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切都交给他们,叫我下车就下车,叫我走路就走路。
风异常地冷。我合拢外套的前襟,扣上扣子,席卷而来的秋意,索性贴近着肌肤。
我们前往旧三笠饭店【兴建于明治时代的西式豪华建筑,现已列为国家重要文化财产】的遗址。古色古香的外观自不用说,一行人从红叶点缀的前院走入屋内,便看到了徽章,融合了三笠(Mikasa)的M与饭店(Hotel)的H的风雅设计,令人赞叹不已。
我们买了面包、奶油及果酱等食物,这次换峰小姐开车。
“给你们看个有趣的东西。”
车子最后停在中轻井泽的公民馆前面。
庭院里展示着不可思议的车辆。
“那是什么?”
“如假包换的蒸气火车。”
大家下车,围绕着那节车厢观看。据说,那节车厢以前跑过连结轻井泽与草津的铁路。
说到“蒸气火车”通常会联想到“力大无穷”,这节小火车却极为可爱。
它的外形好像一个黑色便当盒,前方有一个黑色驾驶座。“头”上的导电弓架像触角般伸得很长。据说它有个昵称叫“独角仙”,果然取得巧妙。
(超越时空,如今与我相对的“独角仙”小弟,想必过去也载着无数欢喜与忧愁,全力向前奔驰。)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白栅栏探身,盯着这迷你蒸气火车,顿时有一股情绪涌向对方。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我们离追分的别墅不远了。从一条大路拐个弯,视野突然被无垠森林笼罩着。
我们要找的建筑物在群树之间露了出来,缤纷落叶妆点着一栋绿顶白墙的双层楼建筑,是非常典型的“别墅”。
走在前面的千金小姐,从口袋里铿锵有声地取出钥匙圈,毫不扭捏地开门。
08
待男女生的房间分配好以后,我们在楼下大厅集合。峰小姐泡了红茶、端出点心:
孤陋寡闻的我,在果酱店买了从没听过的大黄果酱。
店内放满了五彩缤纷的果酱瓶,光看就令人赏心悦目。洋槐、桑椹、醋栗、山李、金橘、核桃。我彷佛闯入童话森林,逐一检视漂亮的标签,发现其中有“大黄”。
我的个性保守同时喜新厌旧,我拿起大黄果酱,与江美讨论该不该买。
“如果拿不定主意,干脆买下来。”江美说道。
若是小正,一定会说:“如果拿不定主意,那就别买。”
仔细想想,我真是明知故问。
据说大黄是一种叫“洋欸冬”的蔬菜。我选择它是因为标签上写着“最适合搭配俄罗斯茶”,用果酱代替砂糖就是所谓的俄罗斯红茶。轻井泽的空气微寒,我想象吹着热气喝下它,一定能让身心都温暖起来。
我在浓涩的大吉岭红茶添加了丁香色果酱。
酸酸的滋味果然与红茶很搭配。
“嗯,还可以。”江美说道。吉村先生也一脸认真地吹着热红茶,点头表示赞同。
至于葛西先生,则表示红茶加果酱很难喝,索性喝原味红茶。千金小姐也夫唱妇随。
最后,峰小姐放下茶杯,从暖炉上拿起西洋棋盒。
那套棋不算正统,棋盒是对折式的,打开以后棋子就在里面,款式很常见。感觉很像是渡假时顺手买的。
“来,请吧!”她打开棋盒,往桌上一放,邀请葛西先生。
“好。”葛西先生以熟练的手势开始排放棋子。
我心想,既然不喜欢把果酱加进红茶里,那就换个方式。于是,把硬面包切成薄片,再抹上薄薄一层大黄果酱,排放在盘子里,搁在棋盘旁。
葛西先生以那双凤眼投以一瞥,拿起一片享用,然后朝着棋盘对面的佳人说:“这玩意儿,味道不错。”
他一边蠕动着嘴,手也不停地移动。西洋棋和将棋不同,棋子被吃掉就没了,所以棋盘上越来越空旷。
峰小姐手中的国王四处逃窜,兵败如山倒。
“很不甘心吧!”
葛西使出最后的杀手锏,面无表情地说道,并点燃一根烟。此时,峰小姐开始排放第二回合的棋子。
葛西先生叼着烟,继续迎战下一回合。
若以将棋来比喻,皇后等于兼具“飞车”与“角”的功能,非常厉害。
峰小姐大胆地使用大棋,并且在最后舍弃重要的皇后,以骑士进逼获胜。
她交抱着双臂,骄傲地仰靠在椅子上说:“很不甘心吧!”
看来她赢得痛快。
之后,两人起身说要出去买东西。大概等回来时再继续缠斗。
屋里剩下三个人,我们闲聊了一阵子。巨汉吉村先生,局促地跷起又长又粗壮的腿,笑嘻嘻地说话。
我望着桌上的棋盘,问江美:“你不玩吗?”
