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乳房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它们根本不理睬女主人的意愿,兀自不受限制地膨胀,结果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一直垂到了肚脐。我简直不敢相信,它们和自己胸前的是同一种东西。虽然看似圆圆的软软的,却暗藏着非同一般的固执,奶头也好像在跟谁怄气似的。
还有腹部的脂肪。即便是乳房已经干瘪的老妇,腹部依旧赫然隆起着。老妇弯曲的膝盖和腰部保持着绝妙的平衡,甩着一条手巾走在浴池里,对任何人都不避讳。腹部的层层脂肪犹如老树形成的年轮一般,威风凛凛地颤动着。不知是剖腹产还是内脏切除手术留下的,在正中央有一条疤痕。就连这疤痕在脂肪面前也丧失了存在感,仅仅能在层层脂肪之间时隐时现。
那脂肪里面到底是什么,这样的问题早已不值得关心。以前她的腹部里面可能曾经有过婴儿,现在可能残留着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或是只剩一个的肾脏;而一直存在的,只是这些脂肪,别无其他。
八岁的孙女蹦蹦跳跳地跟在老妇后面也走过去了。她就像刚刚脱了皮,一切都勉强处于过渡期的昆虫——比如折叠的翅膀刚刚笨拙展开的蜻蜓似的。两只胳膊细细的,两条腿还走不稳当,而且还湿漉漉的。那是从水虿羽化时带来的湿气还没有干透。
不管怎样凝神细看,少女身体上都没有一点胸部肆意膨胀或腹部镌刻年轮的痕迹。她此时正满脸放光想着该进哪个池子里,连头顶还没冲洗掉的洗发液泡也没有注意到。
大概是眼睛渐渐习惯了,我看清楚了整个浴池的样子。除去朝海一面的玻璃窗外,其他三个方向都排列着好几扇同样大小的门。每一扇门里面,估计就是刚才我看到的介绍板上说明的那些浴池。门都是很结实的木门,上方虽镶嵌着四方玻璃,但由于被水雾覆盖,模模糊糊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出来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再出来一个人,再进去一个人,看样子里面地方不大。门上用链子吊着写有浴池名称的牌子。
每个人都是用手抓住把手,使出浑身力气,好歹推开一条缝,就赶紧挤进缝隙里去。看这劲头,不禁让人担心,万一有人进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可怎么办。不过,即便是岁数很大的老太太,也晃荡着干瘪的乳房,使劲弯曲着身体,果敢地挑战,最终进入想要去泡的池子里。
刚才在我旁边泡澡的人进入了药草浴池;一个洗完头发,头上裹着毛巾的人站在了卡拉卡拉浴场门前;那位巨乳者选择了漩涡浴池——“嘿,怎么没选母乳浴池呢?”我喃喃自语。忽然发现老妇不知何时抓住了爱抚浴池的把手,我吃了一惊。不过,这对她而言似乎是很平常的行为,没有丝毫的犹豫,非但如此,似乎还比任何人都懂得操纵沉重木门的诀窍。以为会跟在老妇后面进去的少女,却踮起脚尖,一个一个地挑选着那些木牌,最后终于选定了一个门。
子宫浴池。
哎呀呀,这个还是算了吧,小姑娘。没有什么好玩的,对你来说太窄了,就像羽化后的蜻蜓又钻回空壳里一样。一旦展开的翅膀,无论费多大力气也不可能叠回原来的形状了。硬塞进去的话,好不容易得到的翅膀就会破损。看形状也知道进不去的,入口太小,都想象不出里面有多深,热水肯定有怪味儿。适合小姑娘的浴池种类不是很多吗?你看,隔壁的泪浴池怎么样?温暖柔滑,你一定喜欢得不想出来,还特别有情趣……
少女根本不听我没有发出声音的建议,走进子宫浴池里去了。
我忽然发现,除我之外,大浴场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大概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发出了一个重要信号,大家都服从这个信号分别进入不同的浴池去了,只剩下我这个愚蠢的人。试着抬头朝天井望去,又抚摸浴池的边缘,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听到温泉噗噗冒出的声音,以及不知从何处发出的一刻不停的水滴声,根本找不到可能是信号的东西。
整齐排列的那些门一直紧闭着,不见有人进出,静悄悄的。老妇是否能够享受爱抚浴池呢,少女能否顺利地泡进子宫浴池里呢?我有些担心。
