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日常生活中根本用不着的动作。并且还不能达到展示隐藏的肉体美等目的,简直就像是在试验人到底能够做出怎样奇怪的动作似的。
但是孩子们都做得非常认真。他们都使劲张开两条胳膊和大腿,不抱疑问,不问目的,只是按照规定的动作做下去。犹如把广播体操设计者秘密教给他们的信号向宇宙发出一般,奉献着自己不成熟的身体。为了读取那信号,我更加认真地凝神注视。
自编舞蹈(三年级)、班级接力赛(五年级)、滚大球(一年级)、骑马打仗(六年级)……节目一个个演下去。无论是认真创作出的戏剧性自编舞蹈,还是决一胜负的接力赛都各有各的魅力。但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拔河或扔沙包等朴实的节目,尤其憧憬的是扔沙包。每当观看L小学的扔沙包时,我就特别想要成为那个支撑高高的篮筐杆的人。
一定很费力气吧?不过既然是女老师担当的,那么我也应该没有问题吧。弓着腰,两腿稳稳地站在地上,为了使篮筐固定在空中的一个点,两手必须不停地调整用力的程度。脚底会感受到孩子们胡乱蹦跳的震动。眼睛往上看的话,能看见空中有无数交错飞舞的抛物线。为了捡沙包,孩子们拼命地爬来爬去。观众和孩子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篮筐,没有工夫思考它能够保持直立不倒是谁的功劳。有时候,沙包会掉到我头上。沙包里面是什么呢?红小豆?海绵?旧布头?要是红小豆就好了。砸到头顶上的是难以判断软硬的沙沙的触感。沙包变成扁平的,从头发上滑下来。
是谁砸到我的呢?我环顾四周,只看到孩子们的脚跑来跑去,根本不知道是谁。正瞧着的时候,又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个沙包。孩子们的脚脖子都很细,脚踝就像核桃那么小。我尽可能缩着身体,好看得更清楚些,拿着篮筐杆的手更加用力了。尘土在飞扬。
那些核桃哪个都可以,真想剜两个,在手里把玩,我心里想。他们的脚踝虽小,硬度肯定没有问题,凹凸感好,仿佛在悄悄跟我打招呼似的,发出细微的声音。
好啊,往我身上多多扔沙包吧!老师一定告诉你们,扔沙包比赛就是尽可能把沙包扔进篮筐里。其实不对。应该是尽可能往我的头上扔,扔得最多的孩子获胜。
孩子们仍然在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他们那么认真地在扔沙包,想必即使没了脚踝应该也不会发现吧。
午休时,我在家委会的义卖帐篷下面买了热狗和酸奶,坐在百叶箱后面吃了。运动会冒充家属之行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午休时间。孩子们都分散到各自家人所在的地方去,在校园各处吃盒饭。所有的孩子都和认识的人在一起,没有孩子跑到我身边来。为了不让周围人注意到这一点,我必须特别小心。
有过多次经验的我,敏捷地把握了一个要点,就是要让A群的人以为我是B群的,让B群的人以为我是C群的,让C群的人以为我是D群的。校园虽然很大,但我所需要的特定地点并非哪里都有,要想发现它,就需要具有反射神经、敏感性和勇气,以及不让别人察觉自己计谋的表演能力。
一如往年,家委会的热狗很好吃。洋白菜切得很细,面包潮乎乎的,芥末很浓。可以说在义卖处买午饭是连接我和L小学唯一的纤细纽带。给热狗付钱时,一想到“啊,这样可以为L小学多少做些贡献”,便涌起一股微小的喜悦。我一边想象着自己支付的钱转变成红小豆沙包的情景,一边吃热狗。
百叶箱被剥落的油漆和鸟粪交织成的图案覆盖着。到了下午,阳光变得更加火辣,百叶箱的阴影根本遮挡不了,我把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像我这样参加运动会冒充家属之行的都具有看破同类的能力。虽然父母和教师们绝对看不破我们,但同类的眼睛是瞒不过的。
第一次意识到她们的存在时,说实话,我很紧张。一方面是自以为运动会冒充家属之行创始人的自负被打碎,另一方面是对他人参与到这个隐秘营生里来而生出警惕之心。
但是不久就明白了,她们对我不构成任何影响。一个运动会里大约会有两三个这样的人,年龄三十到七十岁,跨度很大。但毫无例外都是女性,打扮朴素。当然都是独自一人。
“看样子你也是?”
“是的,你的眼光没错。”
“果然……”
“那么,你也是?”
