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住,诧异看了眼苏乙:“关于学习班的?”
“今天下午,大领导让他儿子来找我,跟我提出了新形势下学习班的职能和意义。”苏乙道,“我一回来就把他的讲话转成了文字性的东西,然后第一时间拿给你看了。”
李新民动容。
“你先坐着等会儿,等我看完。”李新民认真起来。
提案并不长,主要是一种思路的转换,之前办学习班的做法是找专家学者来教导工人,现在新的提案中是说工人应该和广大农民一样,在再教育方面发挥作用。师生关系应该转换过来。
这个想法本来就很新颖了,再加上提出者的身份是陆父,还是在这个关口,这就十分微妙了。
李新民坐不住了,让苏乙出去等,他则立刻拨通了他身后胡部长的电话,汇报了这一情况。
胡部长也不简单,立刻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让你下面这个苏援朝找你汇报这件事,就是为了跟我通风,我猜他现在一定等着我跟他联系!呵呵,这个老狐狸真是厉害啊,他这招金蝉脱壳……”
“这件事很有意义,呵呵,姓陆的这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你等我电话,我得和他亲自通话!”
挂了电话后,李新民把苏乙叫了进来,笑呵呵道:“援朝啊,看来你很受大领导器重,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直接交给你做,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不一般呀。”
“学习班的事情本来就是我提出的,我猜他只是一事不烦二主。”苏乙道,“我就是个淌雷的。”
李新民眼神闪烁:“最近厂里出了一些很不好的风声,说杨厂长这个人立场有些问题,你怎么看?”
苏乙正色道:“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一定坚决站队,绝不马虎。”
李新民面色稍缓,道:“你是厂报编辑,如果这场仗需要你用你的笔杆子冲锋陷阵的话……”
“李哥您一句话,我坚决服从。”苏乙道。
“可杨厂长是大领导的心腹爱将……”李新民盯着苏乙的眼睛,“你要是真这么做,以后……”
“我干工作不怕得罪人。”苏乙道,“我只坚持原则和立场。”
李新民呵呵笑了起来:“话说得漂亮没用,到时候你可别掉链子。”
苏乙笑道:“李哥,我办事儿掉过链子吗?”
李新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苏乙:“你呀你……”
苏乙也跟着笑,只是眼底殊无笑意。
这就是他推动这件事的代价,他做出打算的时候,就预感到了自己要面临的麻烦。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这次李新民没让苏乙出去,就当着苏乙的面接了电话。
他觉得哪怕坐在屋里苏乙也听不到听筒里胡部长的声音,但其实在屋里屋外都没区别,他们就好像站在苏乙面前对话一样。
挂了电话后,李新民神情有些激动,道:“大领导让你写提案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造势。”苏乙道,“明天下午,咱们厂报就出号外特别版。”
李新民点点头,指着他道:“内容明天一早就要定下来,刊印的事情你不用管了,这一期肯定发内参,不对外。你注意保密,要是需要帮忙,得先签保密保证书。”
“内容我自己独立完成,春梅他们不会接触到。”苏乙道。
“好。”李新民最后问道,“这事儿杨厂长那边……”
“我是第一个来给您汇报的。”苏乙道。
李新民点点头:“好,那就到此为止。”
学习班之前是杨宝瑞主导,但现在,李新民显然是打算把杨宝瑞排除在外了。
“还有个事儿。”苏乙看向李新民,“您之前不是说要找个电影放映员吗?我们街道办的刘主任介绍了个人,技术没问题,您要不要看看?”
李新民微微沉吟,道:“不看了,明天让他来办手续!”