听说他们的社团正在流行西洋棋。
江美参加的是人偶剧社团,但不管是什么团体,不时会从内部吹起一股跟风,就这么吹上好一阵子。
“这个嘛,我考虑看看。”江美说着,拈起一只白塔形棋子。
我蓦地灵光一闪,问吉村先生,“你的棋艺其实还不错吧?”
这个在一旁观战、一脸佩服的人,其实远比对战者高明许多——若真是如此就有趣了。
名人剑豪总是藏身乡野。不料——
“哪里,我差劲得很。”吉村先生不好意思地抓着一头乱发。现实果真不是电视古装剧。
窗外的光线渐暗,已近黄昏。吉村先生上了二楼。
“我教你吧。”江美说道。当然,她是指西洋棋。
不过,我第一次来轻井泽,今后不知何时还有机会来访。虽感谢江美的好意,我还是只想在别墅四周散散步,于是站了起来。江美好像打算找吉村先生作陪,只见她把棋子收回盒子里。
塑料制的黑白棋撞到木盒发生喀喀声响。江美拿起棋盒上楼。
我走到室外。
院子里有一棵从根分成三股的枫树。我抬头一看,树梢还留有些许日光,叶片像讯号灯般由红转黄,宛如幻灯片般出乎意料地明亮。
我穿越建筑物后面,那里有一条通往杂树林的小径,很难称之为路。我踩着落叶前进,每走一步,脚底下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经过白桦的盘根错节处,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芒草原,泛白的芒穗宛如梦中的场景,随风摇曳直至远方。远处可见落叶松林,还有看似沉稳的山脉。
一定是浅间山。
山顶一带萦绕着小片云朵,如同撕开的绵花糖般。
我穿着栗色外套,交抱着双臂,打褶裤下的一双瘦腿并拢,朝着辽阔的壮丽风景凝望了半晌。
轻风拂面而过,芒草晃动,林中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行色匆匆地沉入平缓的山棱暗处,暮色笼罩大地。唯有山的另一头,犹如仙界般明亮。
随着日落,空气益发冷冽地包覆我的全身。浅间山头深紫色的云帽,逐渐转变成雅致的淡红色。
09
“蛋怎么办?想想办法吧!”千金小姐下令。
据说明天早上要吃烤吐司配火腿蛋。不过,只为了那顿早餐买一盒蛋也太多了。
“不能煎荷包蛋喔。她明天要做,中西日式,她都会。”葛西先生兴趣缺缺地说,一饭团、荷包蛋,还有泡面。”
峰小姐一边走向冰箱,一边曲肘朝葛西背部给了一拐子,他仰身呻吟。
好吧,鸡蛋。
如果有菠菜,我可以做拿手的纸包焗蛋,若搭配吐司大概会做蛋包吧。尤其是后者,等醋水沸腾后再打蛋的作法本身就很有趣。我很喜欢把松散的蛋白裹住蛋黄这道程序。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最好还是制作原味蛋卷吧。
我拿起占了半盒数量的五颗蛋开始动手。
有了基本调味料,缺的东西也补齐了。千金小姐和江美在我身旁负责煮意大利面、调制色拉。
加上现成的饭团,劳动的成果热闹地摆满了餐桌,准备齐全。
“江美你们的战况怎么样?”我问道。
“二胜一败,学长赢了。”江美微笑道,她看着吉村先生。吉村先生害羞地再次抓抓头。
这时,峰小姐说:“如果分成红白两队,加上之前的战绩总计二比三,只要我再赢一回合,男女就打成平手了。”
她提议等一下玩扑克牌。
餐后,我们开始收拾残局。吉村先生说要帮忙,不过厨房里不缺人手,巨汉先生似乎无处容身,像无头苍蝇般瞎转了一会儿,只好离开。
葛西先生坐着看杂志,动也不动。
我边洗盘子边说:“他走出房间时,得低着头吧!”
“你是说吉村先生?”峰小姐回应。
“对,那已经成了习惯吧。”
“因为头会撞到门框……。到目前为止,想必撞过很多次了。”
“高个子也蛮辛苦的。”
最后,话题人物吉村先生拿着西洋棋盒回来了。
“噢,好:看我轻松摆平。”
葛西先生把杂志往旁一放。江美说:“说那种话,当心反而会被摆平喔。”
安啦,只要谨慎一点就没事,葛西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摆放自己的黑棋。按照西洋棋的规则,持黑棋者后攻,也就表示技高一筹。接着,开始摆放对手的白棋,却迟疑地停手,还纳闷地歪起脑袋。
“怎么了?”峰小姐一边擦杯子一边问道。
“咦,怪了。”葛西先生一边拨开塑料棋子检视,一边回答,“……白皇后不见了。”
10
“不会吧,不可能被松鼠叼走。”
千金小姐的话令我感叹——(原来如此,提到鼠字竟然先想到松鼠,不愧是在轻井泽啊!)