尽管担心,但我的胆子忽然变大了,吸了一大口气,潜入水里。只蹲下去几十厘米,风景就完全不同了。黄瓜色的租赁毛巾睡衣、水把手、女王、乳头、年轮等等全都退到了够不到的远处。我发现池底的瓷砖变成海龟的模样,可惜的是,眼睛部位的瓷砖恰好掉了。不过,它的短尾巴、尖鼻子都很可爱,从甲壳的凹凸到缠在四肢上的海草都细致地表现出来了。我使劲收缩撅起的屁股,更深地潜下去,游着蛙泳追逐海龟,手脚意想不到地灵活。视野很好,甚至可以看到自己吐出的一个个泡泡互相碰撞、合并破裂的样子。我从漂浮着的睫毛、耳垢、眼屎、阴毛、角质等各种东西之间游过去,想要摸到海龟的甲壳。只差一点的时候,身体一翻转,喝了一口水,感觉很痛苦。汤有股强烈的苦涩味儿。不浮出水面的话,就会憋死,虽然这么想,可是我实在不能放弃搂抱那海龟的欲望。我在水里挣扎着,海草摩擦着脖子,很痒。
在脱衣处换了衣服,把浴衣还给服务台,等回去的巴士。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个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不记得在大浴场里是不是看到过她,当我突然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她正好待在我视野的边缘,一直在观察我,一刻也没有移开视线。穿着廉价的外衣和裤子,围着围巾,只提着一个拼布袋子,烫了花的短发好像还湿着。
我上了车,坐在前面的座位上。隔着通道,她在我的斜后方坐下。很明显,此人并非恰好和我穿衣服的速度差不多,又是偶然同路的。她观察着我的行动,每一步都比我稍微晚那么一点,这个节奏拿捏得令人生疑;而那执拗打量我的眼神,更是要命,让人很难无视她的存在。
我掏出钱包,数出下车要付的零钱,握在左手里。低下头就看到她那双软塌塌的帆布鞋:橡胶底已经磨得不能再穿,脚尖仿佛准备随时冲锋陷阵一般,直直地冲着我。乘客稀稀拉拉的,没有一个人说话。窗外天已经黑透,路灯刚刚点亮。
看来我在健康水疗馆里肯定还是犯了什么错误,而且像这样固执地追到这里来,一定是无法挽回的大错误。是使用了那个不许别人使用的水龙头,租的毛巾睡衣穿得不正确,还是错过了从大浴场里出来的信号,又或者和海龟游泳是违反规则的?
这么说她就是健康水疗馆的女王陛下了?不对,那也太没有派头了。女王亲自制裁这一点首先就不合情理。啊,她一定是女王陛下的手下,像影子似的不起眼却擅长对付制裁对象的手下。
我抬起头的瞬间,和后视镜里的她对视上了——没有化妆,半干的头发肆意卷曲着,脖子上的围巾快要松开。她没有回避视线,连眼睛都没有眨。
暗自思忖,她会怎样对付我呢?我不打算反抗,已经做好了老老实实道歉的准备。因此,即便无法挽回,也只求女王陛下的要求是我能够做到的程度。巴士往北行驶着。离大海已经越来越远了,前方的街灯越来越亮。
我实在忍受不了继续在封闭的空间里如此待下去,便提前两站摁了下车铃,迈着僵硬的脚步下了车。她仿佛事先知道我会采取什么行动似的,不慌不忙地迅速跟在我后面。公交车站位于高速公路的桥墩和钢筋工厂的水泥墙之间,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很是冷清。
“那个,对不起。”
对方先对我开了口。口气意外地很客气,使我更加紧张了。
“啊。”
脚边吹起了风,在健康水疗馆温暖过来的身体瞬间变冷了。在街灯映照下,她的脸色混浊灰暗,只有浮肿的眼皮有些发红,脸上散落着几个黑斑。头顶的高速公路上汽车来来往往,钢筋工厂传来敲打金属的作业声音。但我和她,被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静谧包裹着。
“在健康水疗馆看到你,不知不觉就跟到了这里……虽然知道很失礼……”
她的声音好像是朝着远处某个点,而不是对眼前的我发出的。断断续续,如果不仔细听,都听不清楚。
“你经常去那儿吗?”
看得出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得先问个问题好拖住我。
“不常去。”
我摇摇头。
“是吗?那么真是太巧了……住在附近吗?”
“是的。”
我懒得具体说明,含糊地点点头。
“哦,这样啊。”
她把拼布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玩弄着脖子上的围巾,咳嗽了一声。好几辆车交错着车灯行驶过去了。
“因为你和我女儿特别像,所以……真是一模一样……”
没有星星,辽阔的天空清冷而黑暗。公交车站生了锈的时刻表,高架桥下面的自行车或信号灯,周围的一切东西,都在黑暗中颤抖着。
“和我八岁时候死去的女儿很像……”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是她还活着的话,正好和你差不多大。你现在就和我八岁的女儿一模一样,不知你能不能理解?”