苏乙又立新功,于情于理李新民都不好这时候拒绝苏乙。这事儿本来他之前就提过,这时候干脆就直接答应下来。
这倒是让原本打算耗费一番唇舌的苏乙省了不少力气。
两人又聊了会儿,苏乙便起身告辞。
门卫领着孔二民就站在楼下等着。
孔二民提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什么,拘谨地站在路边,见了苏乙急忙迎上来,手足无措道:“援朝,我爹说,让我五点来找你。”
苏乙点点头,先对安保笑道:“这人是来找李厂长的,厂里新来的放映员。”
“哦哦,那好,那我就先回了苏主任。”门卫急忙笑着回应。
等门卫走后,苏乙看向一脸喜意的孔二民。
苏乙刚才说到“新来的放映员”,说明事情已经办成了,孔二民自然满心惊喜。
“技术学得怎么样了?”苏乙问道。
“昨晚学了一晚上,基本已经会了。”孔二民挠挠头,“但还得多练。”
苏乙道:“那就抓紧练,明天你来办入职,后天应该就有活儿了,到时候可别掉链子。”
“我肯定不给您丢人!”孔二民急忙道。
苏乙看了眼其手里的包,招招手道:“走,带你去见见李厂长,问你你就说有经验,没问题。把东西放下,其余的别多说。”
“好,我听你的援朝!”孔二民急忙道。
一个名额的好处说小不小,李新民虽然把好处给了苏乙,但苏乙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那就是他不懂事了。
孔大民出手还算大方,苏乙正好借花献佛了。
对于李新民来说,这份礼,可不算是孔家的。
果然,见了孔二民,李新民也只是勉励几句,没有多问的意思,但对苏乙这个做法显然很满意。
六点的时候苏乙下班出门,在厂区下个路口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车,大领导的秘书站在车边对苏乙使劲招手。
苏乙把车骑了过去挺好,钻进车子里。
陆父道:“我和胡谈好了,这事儿我已经彻底让出去了。”
苏乙一愣,眉头微皱。
陆父看着苏乙道:“但文家的事情我也委托给他了,如果没有意外,今晚他们就能解除隔离。”
苏乙默然无语。
在他的设想中,他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暗度陈仓,提出这件事,让它成为陆父的政绩,凭此重新把陶父给“争取”回来,让后者为救援文家出力。
事情的关键在于陆父愿意以一种折中的方式重新站位,这样他才能够复起。
可惜陆父认可了苏乙这个方式可以救文家,但却拒绝用这件事来折中站位成就他自己。
他最终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立场,把这件事的主导权彻底让出去,和胡做了交易。
这样一来,这件事对他的好处就大大削弱了,间接来说,如果苏乙在这件事上有所追求,他这一拱手,其实也把苏乙的好处和前途让了出去。
这也是陆父亲自来找苏乙的原因。
“在这件事上,我想我应该对你说声抱歉。”陆父有些感慨,“毕竟是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苏乙摇头道:“我的心意已经达成了。”
要是看得有些云里雾里请大家见谅,这个本子尺度最大也就到这儿了。
第1538章告别
苏乙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
刚开始他的态度还有些凝重,他以为是今天所做的事情引起的超乎意料的反应。
但他很快搞清楚了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原来是棒梗事件的后续。
苏乙反倒放下心来,那件事没留什么尾巴,除非有人挖出他床底下的东西,否则这件事几乎没可能牵扯到他头上来了。
查吧,随便查。
查一查,他们也就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很正常的普通老百姓了。
他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回到大院儿后,于莉在家里揉面。
“回来啦?”于莉笑呵呵打招呼,“最近你也没买什么菜,家里有什么我就做什么。援朝,你有什么想吃的?要是没时间去买菜,我就去买回来。”
“这事儿我倒是忘了。”苏乙笑道,“今天随便对付点儿吧,明天回来我去趟菜店。”
“哎,那你少坐会儿,待会儿就好。”于莉道。
苏乙摆摆手:“伱忙你的,我还有点事情要干。”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锤子和几个洋钉出了门,于莉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墙被敲得咚咚响。
她好奇出门一看,就看到苏乙把一个木牌正往墙上钉,木牌上写着一些朱漆大字。
“……”于莉念出了上面的字,恍然道:“援朝,你屋里厕所真成教室啦?那以后是不是还得有人来参观学习呀?”
“那肯定的。”苏乙随口道,现在这个厕所算是手续齐全了,至于参观学习……
那就要看他这个班主任安不安排了。
钉完牌子,苏乙又用之前装修剩下的废砖垒了一个方坑。
于莉看得好奇:“你干嘛呢援朝?”
“烧书。”
“啊?”于莉瞠目结舌。
这时候正是下班时间,苏乙烧书的事情引起了全院街坊的围观,大家议论纷纷都表示不理解苏乙的行为。
问苏乙,苏乙只是说这些书不好,根本不多做解释,一整个书架的书,让他烧得不剩几本。
这事儿比较稀奇,成了全院儿今晚的饭时谈资。
于莉做的是炸酱面,鸡蛋炸酱很是合苏乙的胃口,他吃了一碗没够,又让于莉多下了一碗面。
拒绝了招财游戏的提议后,苏乙对有些失落的于莉道:“嫂子,你跟三大爷说说,我这儿还有个文艺专员的名额。五百块钱,过时不候。”
于莉精神一振:“援朝,真的?”
