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蹑手蹑脚地回到前院, 推开大门,走进厅堂。
她没开外面的灯,用手机照着明, 推开自己的房门。
正要进去, 身后的吊灯突然亮起来, 她回头,发现徐碧君正站在自己卧室门前, 手指还放在吊灯开关上没来得及收回来。
徐碧君出现得太突然, 周知意吓了一跳,笑意凝固在唇边, 缓了一秒才拍着胸脯笑道:“奶奶,您吓死我了!”
“您这是没睡还是起夜呢?”
她靠在门框上问。
徐碧君不答反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知意说:“阿宴带我去吃宵夜了。”
徐碧君看到她眼底又不自觉涌出来的笑意:“就那么喜欢他?”
“……”
周知意下意识紧张了下,反问道:“您难道不喜欢他?”
“行了。别跟我装了。”徐碧君笑了:“你们俩的事儿阿宴都跟我说了。”
“啊——”
周知意低头挠挠鼻尖, 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怎么跟您说的啊?”
“有什么就说什么。”徐碧君说:“说他会一直对你好。”
周知意抿着唇笑起来。
小姑娘满面春色, 眼角眉梢都是初恋的悸动和羞涩,看得徐碧君心里一阵欣慰一阵难受,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可小辈之间的事情终究要他们自己去经历,她也不便多说什么。
“奶奶, 您没生气吧?”周知意笑完才想起来问。
“生气。”徐碧君瞪她, “之前那么试探奶奶,有话也不直说。”
“虽然是试探,可我之前跟您说的都是实话。”除了胖丁有恋爱迹象这件事。
“我那不是怕您一时间接受不了, 怪我拐走了您的干孙子吗?”周知意跟她插科打诨:“我本来打算先暗示暗示您, 再一步一步来的。”
“行了行了。”徐碧君打了个哈欠:“奶奶还是那句话,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插手,但我有一句话一定要嘱咐你,女孩子要自尊自爱, 要守住底线。”
“……”周知意听出她这句隐晦提醒下的主题,扭头抓了抓耳垂,别扭又好笑道:“知道啦。”
……
周知意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给陈宴发视频邀请。
视频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通,画面晃了几下,陈宴深邃的眉眼映入眼帘。
他头发还湿着,被他抓得微微凌乱,不断滴着水,洇湿了肩头的一片布料,尤带雾气的黑眸像是深邃旋涡,牢牢吸附住周知意的目光。
她戴上耳机,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两个的事情,你告诉奶奶啦?”
陈宴“嗯”了声,拽下一条干净毛巾,潦草地把头发擦了擦。
“你跟奶奶说你会永远对我好吗?”周知意一字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心尖像有蚂蚁在咬。
镜头一晃,对向了天花板,陈宴磁沉的声音传来:“嗯。”
谁会在感情伊始大张旗鼓地提及永远?
唯有全情投入的人。
周知意心跳得厉害,对着那片空洞的天花板,对着那声情绪平静的单音节,像是听到了一句令人动容的情话。
“哪怕我们以后分手了,你还是会对我好吗?”
她十八岁,虽然叫嚣着独立、渴望着成长,可依然会问这种不切实际的蠢问题。
而陈宴,也会回应她的蠢问题。
“嗯。”他说:“会。”
“……”
心潮似海浪,鼓起动情的帆,周知意眼眶莫名地一阵发热。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陈宴,我不想和你谈恋爱了。”
视频那端一阵沉默,有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陈宴冷峻的眉眼再次出现在镜头里,他眸光深冷,眼尾下敛,声音冷淡又无奈。
“周知意,我洗澡洗到一半来接视频,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任性的话的。”
镜头里,周知意漂亮的眼睛忽而一弯,又轻笑,“我不想和你谈恋爱了,我想和你结婚。”
“我想嫁给你。”
“……”
她羞涩又小心翼翼,声音轻柔到像一阵无影的风,穿堂而过,将他温柔包裹。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率真又肆意:“陈宴,我才十八岁,就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和你的八十岁了。”
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
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
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
从前她嗤之以鼻,嘲笑那歌词夸张,等真正投身到一场热恋,才明白歌词中的那份迫不及待患得患失。
“周知意,我有什么好?”
好半晌,她听到陈宴轻嗤道,语气消沉又自嘲,“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她当然知道,可是她不在乎,她喜欢他,就想将一颗真心不顾一切地捧给他,轰轰烈烈,也想得到他的一切。
“我不管,好的坏的,我照单全收。”
陈宴隔着屏幕望着她那张赤诚又执拗的脸,眸光微闪,低低笑了声:“傻。”
******
陈宴在徐碧君面前主动给出永远的承诺,着实超出了周知意的想象范畴。
她冥思苦想着,该以什么方式来回应他的这份承诺。
语言太轻,说过就飘走了,她要选一个能留下痕迹的方式。
周知意想了很久,终于在工作间隙中得到灵感。
她坐在书桌前,选了一张纯白色的硬卡纸,用彩笔一笔一划写下“聘书”二字 ,埋头写完正面的内容,她又把卡片翻到背面,画了两个依靠在一起的卡通小人。
—
当天晚上,轮到周知意值这个月的第一个夜班,徐碧君不放心,拉着她的手不断叮咛,让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又劝她别熬着,找到机会偷偷睡一会儿。
周知意连连点头,被她送到门外,上了陈宴的车。
到麦当劳门外,她下车,趴在车窗前对陈宴挥挥手:“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陈宴颔首。
看她转身要走,他又忽然叫她,“等等。”
副驾车窗全部降了下来,周知意疑惑地把脑袋探进去,“怎么了?”
