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知名,号称后京极流。】的诗作,毋庸多说,是《新古今和歌集》【镰仓时代初期,奉皇命编纂而成的和歌集,继承《古今集》以来的传统,并发展出独特的美学世界,以妖艳情调和“万叶”、“古今”并称为三大诗风】的卷头诗。我浑身一麻,很痛快!
接着轮到右边那个嗓音甜美的女孩吟诗。这次吟的是天才少女嫩草宫内卿【宫内卿是镰仓初期的诗人,因〈浓淡野原嫩草绿〉一诗赢得嫩草宫内卿之名,有多首诗作收录在《新古今集》,生卒年不详,一般认为其未满二十岁即殁】的诗。
——浓淡野原嫩草绿,犹见痕迹在,斑驳白雪融。
舞台的气氛到此忽然一转,彷佛乘着筋斗云倏地飞到中国。算是合唱吗?五人齐声吟咏了起来。
千里莺啼映绿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唐】杜牧《江南春》
05
小正有副好噪子。
她平常喜欢哼哼唱唱,听的音乐似乎以新音乐为主,不过会唱的歌倒是五花八门。
有一次考试,那天下雨。考完后我们一起走出校舍时,雨已经停了,我带的是折伞,小正拿的是立伞。
她才刚把伞收卷成一根棒子,下一秒突然高叫“接受正义之剑的制裁吧”,然后一边高唱〈卡通三剑客之歌〉,一边用那把“剑”朝我刺来。
她的声音带着余韵和表情。
她的“独唱”排在第四首。
渡水复渡水,看花还看花。
春风江上路,不觉到君家。
——【明】高启《晓行访胡隐君》
眼前彷佛渐渐展开一个巍然世界。朗朗吟诵的小正,脸庞散发出令人惊讶的光采。
和歌与汉诗,接着是俳句,交织成一幅春天的锦缎。云蒸霞蔚,樱花绽放,满天飞花。
小正吟道:“冰肌如玉,石上正好眠,高卧花堆。”
【作者是斋部路通,平日以乞食为生,拜在芭蕉门下。他冷眼旁观世间俗人忙于赏樱,自己却以沁凉的石头为枕,睡卧花丛,咏出乞丐的风雅境界】
听起来陶醉且唯美,“这样有点危险吧!”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总觉得语意充满了情色。小正专攻江户俳谐【江户时代兴起的日本文学,是后来明治时代俳句的起源,强调游戏性与滑稽趣味】,所以问她就知道了,我想这本来就是一首风流艳诗。
最后,春日也终于西斜。那个圆脸女高音,缓缓吟诵。
——怀思寂寂,华灯初上时,樱花纷坠。【加舍白雄的咏樱名句】
当我看到简介上的文字时,只觉得这句诗颇有欲求不满的意味,算不上是佳句,但现在这样化为声音吟咏出来,“怀思寂寂”的“怀”和“华灯初上时”的“华”相互呼应,竟美得令人心碎。
紧接着,低音三人组也齐声咏道,
——夕月夜春潮汹涌,难波江畔苇,白浪漫绿叶。【藤原秀能的咏春名句】
满潮时阵阵波浪袭来,在夜晚也一样汹涌。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我觉得观众席的灯光好像变暗了。
最后,是小正咏诗。她闭着眼。
——朦胧月夜,行过最底层,雁啼声声。
06
“很棒耶。”江美说道。
“谢了。”
凑过来的小正不同于舞台上的模样,已换上迷你牛仔裙,露出一双修长的美腿。刚才,她就是以这身打扮站在出口鞠躬,欢送观众离去。
至于我们,心想她就算再忙也有时间聊个两句,所以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候。
“‘喂你’觉得呢?”
小正大刺刺地在我旁边坐下。
用‘喂你’这个第二人称喊我,是她的习惯。她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喜欢以小弟自称。所以,我善意地将她这个习惯解释为应该是喜欢跟我说话。
“很感动。”
“屁!”
“别欺负人好吗。我是说真的。”我甩开小正的手,正经地说道。
“尤其是一开场的那段……”
之后是个人吟咏,最后以男子为主,用汉诗追溯杜甫的一生,每一首都韵味十足。但对我而言,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一开始咏春的那一串诗组。
江美若无其事地说:“那是小正编的吧!”
这不是问句,而是视为既定事实脱口而出。小正没有回答,故作无辜地望着接待处的桌子。
我拍膝顿悟。
“啊,所以才拿门票给我们啊。”
“非也非也”
江美像个公主般可爱地订正。
“是卖给我们。”
“所言极是。”
说着,小正伸长脖子做个假动作。与其说是自信十足才邀我们欣赏,应该说是基于想跟我们分享美味玩意儿的心情吧。
“最后那句——”
听我这么一说,小正转头。舞台上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朦胧月夜,行过最底层,雁啼声声。
“很厉害耶。”
若是“夜的底层泛白”【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一开头的句子】倒是家喻户晓的名句,可我没听过。雁群南飞,通常有季节交替的感觉,换言之算是秋天的风物诗。可是,这句话的情况,既是胧夜【胧夜是春天的季语】自然指的是春天,是归雁。
“嗯,我觉得很大器。”小正颔首。我也像镜中倒影般跟着点头。
用“行过底层”来形容远方天空的雁啼,进而展现夜的无穷无尽,这感觉真是可怕,而且那还是月色朦胧的白夜。
我不太会形容这种感觉,只是幽幽地嘀咕:“……雁吗?”