“是。”
“是嘛,回见。”
“再见。”
四目相对,互相确认时,只是用目光这样对话一两秒,绝对不直接交谈。对方不希望交谈,因为是同类自然心知肚明。啊,她又来了。即便这么想,也只是这样想想而已,不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反而为了保持距离,说不清谁主动,会相互远离。
后半程第一场比赛,是父母和教职员工拿着勺子托球的接力赛。我发现在围着缠头巾手里拿着勺子于操场大门处排成一队的父母中,有一个同类。早就知道,有着和我一样渴望参加那样比赛的同类,虽然和我的风格不同。我梦想扶篮筐的杆子,却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和我相反,她们是非常积极的。在入场口附近转来转去,主动要求参加,终于抓住了难得到手的机会。
她们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参加比赛?为什么不能满足于观看比赛?这方面的缘由我不太清楚。大概是想要在运动会的中心尽情地释放吧。明知是虚无地挣扎,也要加入L小学的圈子里去,哪怕是一瞬间也要忘却自己是落魄人的事实吧。
不管怎么说,参加勺子托球接力赛的她,仿佛在说我怎么能放弃已经抓住的机会呢,紧紧握着勺子,已经开始做屈膝活动了。看年龄约莫四十五岁,有点胖,没有化妆,烫发几乎没有花儿了。也许是没戴胸罩吧,运动衣内的胸部快垂到肚子上了。
勺子里的乒乓球有一点风就会被刮跑,飞落到各个方向。亲眼看着自己特别熟悉的老师和父母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样子,孩子们异常兴奋,跺着脚发出说不清是声援是哀叫还是欢笑的声音。扩音器里播放的音乐更加煽动起焦躁的心情,使得气氛愈加高涨。校长先生的乒乓球飞得老高,家委会会长在拐弯的时候摔了跟头,做饭的大妈头戴三角巾迈着搞笑的步子,收获了众多的掌声。万国旗捆成了一团,某个班的孩子因贫血晕倒了,坐在来宾席的议员强忍着没有打盹。播音员把音量拧到最大,摄影师一刻不停地按着快门,救护员把贫血儿童送往保健室。这期间人们也一直在疯狂地呐喊着。
因此,当轮到同类出场时,没有人关心此人是谁的母亲或奶奶,得到了和别人一样的声援。她没有求速度,只是盯着勺子,把重点放在勺子的稳定性上,蹭着脚往前推进。脸上晒得通红,满是尘土的裤子松松垮垮,表情非常严肃,仿佛在说:我不会在这里给大家添麻烦,请让我尽到最低限度的义务吧。
结果,父母方以微弱的差距获胜。同类的身影混在退向退场口的人群中,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根本无法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比赛快要到尾声了,因吸入手上的汗水节目单封面都变皱巴的时候,由四年级学生进行的化装赛跑发生了意外的状况。
“有戴草帽的人吗?”
一个娃娃头女学生跑进了家长席。
“需要一个戴草帽的人,戴草帽的人。”
周围人的视线一齐朝我投来,我吓了一跳。尽管知道这么做也是徒劳,还是躲在了百叶箱后面。
我一直尽量悄无声息地躲藏着,大家究竟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戴着草帽的呢?一听到“戴草帽的”,大家为什么立刻指着我呢?
“她就在那儿。”
“百叶箱后面。”
“那个人,戴着草帽呢!”
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叫起来。我更加使劲地抓住台子。奶瓶、老花镜、粉饼盒,借各种各样东西的四年级孩子左冲右撞地乱跑着。
“你就去吧。”
一个不认识的人推着我的背,是一个腰粗体胖、涂着红艳艳口红、声音沙哑的女人。
“不要磨蹭了,赶紧去呀!”
