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二十几个形容枯槁、满面戚容之人,老弱病残,无人不带伤,李家村原本四百多丁口,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了。
叶贯双目一热,远远就双手高举,一躬到地,涩声说道:
“是叶贯连累诸位乡亲了,我…愧对大家!”
李家村诸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要说不怨愤叶贯是不可能的,毕竟有那么亲人因为他而身死,但真要恨他却也没有道理。
毕竟,这也不是叶贯所能控制的,而且仇人也被叶贯尽数斩杀。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有修仙者给死者陪葬,还能有什么要求?
人群攒动,当日到青阳观报信的李四叔一瘸一拐地急急走出,一把搀扶起叶贯,大声道:
“贯娃,你不要自责,乡亲们都知道,这事怪不了你!
这些年,要不是有你照顾,我们早就不知道死在何地、死于何时了。”
说罢,他抬头看着李家村诸人,大声道:
“只要我们多努力,多出几个仙人,总有一日,我们能将周家斩尽杀绝,报仇雪恨,大家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不怪你,贯娃!”
“好好活着,多出几个仙师,报仇!”
“报仇,报仇!”
……
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着,或许是出于真心,或许是出于希望,或许是出于无奈,但终究大大缓解了叶贯的内疚和自责。
至于报仇,他和周家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但周家势大,即使暂时受挫,势力也远超叶贯,要不是顶着吴玄鹤那尊大神,自己等人早就被周家捏死了。
如果叶贯一心报仇,吴玄鹤师徒肯定会大加支持,但那样一来,叶贯就成了他们手中的杀人之刀、不能自主的棋子,这却是叶贯绝对不愿意接受的。
一切还需从长计议,压下不顾一切复仇的念头,叶贯当场宣布,将李家村两个适龄儿童收为元阳观道童,跟随他入住元阳观。
以后李家村的孩子,都有优先成为道童的权利。
至于其他人,各地镇守处自有规矩,不能让他们进入,只能住在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
早在路上,叶贯就传音给了元阳县,让他们为李家村的人建造房屋、整理农田。
大笔银钱花下去,效率非常高,已经可以住人了。
安顿好李家村诸人,叶贯总算了解开了一个心结,可以着手处理其他事务。
私下里可以软弱、迷茫,但在外人面前,尤其是下属面前,表现出这些情绪绝对是取祸之道。
振动法力,将最后一丝懈怠和懒散驱散一空,叶贯一脸严肃地在元阳殿中召集属下议事。
这还是四位元阳观正式成员第一次聚齐,叶贯凝法后期、褚月山凝法中期、钱庭贤凝法初期,陈长风还处于引灵入体、尚未凝气成法的阶段。
相互见礼,定下名分后,褚月山、钱庭贤先后汇报了一路事宜,陈长风最后一个出列,恭敬地道:
“观主,属下幸不辱命,青阳观历年藏书三万一千七百二十九本书册,全部誊抄入库元阳阁,没有一本遗漏!
共花费了九十善功,剩下的善功属下这就转还观主!”
听他这话,叶贯心里也是一振,这些书籍和他带回来的功法,今后就是元阳观的底蕴了。
虽然这事的难度并不算高,但却极考验一个人的耐心和诚实,陈长风能圆满完成这件事,叶贯非常满意:
“不用了,这些善功就是你这次行事的奖励吧!”
说罢他抬手一点,许多文字、图画、符箓飞出,落入陈长风识海,汇集成一本书册:
“这是上宗真传玉液导气术,今日便传授于你,务必勤勉修炼,早日凝气成法!”
玉液导气术是金阙玄宫授予各镇守之地的基础功法,能修炼到洞窍后期,道童修炼的引导术就衍生自这个法门,往上还有一脉相承的更深道法。
只有正式成员才能得到传授,所有修炼玉液导气术的成员,都会被金阙玄功登记造册,算是金阙玄宫的预备人员。
“多谢观主!”
