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脸怎么这么红?”
“啊……”
周知意吓得心脏猛地一紧, 眼珠转了转,干笑道:“有点热,刚刚没开空调。”
“噢。”徐碧君不疑有它地点点头, 又说, “今天天气热, 把空调打开,别给家里省电费, 再给热坏喽。”
周知意点头似啄米。
徐碧君这次终于放心地往外走了:“出去玩之前记得把门锁好, 我去你张奶奶家打麻将了,你有事就往张奶奶家打电话。”
周知意:“好。”
直到徐碧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周知意才缓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转回头来,低声嘟囔了句:“好险。”
她关上门, 心有余悸地靠在门板上, 一抬眼,正对上陈宴幽深的视线。
他眉眼冷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尾音微微上扬:“好险?”
周知意摸着小心脏, 感觉自己这一早上都在玩火。
陈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没什么情绪地问:“为什么好险?”
周知意抿了抿唇,脑海里蓦地回想起徐碧君回来之前的那一幕,想起他不动声色又自带蛊惑的眼眸和喉结, 想到吻上他喉结时的奇异触觉。
前一刻明明还在胆大包天地撩人, 这会儿她倒不敢再看他的眼, 手掌在脸上捂了捂,含糊地咕哝了句:“能不险吗?亲你的时候紧张到差点断气。”
陈宴没听清:“什么?”
周知意放下手:“我说,差点就被奶奶发现了。”
“你害怕被奶奶知道我们的关系?”陈宴淡声问。
周知意这才发现他表情比平时更加冷峻, 像是有些不高兴。
“也不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那你刚刚那么慌张?”陈宴直白戳穿她的小心思。
其实在徐碧君进房之前敞开门让她看到陈宴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没什么。她大可以找无数个理由糊弄过去,甚至不需要找理由,可能徐碧君也不会对他们有什么怀疑,大概率还会自主自发地帮她脑补出一个理由。
可是那个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和氛围让周知意下意识间就慌了,慌乱到像是在“偷情”。
仔细想想,他们好像的确是在“偷情”。
这两个字突然蹦出来,让她的心尖又跟着猛然一颤,一阵奇异的电流就这样从心脏上倏然抽过,她耳根热了热,一时间失语。
“这几天,我考虑过这个问题。”
陈宴稍稍站直了身子,转身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把她那缕一直抓在手心里,快要被拽断的发丝解救出来。
“我们的事情,我会去跟奶奶说。”
“……”
他平静落下的一句话对她来说无异于一块突然落下的惊天巨石。
周知意怔楞了好几秒脑子才晕晕乎乎地转回来:“太快了吧。”
“太快?”陈宴扯了扯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小朋友,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认真的?”
“比真金还真。”周知意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如登徒浪子般的强撩行为,怀疑陈宴大概觉得自己是个玩弄别人感情的花心少女。
花心滥情少女和纯情高岭之花么?
她被自己这个脑补雷到,额角轻轻一跳。
陈宴将她发誓的手指握住,按回去,把她跑偏的思绪强拉回来。
他眉梢微微下压,“既然这样,更要尽早把这件事情告诉奶奶。”
陈宴说:“她视我为亲孙子,我不能隐瞒她,伤了她的心。”
“……”
周知意舔了舔唇,倒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
从决定和周知意在一起的那刻起,陈宴就没打算对徐碧君做任何隐瞒。
只是在此之前,两个人都在逐步地学着适应彼此关系的转变,在摸索着转变关系后的相处方式,让他不得不先将这件事情搁浅下来。
可每多看到周知意眼睛里的神采一次,每多感受到她的真心一次,这种坦诚布公的行为就变得更为必要。
今天她的反应是一个契机。
周知意下意识里的逃避和掩饰让陈宴隐隐有些不舒服,他说不清这种不虞的情绪更多的是来自于对徐碧君、对周向宸的愧疚,还是来自于对她的心疼。亦或者两者都有。
她不敢让这段关系露出端倪,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就意味着她对他、对这段关系没有安全感。
陈宴当天晚上主动找徐碧君进行了一次深谈,把他和周知意的关系转变、他的态度和想法都坦诚相告。
他想到过徐碧君可能不会同意,可即便她不同意,他也要把自己的态度端正地摆出来。
然而,徐碧君却只是沉默。
沉默良久之后,她又忽然笑了。
“奶奶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奶奶不参与,你们自己觉得好就行。”
她这样平和的态度倒让陈宴微微怔然,他以为,她怎么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适应和接受的。
“其实也不意外。”徐碧君爱笑,笑起来眼角、唇边有几道深深的纹路,是岁月的镌刻。
“依依从小独立好强,也就在你面前能偶尔示弱一回。”她看着陈宴,轻声叹气:“奶奶真的不意外,你们年岁相仿,你待她那样好,她喜欢你,也是正常。只是阿宴——”
徐碧君问:“你喜欢她吗?”