我想要逃到台下去,却被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好多条胳膊牢牢抓住,根本不能动弹。
“对不起,请原谅。要不,把这个草帽借你们用好了……”
“不行,我们需要的是戴草帽的人。”
她大概是个学习好的优等生,或许是学习委员吧。娃娃头女孩子口齿清晰、声音清脆,宛如法官朗读判决书一样宣告。我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娃娃头女孩子的面前。
我们手拉着手从人群中自然让出的一条通道,走进了操场中央。发觉操场比观看时要大得多,已经无路可逃,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我旁边是那个女孩子。即使隔着运动服,我也能看出她的肩膀圆乎乎,活泼地不停地动着。我尽可能不去看她的脚后跟。
难道说小学四年级孩子的手都是这么小吗?我小心翼翼地握着那只手,和她那豪迈的宣言实在不相称、就好像在进化途中停滞了似的小手。每当娃娃头一摇晃时,就能闻到一股甜甜的汗味。
在那以后的事情,说实话,我都记不太清了。在女孩子的指示下,我骑在三轮车上,女孩子拉着系在把手上的绳子往前跑。没有了油的三轮车,每蹬一下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把手根本不听指挥,越是用力就越是不走直线,拐来拐去的。四周发出的笑声和起哄声化成巨大的旋涡覆盖了我。太阳毫不留情地照在头顶上,风停了,终点还很远。
当时,女孩子麻木了似的拼命拉拽绳子。于是后轮抬起来,前轮前倾,三轮车翻倒了。笑声更加高涨。我从三轮车上摔下来,趴在操场上,万步计滑落在裤子和内裤之间,草帽也掉了。
操场上的土是温热的。我的手掌嵌入了沙粒,两腿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嘴唇也擦破了。说不定感觉温热的并非地上的土,而是自己的血呢。透过尘土,我看到突然间变得轻快了的三轮车,被娃娃头女孩子拉拽着,弹跳着冲过了终点。抱着奶瓶、老花镜、粉饼盒的孩子们,一个个踩着草帽跑了过去。那草帽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一回到家,我就把《L小学第四十二届运动会节目单》放进了文件夹里。好像是摔倒的时候,在口袋里被压的,它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这褶皱反而成了令人格外愉悦的韵味,给厚厚的文件夹增添了富有魅力的亮点。
我一边祈祷L小学不会在明年导入ID卡制度,一边沉沉睡去。
(原稿零枚)
次日(星期一)
今天下雨。不是一般的雨,是瓢泼大雨。我很庆幸昨天没有下大雨。
我打开了昨天得到的化装赛跑的参赛奖。袋子里面有练习册一本,TOMBOW铅笔三支,橡皮一块。练习册的封面上印着棒络新妇(1)的照片,里面是8×8的方格子,在每页的左角上都留了个盖章的四方框。纸色有些发黄,格线是天蓝色,看着很柔和的色调。我削铅笔(转笔刀不知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没法子只好去厨房用菜刀削的),写了几个字看看,笔芯滑溜而轻快,清晰地留下了黑粉的轨迹。而且橡皮也很不错,没有糊弄孩子的草莓味或是各种刻意的形状,是真正地道的橡皮。用它崭新的角擦去刚刚写的字,出现的是纯粹蜿蜒的橡皮屑。用于擦去错别字的橡皮产生出这样纯正的橡皮渣滓,这让我看得入了神。
要是在这个练习册上写稿子的话,即便写不下去的长篇小说大概也能成功写出来吧。我忽然想到。毫无羞耻感地使用大格子练习册的话,应该可以写出很棒的作品吧,一定是这样的。绝对不会错。然后自己给自己摁一个花朵形印章。
我对自己的主意很满意。参加化装赛跑真是有收获,我感到很高兴。
(原稿五枚,写在练习册上)
(1)棒络新妇,一种蜘蛛。
十一月某日(星期四)
我发现了晚报上关于剽窃作品的报道。是有关某市议会议员的玻利维亚视察报告几乎完全抄袭某大学教授的论文得到证实的报道。据报道,当初在议会质询时,该市议会议员矢口否认该质疑,直到对其视察费用早有质疑的市民团体举出了该报告书87%的内容与某教授论文完全一样的具体证据时,他才承认了抄袭并表示道歉。
“由于认识不足和意志薄弱导致这次错误,非常抱歉……”
报纸上赫然登出低头道歉的该市议会议员和87%部分被荧光笔涂色的视察报告的照片。
市民团体的举证虽单纯却很严谨,逐字逐句地对比视察报告和论文,对该市议会议员的抄袭无一遗漏地进行了追究。荧光笔画得笔直,就连每一个标点符号、句末的一个字都不放过。
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犹如流星群逼近一般,我总感觉作品剽窃也是周期性出现的,这莫非只是我的错觉吗?刚被揭发的时候,会被大肆炒作,倘若是知名人士的话,就更加热闹了。悔过、后悔、声讨、眼泪、否认、辩解,各种各样的表现让人目不暇接,但最终发展到审判地步的情况并不多,往往是不了了之,渐渐地从新闻中销声匿迹了。然后持续安定一段时间。滑稽的是,就在已经没有人再想起那个剽窃事件最后怎么样了的时候,如同在等待最佳时机似的,又爆发了新的剽窃。
画家剽窃摄影构图,本刊记者剽窃其他报刊的栏目,大厨师剽窃餐馆的菜谱,设计师剽窃弟子的设计,随笔家剽窃报刊投稿等等,五花八门的组合。有的当事人很痛快地道歉,也有的发表个人艺术论抗争到底。因此,人们津津乐道于有关剽窃的新闻。每当一次喷发,一阵流星雨过去之后,人们会暗自期待下一次会是什么花样的剽窃。
啊,我也想抱有那样的期待,要是能够那样该有多么轻松啊。我害怕听到剽窃的新闻,哪怕是听到或看到“剽窃”这个词,嘴唇就会哆嗦。这并非是因为预感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进行剽窃的缘故,而是因为我已经在进行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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