陈宴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凛冽的薄荷香淡淡萦绕在鼻端,他垂眸,抬手捏住她的脸颊,往外扯了扯。
片刻后,又松开,拍了下她的脑袋:“去吧。”
“……”
周知意瞪着眼睛和他对视。
一脸严肃地把她叫回来就是为了像小狗一样摆弄一下?
不过,转身的时候她偷偷笑了笑,这种感觉还挺好。
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任何人都无法体会的亲昵。
—
夜班都会尽量安排一男一女,除非完全排不开时,才会排三个女孩子一起。
周知意这晚的夜班就遇到了这种情况,柜台后,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子。
这间麦当劳不靠商业街和写字楼,附近都是居民区,白天人流量还可以,晚上没多少人会选择在这里通宵。过了凌晨两点,店里便只剩一两个顾客了。
周知意在柜台后坐得无聊,又有些犯困,和另外两个女孩打了个招呼,打算到隔壁24小时便利店去买点薄荷糖提神。
她甩着胳膊往外走,沿着房檐下那排台阶走到便利店门口,忽而像被什么击中般向右一转,看到停在正对着便利店的车位上的牧马人。
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朝那辆车跑过去,离得越近,心里的悸动声就越强烈,不需要去确认车牌号码,她就从那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的车身上认出这是陈宴的车。
他怎么还没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头时,周知意已经绕到驾驶座边上敲响了车窗。
片刻后,车窗降下,陈宴的眉眼映入眼帘。
周知意抿了抿唇,在他开口的瞬间已经倾身凑近,不管不顾地吻上了他的唇角。
一触即离,陈宴眸光微动。
眼前的小朋友声音莫名变得瓮气,夹杂着一点鼻音:“陈宴,你是不是傻?”
陈宴手肘撑在车窗上,侧头看她一眼,气笑了:“大半夜地跑过来就是为了骂我?”
他侧身打开副驾的门,对她扬了扬下巴:“上来。”
周知意上了车,瞪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好半晌,才抬手触了触他的眉尾:“你怎么不回家?”
“还没回。”
“已经凌晨三点半了,打算什么时候回?”
“再等等吧。”
周知意咬了咬唇,眼圈红了:“陈宴,你别对我这么好。”
她眨了眨眼睛,努力压制住鼻腔里的那点酸涩,“这样会对比得我特别不好。”
“……”
她这奇怪的逻辑让陈宴一时间失语,沉默片刻,才捏了捏眉心:“我尽量。”
周知意拽着他的手指不撒手,陈宴任由她拽着,问:“出来做什么?”
“去便利店。”
“饿了?”
“困了。”
她眨眨眼,“本来想去买薄荷糖提神的,但现在又不想买了。”
“不困了?”
“不是。”周知意笑了笑:“突然看到我的薄荷糖了。”
她视线落上他的唇角,又抿了抿唇,意有所指:“很甜,很凉,提神醒脑。”
“……”
……
周知意上了一晚的夜班,陈宴在车里坐了一夜。
天光熹微时,她趴在玻璃门边望了望,黑色牧马人依然在路边安静蛰伏。
到早上六点半,她又探出头向外看了看,发现牧马人不知何时开走了。
熬不住回去了?
早班同事过来得早,提前十分钟和她们换了班,周知意走出店外,发现陈宴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她开门上车,人还没坐稳,先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新鲜出炉的灌汤包和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她这才恍然,原来他之前是去买早餐了。
顾不上困到酸软的四肢和不甚清晰的头脑,周知意从包里掏出那张自制的卡片,双手托着,呈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陈宴拿起那张卡片,垂眸去看上面的字。
卡片正中央,两个端正到透漏出满满郑重的大字“聘书”。
【特聘请陈宴先生担任周知意小姐的男朋友,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生老病死,永不解聘。
聘请期限:一辈子。
聘情人:周知意。】
卡片最底下,还有一排小小的黑字——
备注:吵架闹矛盾时可凭借此卡要求和好哦,限用三次,请慎重使用。
陈宴抿了抿唇,将卡片翻到后面,看到用彩铅笔画出的两个依偎在一起的Q版小人,男生表情冷峻,女生笑意飞扬,右眼眼角下点着颗小小的泪痣。
周知意清了清嗓子:“这个是我,这个是你,可爱吧。”
然后,他看到陈宴唇角轻轻勾起上扬的弧度,偏过头,低笑了声。
“怎么了?”她有点底气不足:“很幼稚吗?”
陈宴:“嗯。”
周知意霎时间恼羞成怒,伸手去夺:“那你还给我!”
陈宴却顺势把手向后一扬,躲了过去,另一只手拿过钱包,把那张卡片塞进了钱包最深处的卡槽里。
他把钱包捏在指间,手臂散漫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慢条斯理道:“你这小孩懂不懂礼貌?送出去的礼物,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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