“大概是之前没放进盒子里吧,八成掉在二楼和室的角落。”
葛西先生说着便起身,吉村先生也跟着上楼。
“怎么回事?”连江美都匆匆擦干双手尾随在后。
“那种东西本来就很容易搞丢。”
“若是骨牌还有空白牌。”
江美率先回来了,好像没找到。
“需要找个替代品吗?”
“才不要呢,那样感觉很糟。”
“如果是某方想逃避赛局,那就可以解释棋子为何消失了。”
“怎么可能!?”峰小姐猛摇手,然后想了一下,便说,“至少……不是我干的。”
我们泡了茶,在客厅集合后,又针对这个“谜”讨论了半天。
“我们并没有监视谁去过哪里,区区一个‘皇后’,谁都有办法藏。”峰小姐如是说。
此刻的氛围尚属于“棋子在某种情况下不慎遗失”,因此大家点点头,说着好玩罢了。
这是名符其实的围炉夜话,只不过壁炉纯属装饰,暖气来自室内空调。
峰小姐猛地倾身向前,“虽然有人提出‘怕输把棋子藏起来”一的假设,但我发誓绝对不是我。葛西先生,你呢?”
“开玩笑!我占了上风干嘛做那种事……”说到一半,他诡异地笑了,“该不会是不好意思让屋主落败,所以被吉村他们藏起来了吧。”
“乱讲!”峰小姐气呼呼地说着,“再不然……,对对对,也有可能是这个人。”
葛西先生那双凤眼眯得更细。他居然指向我,我心头一惊。
“为什么?”我理所当然反问。
“因为我们一直下棋,你觉得‘好无聊’,所以干脆把棋子藏起来。”
学女生娇嗔扭动的姿态实在很不适合他,很可笑。我忍俊不禁。
“小学生才会那样做。”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我们改玩扑克牌。
这是四人游戏,据说叫做black out。首先,一人发一张牌,接下来,第二轮拿两张,依序增加张数。玩法充满变化,相当有趣。
我在江美身后看她示范,自己终于正式上场。
用牌决定过关者,结果葛西先生抽到黑桃三中了头彩(不,该说是倒了大楣吧)。不过,葛西先生的贤内助倒是意外地称职,不停地替我们倒茶。峰小姐拔得头筹,吉村先生第二个过关,下一局我拿第二,遂起身离席。
我走向厨房,打算在茶壶里添点开水。倒入冷水,放上瓦斯炉,明亮的蓝色火焰在水壶下方啦地燃开。
窗框内的方形夜色深沉,微微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要是没有中央空调,想必待在室内也会冷得发抖。根据峰小姐的说法,这里每年到了十一月份便降下初雪。果然与平地的气候不同。
若没有江美的那通电话,本该在家中无所事事的我,此刻像个被镊子夹起的小精灵,被扔到了遥远的轻井泽别墅。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然而,撇开我这种感慨,真正的“不可思议”正在出乎意料之处埋伏。)
我想起连自己都觉得煎得不赖的蛋卷,漫不经心地打开冰箱门。
11
“什么事?”江美歪起脑袋问道,其余三人也跟着转头或拉椅子,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这个……”
我伸出刻意握紧的右手,然后缓缓地张开。
“哎呀!”峰小姐放下手里的牌,当场站了起来。
此时,笛音壶的壶嘴发出高亢的尖叫,只是,没有人叫我去关瓦斯。
我手上的东西是“白皇后”。
“你在哪里找到的?”
“你们猜。”
我既然受了惊吓,当然也不能放过其它人,于是故意装傻。大家保持沉默看着我,像乖学生等待解答。
此时,我像个超级巨星般开口:“——冰箱?”
葛西先生蹙眉。
“怎么回事?”
“就在里面,放鸡蛋的地方。”
众人啊地一齐发出惊愕。看来,在座有人演技比我好。
我走近桌子,像要将军似地(起码还知道这点术语),放下白皇后。
“不可能是棋子自己掉进去的吧。松鼠也不会开冰箱。是在座的某人做出这件事。除非……这栋建筑物里还躲着第六个人。”
“喂,拜托你别说得这么可怕。”
峰小姐这么一说,江美吃吃地笑了。
“如果是电影,这时候应该爆出雷声。”
“轰隆隆!一道闪电照亮可疑男子的面孔。啪地一闪!”
葛西先生搞笑地说道,千金小姐娇嗔一声,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那倒不至于,所以这应该也是游戏吧。跟西洋棋与扑克牌一样。”
我对葛西先生如是说。
“也对啦,事到如今算是吧。八成是某人的恶作剧。”
“太无聊了吧,干嘛做这种事……”
言下之意,有人在峰小姐的别墅如此任意妄为似乎令她很困扰。不管是什么用意,期待已久的决战被打断,她一定很不高兴。
“总之,我先去关火。”笛声已尖锐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我也去。”江美站了起来。两个男人也跟着起身,大概是想亲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