陈长风大喜过望,他道童近十年,终于得到真法,如何不欢喜无限。
虽然叶贯现在传授给他的只是基础法诀,想完全掌握这门道法,除了勤修苦练外,还要参考许多前人的经验心得、法术构想,和类似道法比较、印证,需要不少善功。
但这部功法却是一切的基础,有了它就有了成道之基,才能将长生、逍遥的希望搭建其上。
欢喜半晌,他肃容敛衣,恭恭敬敬跪倒在叶贯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修仙者身份尊贵、心气极高,绝不会像凡俗之人那样随随便便行跪拜大礼,位卑不轻施,位高亦不敢轻受。
但这个跪拜之礼,陈长风行得心甘情愿,叶贯也受得无惧无愧。
传道之恩犹如再生父母,怎么感激都不为过。
“今日开始,由长风驻守元阳观并负责教导道童,我等分次下山行走各地,挑选修炼种子、斩妖除魔、保境安民!”
说罢,叶贯猛然站起,威严地看着三人道:
“元阳观初立,威名不显、人心未附,我等务必恪尽职守、斩妖除魔,彰元阳之威。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我皆不例外,与诸位共勉!”
“谨遵观主教谕!”
褚月山、钱庭贤、陈长风同时起身,肃然而立,齐齐应道。
〇四六 肉瘤
河口村,十几个村民正一脸焦急地等在村口,不时往道路尽头张望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看那里!”
有人忽然惊叫了一声。
湛蓝无云的天空忽然出现一道金光,初时极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出,似乎正往这边驰来。
转眼间,两辆翼展数丈、高达两米的青铜飞马就拖着一辆华盖鎏金马车从天而降,一个身体颀长、面容冷峻的年轻人高居其上。
“见过仙长!”
一众村民慌慌张张地跪拜在地,用恭敬而羡慕,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恐惧眼光注视着来人。
来人正是叶贯了,到元阳县已经一个多月,今天忽然接到县衙通知,说江口村村民忽然大面积罹患怪病。
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异族干的,但明显超出了他们的处理能力,所以上报给了元阳观。
这是元阳观接到的第一个案子,叶贯非常重视,为了表明元阳观保境安民的态度,虽然很有可能与异族无关,但他仍然亲自前来。
挥手用暗劲将众人托起,叶贯扫视了众人一样,脸色突然微微一变,指着其中一人道:
“你的腋下是不是不舒服?脱下衣服让我看看!”
沈八有些惊慌,没想到这个仙人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难相处,更没想到仙人会说自己有问题。
村子出事后,他们已经连续在村口等了好几天了,为了防止冲撞贵人,来之前都检查过,身体健康、没有患病者才有资格等在这里。
急急扯下上衣,沈八有些惶恐地低声分辨道:
“我…我昨晚才检查过的…”
然后,他就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边上的人也瞬间散开,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中间。
他腋下有一个指头大小的赤色肉瘤,但他本人却毫无察觉,要不是叶贯提醒根本发现不了。
这种肉瘤正是江口村的怪病,会好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某人身上,而且生长的极快,患者一开始根本察觉不到,直到肉瘤大得影响了活动,才会意识到自己患病了。
而且出现得毫无规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即使不出家门也会突然患上。
“无妨!”
望着面如土色的沈八,叶贯摆了摆手,低声安慰了一句,忽然手腕一动,一把玄铁剑电闪而出,在肉瘤上点了一下。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沈八只觉得眼前一亮、腋下一凉,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切就已经结束。
“肉瘤变小了!”
边上忽然有人惊呼起来。
再一看,沈八腋下原本指头大的肉瘤已经变成了一个芝麻大的黒痂,他本能地伸手一抠。
抠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正要骂自己手贱,却感受有什么东西掉下。
黒痂一触即落,在空中化作簇簇而落的粉尘,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位置只剩一个颜色稍淡的小点,完全看不出肉瘤存在的痕迹。
“上仙,我这是……”
不敢置信地看着腋下,沈八好久才缓过神来,直勾勾地盯着叶贯,用忐忑又充满期待的声音问道。
“你已经没事了!”