我默默地点点头。
“如果你允许的话……”
犹豫了片刻,她继续说道,声音愈加嘶哑。
“我想抚摸一下你的脸,可以吗?”
我不知自己对她这句话的含义有没有领会错,平静心绪,充分思考之后回答了她。
“请吧。”
我一边说一边向前迈了一步,以便她一伸手就能够摸到。
她抬起右臂,仿佛害怕一不小心会把一切都搞砸似的,慢慢地张开手指,先触摸了头发。从发旋到额发再到肩膀,随着手指的移动,头发里残留的健康水疗馆的肥皂味微微散发出来。她的手指颤抖着,抚摸额头,再滑到太阳穴,接着描摹眼皮。和干瘦的手掌不相称,手指很饱满,是比海龟的海草还要柔软的感觉。眉毛、耳垂、鼻子、下巴、嘴唇、脖颈,所有的部分她都没有放过。无论多么微小的凹陷,无论多么细微的皮肤差异,她全都用心感受着。
我能够做到的就是拼命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会干扰到她。
最后,她用手掌包住了我的左脸。犹如一度分崩离析的东西重新组合为原来应有的形态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被正正好好收进她的手掌里。
“非常感谢!”
她一边叹息一边说道。
“不客气,没关系的。”
我盯着从自己的脸上离去的手指回答。
“谢谢你。”
她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背影立刻被黑暗吞没看不见了。她的愿望属于自己能够回应的一类,太好了。我这样想着,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回了家。
(原稿零枚)
(1)卡拉卡拉浴场,是建于公元212年至216年的古罗马公共浴场,占地面积13公顷,主建筑长228米,宽116米。此处是健康水疗馆内一个罗马式公共浴场的名字。
次日(星期二)
我打开相册,看着自己八岁时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留着娃娃头,晒得黝黑,像一只小鹿一样瘦小的少女。母亲做的吊带裙明显小了,我的膝盖露了出来,稍微不注意的话,连内裤都能看见。才不会迎着刺眼的阳光睁开眼睛故作微笑呢,好像想这样说似的,少女紧闭着嘴。细细的两条腿用力踩在地上。照片已经褪色,看着就像所有的照片都是在傍晚时照的一样。
八岁时死去的我去了哪里呢,我一边翻看相册一边想着。是已经沉入了健康水疗馆的子宫浴池的水底,还是抓着海龟身上的海草游到很远的海里去了?不对,应该还是像那个人说的那样,死了的我就在我的身体里。我和死了的我一直在一起呢。
一想到这儿,我马上感到安心,能够比平常更深地吸气了。头发和脸颊上还残留着那个人抚摸时的触感。
(原稿八枚)
四月的一天(星期六)
我和生活改善科的小R、作家W小姐一起,去了城址公园的护城河边参观盆栽节。
“单位前台富余了几张入场券,你时间方便的话,就拿去吧?”
小R说着递给我三张入场券。看清了他手中握着的是三张之后,我知道这不是约会的邀请了。
“谢谢,不过我要一张就够了。”
我说。
“不叫朋友一起去吗?”
“我没什么朋友,更别说能一起去参观盆栽节的朋友了……”
“那怎么可能呢,你好好想一想。”
“不,还是算了吧。根本不存在的人,想也没有用。”
“要是一开始就这样认定的话,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的。我给你出个招吧,那不是有一个信袋吗,你把里面的信一封一封重新看一遍,说不定就能找到合适的人。”
小R对我说。
我被一贯强势的小R催促着,从信袋里拿出一沓落满灰尘的信。第一封是子宫癌检查指南,第二封是美发店的自来卷拉直五折券,第三封是保险费催缴通知单,第四封是同学会会费汇入单,第五封是确认缴纳养老金通知。
“看下一封。”
即便这样,小R还是不死心。我很难为情,手指直抖,一封一封地翻看着。就在打算放弃的时候,翻到第八封还是第九封时看到了W小姐寄过来的明信片。
“你看看,我就说嘛。”
小R颇自豪地说。
这还是很久以前我给W小姐的小说写书评时,她寄过来的感谢明信片。
“可是我都没见过这个人。”
“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这个了!她这么有礼貌地给你写了感谢信啊,所以即便是盆栽节,也一定会陪你去的。”
小R自信满满地说。
“再往看下吧,还有一张入场券呢。”
在W的明信片下面,是生活改善科的日程变动通知。
“这是谁寄来的?”
“当然是你了。”
我惶恐地抬眼看着小R。
就这样,我和小R还有W小姐一起去了盆栽节。
W小姐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多了,没有浓妆艳抹,留着齐刷刷的短发。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赘肉,穿着裤子和双排扣短大衣,露出的手脚犹如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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