“……”
“你对她是对妹妹的喜欢,还是对女孩的喜欢?”徐碧君语气平和,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审判的锤,在他心上缓缓地敲:“你是打心眼里想和她在一起,还是仅仅因为不忍心拒绝她?”
陈宴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起来,他抿了抿唇,觉得嗓子莫名有些干哑,“喜欢。”
他沉声开口,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他喜欢她。
不可否认,最初没有拒绝她是因为不忍、纵容和亏欠,后来他却无法自持地在她的眼眸中深陷。
“阿宴,”徐碧君慈爱地看着他,不再清亮的眼底涌起悲悯:“向宸葬礼那天,你父亲来找过我。”
“……”
“你来南城的第一天,奶奶就明白你的来意了。”
“……”
审判的锤重重落下,震得陈宴脑子嗡的一声,陷入空白。
蜷在桌下的手指紧握成拳,握出泛白的骨节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陈宴低下头,眼皮垂下遮住眸底哀恸的情绪,他双唇紧抿,牙齿紧咬住,用力到下颌处的骨骼小小地凸起一块。
徐碧君的包容和宽慰仿若一根鞭挞他的皮鞭,他每多听一个字,呼吸都在发紧。
“我们依依性子倔,心气高,自尊心很强,是个宁为玉碎的性格,容易伤人伤己。如果你只是把她当妹妹纵容,奶奶劝你尽早和她说清楚,别到最后难以收场。我就剩下这一个孙女了,她要是受伤,我也心疼。”
“奶奶一开始没有挑破,没有劝你走,是想给你点时间,让你自己明白过来。阿宴,向宸的事情和你没关系,意外就是意外,你别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徐碧君缓缓向陈宴伸出手,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背:“人活一世,难过的事儿多着呢,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原地。人要学着跟自己和解,要学会宽宥自己。”
“……”
这样的话季芷也曾说过,都被陈宴视而不见,直接删除。
所有人都说周向宸出事只是意外,与他无关,可那些人都不是他,不能理解他的自责和焦灼。
他为人一向骄傲不羁,腰杆笔直,从不亏欠任何人,却偏偏亏欠了自己最好的兄弟。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都恨不得当初出事的人是他自己。
与自己和解,是一个艰难的、将自己打碎再重塑的过程。
他无法宽恕自己,更不愿意与自我和解。
他来南城,的确是为了赎罪,为了替周向宸照顾他最放心不下的妹妹,是自我惩罚,也是自我放逐。
可是,待在南城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是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放逐,还是在沉沦,他对周家这对老小,究竟是偿还,还是索取。
……
盛夏的夜,钴蓝色的天空环抱大地,葡萄藤下,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月色流到地面上,淌出一池温柔,徐碧君轻轻掰开陈宴紧握着手指。
他喉结艰涩轻动,抬手遮住了泛红的眼睛。
周向宸的生命止步在了22岁的那个冬天,他也把自我封存在了那个冬天。
他来到南城,见证了这一年的秋冬春夏,走近了周家的一老一小。
她们一个轻声劝慰他宽宥自己,另一个牵着他,拽着他走向春天。
让他在感觉到温暖的同时,也会觉得,是他偷走了周向宸的人生。
******
烟灰缸里半盒烟蒂,牧马人不知在江边停了多久。
陈宴掐灭最后一支烟,打开内外循环,又顺手把车窗降下一半来通风。
他驱车向周知意打工的麦当劳驶去。
十点五十五分,陈宴如常将车停在麦当劳门外五十米处的停车位上,从车上下来走进旁边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他买了包烟,又拿了瓶周知意常喝的酸奶,付款时,瞥见收银台边的关东煮,他心念一动,回忆着她常拿的那几样东西,买了杯关东煮。
周知意推开店门走出来时,陈宴正站在车旁边的一棵树下,树荫的阴影将他笼罩在影影绰绰的光线中,却依然不减清俊。
男人肩宽腿长,身材挺拔厮称,正嚼着口香糖,低垂眼漫不经心地在看手机。
周知意一步跳到他面前:“阿宴!”