笑着回了一句,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和磕头声,已经有人忍不住往村中狂奔,大叫着“娃他娘有救了”、“三儿有救了”之类的话。
叶贯却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沈八狂喜的脸上有一丝极淡的青色,混杂在激动和喜悦之中,一般人很难察觉,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原本以为只是某种怪病,没想到竟然真和异族有关。
看到沈八的第一眼,他就感觉到他腋下有股极淡的异族气息,似乎有一个极小的绒毛状异族藏在肉瘤中。
这是典型的幼体寄生,他以前也遇到过,附身的幼体还没有长大,根本不知道反抗,很容易就能炼化。
让叶贯惊讶的事,炼化异族的同时,沈八的一缕生命力也随之消失。
损失这点生命力并无大碍,只相当于生了一场小病,但被附身一天就有生机流逝,那些附身时间长的人……
心下一叹,叶贯没有多言。
跟着里正踏入村口,已经有五六十人黑压压地聚在一起,等着仙师治疗了。
看到这么多人,感觉到他们身上或重或轻的异族气息,叶贯表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非常诧异。
异族事件虽然层出不穷,但那是放到一县、一郡的范围内说的,从没有这么集中地爆发过。
这个世界的非凡之路极为狭窄,不管是人类还是异族,能踏上修炼之途的都非常罕见。
即使是修炼者诞下后代,能踏上修炼之途的几率也不高,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异族幼体一起跑到江口村来寄生。
“解开他的衣服,我看看!”
将疑惑埋在心底,走到一个身上异族气息极为浓郁的老人面前,叶贯对一旁搀扶他的人说道。
老人动作极为吃力,已经无法自由行走了,几乎是被两个年轻人扛着过来的。
解开他衣服一看,叶贯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皮肤枯黄、骨瘦如柴,偏偏肚子上却长着一个篮球大小的青色肉瘤。
肉瘤晶莹圆润、生机勃勃,和柴禾一样的干瘦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弟弟得病已经十来天了,刚开始也没注意,只以为是疣子,没想到越长越大、越长越快……
每天都昏昏欲睡,一醒来就喊饿,却怎么吃都吃不饱……”
扶着病人的年轻人满脸惊惶,语无伦次地介绍着。
“弟弟?”
看了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一眼,再看看仿佛七八十岁的病人,叶贯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神识在身,他的判断不可能出错,这个病人无论魂魄强度还是身体强度,都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七八十岁老人。
“是的,他是我弟弟,比我还小三岁,半个月前还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
沈大牛满眼泪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
“请仙师慈悲,请仙师慈悲……”
命人将沈大牛扶起,叶贯满脸凝重,伸手按在肉瘤上。
不同于沈八,这个肉瘤看似结实,内里却完全不是正常的血肉结构,厚实的表皮下全是果冻样胶质,里面的异族也大得多。
不仅能看见绒毛,还可以清晰地看到有无数更细的触须从绒毛身上探出,直通沈二牛身体深处,通过这些触须,肉瘤和病人已经完全融为一体,普通手段根本毫无用处。
即使叶贯能炼化绒毛,那些失去的精气却没法补回去,还不到二十岁沈二牛,剩下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
〇四七 治疗
叹息一声,叶贯眼神微凝,法力涌出,直扑绒毛。
治了好歹还能活几个月或者几年,不治则三五天内必死。
下一刻,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的沈二牛陡然大声惨叫起来,枯槁的身体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只一下就把扶着他的大牛、三牛撞翻。
“咦!”
叶贯不由得一惊。
和沈八体内异族无知无觉不同,这个长满触须的绒毛非常敏锐,一感觉到叶贯的法力就拼命挣扎,想要逃跑。
不过,本来给他提供养分的触须这时却成了累赘,一时半会怎么也拔不出来。
这些触须早就和沈二牛的各大器官连接在一起,急剧收缩之下,沈二牛当场痛得死去活来,都有粉色的泡沫从五官喷出。
一把将他按住,叶贯一声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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