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在当时缺少西方式成熟政治家的情况下引入政坛的人物们相差不远。他们都是出自小城镇的地方主义者,他们保持着褊狭的特点,因为其权力基础是对种姓与地区的效忠。他们并不总能领会整体印度的观念。相反,从六十年代起,他们只强调印度需要“情感融合”,只讲关于分裂的话。包含了尊重个人,甚至包含“人民”这个概念的种族感和从前一样,与印度相去甚远。所以即使是马克思主义也仅仅剩下口号,一种模仿形式,“人民”经常被替换为某一地区的人民或某一种姓的人民。
甘地风靡印度,但他没有留下意识形态。他唤醒了圣地,而他的圣雄事迹又令其重返古代,他让他的崇拜者们变得空虚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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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地继承者维诺巴·巴韦与其说是一位圣雄,不如说是一个吉祥物。他属于古老印度传统中的贤哲,远离凡人,但又没有远到无法令凡人们借由供养体系来侍奉他的程度。王公为求得永恒真理,拜伏在这样一位贤哲面前。这是印度绘画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无论在印度教宫廷还是穆斯林宫廷都是如此。王公衣着华丽,是恳求者;贤哲安详地坐在屋棚外或树下,灰尘满身、食不果腹,其高尚的内在生命却满溢而出。贤哲没有什么特别的智慧可以提供,他的重要性仅仅在于他的存在性。而这就是巴韦作为甘地的继承者在现代印度为自己塑造的古典角色,这角色和一八九三年在南非的甘地、一九一七年在印度的甘地相距一两个世纪。他并不是一个特别有才智的人,作为圣雄的一个无甚缺点的门徒也不算有独创性,他对政治的看法无异于废话。但他已经很老了,已故圣雄的某些光环还悬挂在他身上,政治家们也愿意让他站在自己一边。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一段时间,巴韦与后来成为反对派领袖之一的贾亚·普拉卡什·纳拉扬来往甚密。一九七五年六月政府宣布“紧急状态”,纳拉扬被捕,此时社会上有些焦灼,不知道巴韦会说些什么。但事件发生时,巴韦正缄口不言。圣雄晚年有个习惯,每周有一天缄默日。巴韦仿效圣雄,但凡事总是过头,他为自己规定了一年的缄默期,那时离缄默期结束还有几个月。然而,最终有报道说,这个老人通过在调查问卷的记分格上打钩的方式发表了各种各样的意见。他做出一些暗示,表达了对冻结宪法以及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的支持。
后来他生病了,甘地夫人坐飞机去看他,她的私人医生为他进行了检查。在德里的一次会议上,甘地夫人在严密的保安下为巴韦的八十岁生日祝寿。我听说,在“紧急状态”所有的不确定中,甘地夫人再次强调禁酒是政府的目标之一,这对巴韦来说意义非凡。与此同时,六位医生看护着这位垂垂老矣的圣贤,在这样的悉心照料下,他终于度过了缄默期,在一九七六年一月,他开口说话了。他说,时候到了,印度该由多数人管理转向全体一致管理了。这话对一个八十岁老人来说颇为狡黠。宣言本身并没有太多意义,但它表明,他仍然受到关注,而印度也仍然受到他的圣行的庇护。
巴韦本人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像他那种回归中古的人,印度该有几百甚至几千。他重要,因为他是当代印度所有的道德参照,因为在过去三十年中,他成为了甘地的权威阐释。他给印度灌输什么是真正的甘地主义的理念。尽管关于甘地的一生有着详细的资料,尽管研究和史料丰富,但在贫于历史感、富于神话性的印度人脑中,甘地本人不可能比巴韦解释的那个神秘的甘地更丰富。
现在的政治家从某一立场出发谈到甘地或者甘地主义时,他们指的其实是巴韦。巴韦尽心竭力地拙劣模仿了一辈子,他已经吃透了老师的风格。甘地经过一番斗争后,在三十七岁那年立誓禁绝性欲。巴韦在童年时就立下了同样的誓言。这就是他的方式。在他拙劣的模仿中,圣雄复杂的人性全部失色,成了简单的神性。巴韦从一开始探寻的就是只在简单的驯服中获得拯救的方式。但是,通过服从被他简单理解为律令的事物,通过把圣雄的事迹夸大成更为显著的姿态,他成了一种更为老旧的东西,比晚年的圣雄还要老旧。