苏乙笑了笑:“一场缘分,我能做的就是扶你们一把了。我收三大爷的钱,还原封不动退给你,你悄悄留着就是。我可是知道你们家家风,这三大爷出了这么大血本,他不得从你们身上找补回来?你们小两口今后几年的日子都甭想好过,这钱你压着箱底,也能备不时之需。”
于莉眼眶一下子红了:“援朝我不……”
苏乙摆摆手,打断她讲话:“人这辈子谁都会为了抄近道走个岔路口,咱们就当是在小路碰了个面儿,又各回各道上了。嫂子,等你上班儿了,你就忙你的工作吧,我看你做了这么久的饭,差不多也看会了。”
“你这是打算以后都不跟嫂子来往了吗?”于莉幽幽道。
苏乙叹了口气道:“那不然呢?总得有个结果吧?”
于莉沉默良久,才道:“钱我收一半,剩下的你留着。”
苏乙挑挑眉刚要说话,于莉惨然一笑道:“我也不能欠你太多吧?”
苏乙默然点点头,没再坚持。
闫阜贵比苏乙想象中还来得快,他十分亢奋,攥着口袋坐在了苏乙面前。
确认了确实有工作名额后,他开始跟苏乙哭穷。
但没说两句就让苏乙打断了:“三大爷,这名额按之前放映员的价钱都有人在抢着要。我这是舍了多大跟您谈这事儿呢,这账您自己算。您要是还跟我这儿讨价还价,那咱这事儿没法谈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是干脆人,我跟您开口说这数,就是已经把咱们的交情算进去了。”
闫阜贵讪讪一笑道:“我这不……确实家里条件不好……”
苏乙翻了个白眼,心里倒还真有些佩服这三大爷。
拖家带口一大家子,这么多年来还攒下了给闫解成买工作的钱,他是怎么做到的?
最终闫阜贵还是乖乖掏了钱——六百五十块钱。
苏乙跟他讲明天一早让闫解成跟自己去厂里,正好他和孔二民一起去办入职手续。
闫阜贵刚走没多久,苏乙家里一下子迎来了两拨客人。
一个是小当,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块热腾腾的饼子。
“援朝叔,我小姨烙的锅盔,说是让你尝尝。”小当道,“你吃,可香了!”
苏乙笑了笑道:“替我谢谢你小姨,你等会儿啊……”
他从斗柜里抓了一把奶糖,让小当撩起衣服兜着,小姑娘欣喜若狂跑回家了。
小当还没出门,刘桂芬就来了。
他是给苏乙送棉纺厂工作信的,孔大民那边也把于莉的事安排妥当了。
“刘婶儿,怎么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碰到什么事儿了吗?”苏乙看刘桂芬今晚表情有些凝重,便问道。
“曲主任出事儿了。”刘桂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苏乙道,“他有个老师被……现在他也接受审查。唉,他其实也是个好干部,虽然有些书呆子,但人还是不错的。援朝,你文化高,你说曲主任这回能不能过这关?”
苏乙笑了笑,没有拆穿她隐藏的亢奋和期待,道:“我看难。”
刘桂芬叹了口气道:“唉,希望他没事儿吧……对了援朝,我昨儿见了秦京茹,这姑娘不错,方方面面都符合你的要求,我看手脚也利索,是个能干活儿的,你要是有这方面的心思,你抓点儿紧啊。咱们这片儿好多打光棍儿的呢,你要是下慢了手,小心被别人给抢走了。”
“我再看看。”苏乙道。
“嗨,看来看去又看吹了,要我说甭看了。”刘桂芬劝道。
“人家家里遭了难了,现在跟人家提这事儿也不合适。”苏乙道。
“也对。”刘桂芬想想道,“那这样,等过些日子的,你再好好想想。我还是那句话,跟谁过日子不是过?跟前有个嘘寒问暖的伴儿比什么都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了刘婶儿。”苏乙点点头。
送走刘婶儿后,苏乙掰了一块桌上的粗粮锅盔,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
没什么味道,口感还有些涩。
“入乡随俗嘛。”苏乙自语一声,笑了笑。
他把工作信给于莉送了去,顺便给信封里面放了三百三十块钱。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