陈宴眉心微微一动,收起手机,抬眸向她看过来。
他把酸奶递过去,顺手帮她拉开车门,转身大步朝驾驶座走去。
车门关上,周知意这才发现副驾驶前面还放着满满一杯关东煮。
“给我买的?”她笑嘻嘻地捞出个福袋咬了口,等咽下去了发现陈宴把车掉了个头。
“不回家吗?”她问。
“带你去吃宵夜。”陈宴说。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望向手里那杯尚有余温的关东煮,危机感犹如良心发现:“我不能再吃了,太晚了,再吃会胖的。”
“不胖。”
陈宴平稳开着车,没看她,晚风从窗隙里透出来,很安逸。
她掰下副驾驶前的镜子,凑过去捏了捏脸颊上的肉:“我比去年胖了五斤了。”
陈宴想起去年初来南城在派出所见到她时的场景,小姑娘又瘦又高,胳膊腿都细直,下巴颌削利,满脸的不羁倔强,一身混不吝的劲儿。
自尊心强,防范心又重,专捡难听的话说,像朵扎手的玫瑰。
而他,好像也好不到哪去。
养了一年,原来才把她给养胖了五斤,他失笑:“你还在长身体。”
“也对。”周知意被他说服,心安理得地点点头,等把一整个福袋咽下去,又瞬间清醒过来:“我不能再长了啊,我去年就已经超过1米7了,女孩子长得太高就不可爱了。”
“你喜欢可爱?”陈宴偏眸看她,微微意外。
“也没有。”周知意捏着竹签,语气认真:“在男朋友面前还是要偶尔可爱一下的。胖丁说,性感在可爱面前一文不值。”
陈宴嗤笑了声:“他骗你的。”
“哦——”周知意迅速从他这句话中提取到重点:“原来你喜欢性感的啊。”
她微微向他凑近,眯了眯眼睛,压低了嗓音似嗔似笑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像是小猫爪子,在他心上狠狠挠了一把。
陈宴放缓车速,右手推着她的脑袋把她推回去,无波无澜地吐出一句:“你不用学着可爱。”
咦?
周知意眨眨眼,顺杆往上爬:“你的意思是说——我是真的可爱?”
陈宴目视前方,薄唇淡抿。
沉默几秒,“……周知意,我在开车。”
“喔。”周知意点了点头,正襟危坐:“那可爱的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低头继续在关东煮杯子里找吃的,没发现陈宴眼底那抹悄然浮起的笑意。
*******
陈宴带周知意去吃了那家可以鲜掉舌头的瘦肉小馄饨,第一次“跟踪”她时,她和蔚思来吃的就是这家。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周知意惊喜:“我最喜欢吃这家的馄饨!”
“误打误撞。”陈宴说。
周知意托着下巴思杵片刻,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她捏着勺子,恰撞上陈宴抬眸看来的视线,目光相撞,两人心照不宣地错开了视线。
周知意偷偷笑了笑。
到家时已经凌晨十二点,怕打扰到徐碧君休息,两人将动作放得很轻。
周知意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陈宴一直走到后院,等他转身来推自己脑袋时,她才张开双臂,仰着头,笑吟吟地搂住他的腰。
“抱一下。”
她格外贪恋他身上的味道,以及拥抱时,他腰腹肌肉的每一寸弧度。
陈宴眼眸低垂,静默片刻,伸手回抱住了她。
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胸口按了按,低声开口。
“小朋友,别听其他人说,别为我改变。”
“你就做你自己。”
骄纵的、蛮横的、不驯的、骄傲的、又敏感脆弱的。
每一个你,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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