甘地是被伦敦、法律学习、在南非的二十年、托尔斯泰、拉斯金③和《薄伽梵歌》共同塑造的。巴韦则仅仅被甘地的学院和印度塑造。他很小的时候就来到艾哈迈达巴德学院。他在厨房和厕所工作,坐在纺轮前度过了太长的时间,以至于甘地都担心这种劳作热情会对这个年轻人的思想产生不良的后果,于是便打发他去学习。他在圣城巴纳拉斯学习了一年。巴韦的意大利语传记《甘地到维诺巴:新的朝圣》(Gan-dhi to Vinoba:the New Pilgrimage,1956)的作者兰扎·德尔·瓦斯托④对这些学习的神奇性质作了这样的介绍:
……显然,他向恒河岸边的隐士请教过如何凝思、聚神、屏息,唤醒盘旋于脊柱底部的蛇形火焰,它穿过意志中心而升腾,直达头顶上的千瓣莲花,超越了“我”,发现了“自我”。
有一天在巴纳拉斯,一个学文学的学生向巴韦请教四世纪晚期诗人迦梨陀娑创作的梵文戏剧《沙恭达罗》。对于了解《沙恭达罗》的人来说,这是个不错的话题,从译本来看,《沙恭达罗》像是一部关于“相认”的传奇小说,而实际上它却被认为是梵文文学最辉煌的作品之一,产生于印度文明的黄金时代。但巴韦却对提问者相当粗暴,他说:“我从没读过迦梨陀娑的《沙恭达罗》,也绝不会去读。我学习神的语言不是为了用恋爱故事和琐碎文字来自娱自乐的。”
对巴韦的传记作者来说,这是巴韦之完美的一个组成部分。就这样,印度教灵性以自身的局限性吞噬并消解了那个印度人为之自豪但又普遍陌生的文明。巴韦的灵性完美是虚无的,他早已不只是一个堕落的甘地主义者。他的宗教是一种野蛮主义,让人回到树丛当中。这是一种贫困和卑微的宗教。所以毫不奇怪,巴韦的教育观念和斯奎尔斯⑤先生的一样。把孩子们赶到田野里,到牲口中去,这毕竟是克利须那神接受的唯一的教育。
巴韦的意大利传记作者离开欧洲远赴印度悠然度假时常会被传主的东方智慧激动得不能自已,他与周围的那种物质贫瘠是如此协调。书中拼凑了许多大师的话。(巴韦尽管发表过东西,但并不信任著述,人们必须从他的谈话中品味其人。)以下是政治的巴韦:“人民自主的意愿相当于1,国家的意愿相当于0。它们在一起是10。如果只有1或者只有0,10还是10吗?”以下则是巴韦在一九五六年前谈到机器的邪恶时说的话:“最丰富的粮食是聚集在从空中播种的美国,还是在所有土地都被分割成小块进行手工耕种的中国?”
现在很难想象,一九五二年,新独立的印度与许多国家一起,秉持其自身的价值观念,巴韦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圣雄的继承者,甚至几乎就是圣雄本人!这是巴韦在开始他的“捐地”运动后不久的事情。“捐地”是他解决印度无地者问题的甘地式努力,他的名字至今与这项事业相连。巴韦的计划是徒步周游印度,走啊走,也许永远走下去,请求人们给无地者土地。《时代周刊》封面上的说明文字是巴韦的话:“我用爱来掠夺你们。”
长途跋涉的想法来自甘地,但却是基于一种误解。甘地的行走或长征是纯粹象征性的;它们是一个姿态,一种展示。一九三○年甘地从艾哈迈达巴德走到海边,一路缓行,并被广泛追踪报道,他到那里不是去做大事,仅仅是为了捧起一把盐,用这样的方式破坏一项可以轻易破坏的法律,并向全印度宣示他抗拒英国律令的决心。一九四七年在孟加拉,他步行到诺阿卡里区,只是为了出现在那里,希望他的在场能够平息种族仇杀。
这些是相当长的步行。然而巴韦却一如既往地计划把自己的步行大大延长,可能称得上是打算以此为生,而且他并不想把这一项行动当作象征性的。他在印度村庄里跑来跑去,目标只不过是希望哪天凭借宗教激情实现了土地的再分配,而这些其实都可以(且能够)通过法律、通过合并管理机构以及长年的耐心教育完成。这就像是在尝试甘地式的绳子戏法,把灵性当作国家机器的替代品。这也与巴韦公开表示的要国家“凋零”的甘地式目标密切相关。印度被甘地从臣服状态中解救出来,现在则要以同样的灵性途径使自身重获新生。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主义”生来就是要被淘汰的。这是一次甘地式魔术的公开、刺激的实验,而《时代周刊》的兴趣、西方的兴趣(对印度来说始终重要,即使是最灵性的)令这种兴奋持续高涨。
