多婴儿车。明明有那么多婴儿,可所有的婴儿车都是空的,没有了主人的婴儿车们不安却整齐地排列在高大的交让木下。原本应该是穿着鼓鼓囊囊尿不湿的婴儿们坐的垫子上,徒然呈现着一个个黑洞;车轮陷在沙砾缝隙间,没有一点会移动的迹象;虽然款式和花色不同,但在每个婴儿拥有各自的黑洞这一点上,它们都是平等的。
主殿旁边设置了尿布更换台。尽管只是把桌子拼好后在上面罩了一层白布,但是说起来,这里也是力士们的更衣处。在比赛开始之前,他们会在这里脱光衣服,扎上一条印有“祝”字的缠头巾,系上刺绣围裙。而在那之前需要提前换好尿不湿。因为他们是要踏上神圣的相扑比赛台,让神灵听到哭声的,可不能把刺绣围裙穿在脏屁股上。将要上场的大约十名婴儿躺在台子上,明晃晃的太阳照在他们的屁股上。
哪怕一次也行,我也想给婴儿换尿布。我期望见证这个世界上最可贵的生命印记,想要加入为那些纯净如初、无所缺失的屁股服务的行当中去。
父母们在尿布更换台旁忙碌地为婴儿们更换着尿布,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情。他们没有人觉得自己正在进行的是一件十分严肃的行为,只是专注地想快点结束这件事情。
当然,婴儿们更加天真无邪。他们一边把后脑勺贴到坚硬的台子上,一边吸着奶嘴或舔着手指。两只小脚“啪啪”地蹬向空中,自由自在且非常有力,要是不管他们的话,仿佛会飞到空中去似的。他们毫不在乎自己的下半身发生了什么状况。
我在尿布更换台前走来走去,本想着或许可以帮到哪个手忙脚乱的母亲。可是事到临头,终是没有勇气上前搭话,最终被人家看作碍事的人,悻悻离去。
父母和外祖父母们抱着已经穿戴好了的婴儿们,排起长队等待比赛开始。队伍蛇行于树木中,终于在前端分成了东队和西队,再往前便是土俵(6)。以前不用的时候,土俵仅仅是一块空无一物的圆形沙地,可如今按照传统习俗精心修整后,摇身一变成了个漂亮舞台。正对它的是参赛者父母的座位以及记者的摄影专座,两侧摆着神轿,四周安排了穿着同样号衣(7)的工作人员。
比赛即将开始。在主持人用麦克风宣布东西两队将要对阵的婴儿的出生地和名字时,穿着兜裆布的业余相扑选手将他们抱着登上了土俵。
原本我是来观看宝宝哭相扑的,却被业余相扑力士的身姿迷住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系着真正兜裆布的力士。只是缠绕了一条兜裆布,比刺绣围裙更简洁利落,我感慨系之,不禁看得出了神。力士们魁梧的身躯、锻炼出来的肌肉和飒爽的言行举止,都与那简洁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而且他们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肌肤很有弹力,剃短头发的脑袋泛着青色,脸上的表情就像刚刚从宝宝哭相扑比赛过渡过来一般天真无邪。“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向旁边的工作人员询问。他说出附近一所十分有名的高中的名字,亲切地对我说:“他们是那个学校相扑社团的成员,每年都来承担这个重要的工作。”
东队的婴儿刚从母亲手中转到相扑队员手中,举动立马变得异常;西队的婴儿虽然勉力支撑,却也隐藏不住胆怯的神情。
“加油。”
裁判员探出身子,将扇子一翻,背面朝外(8)。于是婴儿由躬着身子的相扑人员抱在预备线附近,稍稍让他们跳动了几下,两只小脚沾上了土俵上的沙子后,又被抱到了半空中。
“不相上下!不相上下!”
两个婴儿同时哭了出来,哭泣的小脸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
没想到尿不湿和刺绣围裙很协调,白色的尿不湿甚至还很好地映衬出大红大蓝色彩鲜艳的刺绣围裙。不知婴儿们是因为远离母亲而害怕,还是觉得裁判的服装太可怕,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声哭泣着。就好像早已知道今天是比哭相扑似的,哭得非常棒。周围的观众报以热烈的笑声。婴儿的缠头巾滑落下来,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眼泪挂在使劲闭着的眼梢上,从我站的地方也能看见他们没有长牙的小嘴里隐藏的小小黑洞。
“不分胜负。”
裁判宣布双方打平。婴儿从土俵上下来,终于回到等待已久的父母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