和巴韦一起走是一种时尚。用兰扎·德尔·瓦斯托的话说,这成了一种“新的朝圣”。一九五四年初,兰扎·德尔·瓦斯托和巴韦一起走了几个星期,尽管瓦斯托是一个甘地主义者,写过畅销的甘地传记,并且希望也写本畅销的巴韦传记,他仍感到行程十分艰苦。即使在他充满敬畏的叙述中,也会不断出现对巴韦征程中的别扭与无序的一种欧洲式的恼怒:恶劣的食物太辣太咸,马戏班似的环境,无休止的吵闹;即使大师在场,膜拜的人群也像鸟群一般叽叽喳喳,很容易乱作一团;巴韦自己的追随者们只好相互喊话,当众大吼大叫,肆无忌惮地咳嗽和放屁。瓦斯托费力地去理解,他在朝圣中像个犯人,试图在宿营的折磨中,通过与自然相关的理念,找出“放屁的天真感……那些可爱的、喜爱交流的人们的消遣”。
每天都会抵达一个新的村庄,以及比哈尔邦的硬土路。巴韦总是在前头阔步而行。村民不管多么崇拜或是狂喜,也都不得横穿他走的道路或者走在他前面,只允许跟从。圣人,以及他提供的拯救(包含在目睹圣人之中)自有其严格限定。在某一站,巴韦似乎没来由地产生了怀疑,似乎随意暗示他对一些随员(包括一个新闻官)之“懒惰”与其他一些人之“卑劣”的强烈不满。很清楚,在底下发生了瓦斯托不知道的事。但在此事出来前很久,读者就已清楚,尽管唠叨了很多,但这次行走仅仅是行走,几乎没做任何事,或者只做了很少一点事;在这些叽叽喳喳的村民中,没有任何人给予或者得到土地,所有人不过是在向神灵祈求。
早先曾有议论,说要建一所大学以备这项运动的特殊需要,有人甚至捐赠出一块土地,距离佛祖得道之处不远。有一天,就大学的问题,有人问起巴韦。巴韦说:“地还在那里,我挖了口井。路过的人可以提桶打水,畅饮一番。”但提问的人想知道的是大学。“它的目标、校规和教学大纲是什么?”巴韦说:“地在那里,井在那里。想喝的人就可以喝。你还想要什么?”
即使是圣人,这样的生活也是危险的。但巴韦就是巴韦,他七年多前放弃长途步行,像个贤哲一般静居下来,沉浸到冥想的昏昏然中。
奇迹没有出现,灵性并没有带来土地的再分配,或是带来了更为重要的、进行土地再分配所需的社会意识革命。事实上效果正相反。这位活着的圣人为官方所谄媚,为神迹报道所优先,给所有巴望着他的人们提供救赎,他是个证明古老方式之正确、古老的敬畏之必需的活着的证明。而比哈尔邦,这个巴韦涉足最频繁的邦,在土地及“不可接触者”问题上仍然是印度最落后、最糟糕的邦之一。
即使巴韦懂得甘地强调社会改革的必要,他也无法削弱印度教的印度,他过深地浸淫其中。这位完美的门徒不明就里地盲目服从,他一如既往地曲解导师的本意。在一次行进中,他谈到“不可接触者”确实在做人类不应该做的工作,因此他们应该获得土地,成为农夫。这似乎是甘地式的,但所有的语言都可以被理解为:厕所清洁工就是厕所清洁工,不可接触者还是不可接触者。甘地原意中的要点全都丧失了。
印度教的冥想可扶摇直上,但印度教的实践则是根本性的,灵性对大多数人来说实在很好,那是确凿的奇迹。巴韦就把灵性当作这种货物来提供。作为甘地的继承者,他能获得这种商品的特许经营权。一九六二年,在“善提尼克坦”—那是诗人泰戈尔为复兴印度艺术而创设的大学—举行的一次公开聚会上,巴韦形容他是“贩卖灵性的小商人”。在善提尼克坦!这就是巴韦在印度的稳固地位,泰戈尔这种人的理性思维竟然被甘地式印度的文化原始主义糟蹋到这种地步。
几年前,在那个长途跋涉的辉煌日子里,巴韦进行了一次纪念讲话,他在其中形容自己是火。他的职责也就是燃烧,好让别人使用他。甘地在他的自传中说,谦卑一旦成了誓言,也就不再是谦卑了。巴韦对他在印度的作用的描述显然是空洞和颓废的。这是对《薄伽梵歌》中责任观念的歪曲,是对“教义”观念的歪曲,这是巫师的语言。
巴韦把甘地主义简化、歪曲成一种巫术,把自己当作巫师。在南非的那个甘地对印度来说太复杂了。印度把激进领导人当作圣雄,而在巴韦那里,圣雄成了梅林⑥。他的失败并没有让他的圣名失色。他的失败,总而言之,都应归咎于时代。因为正如许多印度人所说,自从甘地死后,真理就远离了印度和世界,他们把这种说辞当作最深刻的智慧。在黑暗的年代,巴韦潜心励志,试图创造古老奇迹,他在八十岁生日之际还在新德里获得嘉奖。大腹便便的国会议员身穿整洁的土布白衣坐在平台上,有的还发表演讲。英迪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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