这里说句题外话,我住的县市有一种甜点叫作“初雁烧”。如果检视落语的世界,里面也有我最爱的段子〈雁风吕〉——内容是从水户黄门大人看到“松雁图”这个图案,纳闷为何不是“松鹤图”的这一幕开始。
“诸九是什么样的人?”
江美看到简介上这句诗的作者名,问道。
“跟加贺的千代女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有井诸九(一七一四~一七八一)与千代女(一七〇三~一七七五)都是江户中期的诗人】。”
“千代?”
怎么会扯出千代女?也许是看出我的疑问,小正得意一笑:“诸九也是女的啦。”这个答案太出人意表,令我失声惊叹。
“看你一年到头都在啃书,原来还差得远咧。有井诸九,人家连全集都出了喔。”
“哇——”我大表佩服,然后才觉得她这么说不公平。
“可是那是小正的专攻,我们的守备范围又不同。”
我们正在讨论毕业论文该拟什么题目。小正要写江户俳谐,她说应该会锁定天明时期前后【江户后期的朝代,相当于公元一七八一~一七八八年】。江美选的是平安朝的《落洼物语》【平安初期的故事,作者不详,大意是一个公主被恶毒的继母关入落洼(地窖),在婢女的协助下,被左近少将道赖救出,两人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而我,心里虽有盘算,但只含糊地说要选近代文学。
去年承蒙教近世文学【近世文学是安土桃山、江户时代的文学,近代文学则是指明治维新之后的文学】的加茂老师照顾。因此,当他在走廊上遇到我,问我“打算写哪些范围”时,我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近代。
“谁管你。我赢了,我赢了。”小正说着,举起右手挥舞。
那只手的彼端出现了一个男人,显然是“创作吟”的社员。接待处的桌子已被撤走,那个人正要把椅子搬走。
他的个子比一般人高,长脸上戴着一副眼镜,身上穿着像是从衣柜里随手扯出揉成团的深蓝色松垮运动裤及长袖T恤。
那椅子不是轻巧的铁管椅,看起来很沉重。
他使劲地抱起,搬往某处。
之前看到的男性,都穿着合身的牛仔裤或灯心绒长裤,动作轻快利落,所以此人的邋遢相格外惹眼。
他晃动着宽大的背影朝另一端走去。
“你在看什么?”小正追逐我的视线,“AN-DOU先生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穿的衣服跟我同色。”我朝小正拉起自己的外套,接着说出了奇妙的话。
“——好帅。”说完才赫然回神。小正与江美面面相觑。
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说,于是连忙辩解。
“因为……,就是这么觉得嘛。我也没办法。”
没错,这是主观看法,所以怎样说都行,纯属个人自由。
那个“好帅”的男人,抱着那张大椅子走起路来有点外八,正摇摇晃晃地拐过转角。
“如果是个人喜好那我没话说,不过那副德性,好像很难用帅来形容吧。”
小正下过评论后站了起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江美问道。
“我也得去帮忙,还要把海报撕掉,打扫会馆。”
“辛苦了。”
小正嗯了一声,伸出食指对准我,比出开枪的姿势:“有井诸九红杏出墙喔。”
“在江户时代?”
“她跟情夫从九州岛逃到大坂。”
那样也很厉害。
07
“原来朗诵的不只是汉诗。”
我撇开诸九的话题,说出对于今天整体演出的感想。
高中上汉文课时,听吟诗录音带的印象太强烈,一说到“吟”,脑袋里就会自动冒出这类东西。
“对呀!表演者也不全是中文系或日文系的学生喔。也有政经系和理工系的……”
小正说到一半,刚才那名男子回来了。那个人,在不算宽敞的大厅,我们斜对面的长椅前“嗯——”出声地做了两、三次伸展动作,然后坐下。
“对了,那个AN-DOU先生也是文学院的,但他念的是俄文……”
“嗯……”
“啊,对了。”
“干嘛?”
“你之前不是在嚷嚷梭罗古勃【Fyodor K·Sologub,一八六三~一九二七,俄国作家】怎样怎样吗?”
“嗯。”
梭罗古勃,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俄国作家。我在按国别编排的名作选集中看过他的作品,这个冬天,又看了他的文库版短篇选集,从此拜倒在他的笔下。那种彷佛一切都沉入落日余辉的晦暗甘美,令人一读难忘。
“AN-DOU先生有梭罗古勃的长篇小说喔。”
“真的!”
听到我像中奖的小孩一样尖叫,小正间不容发地说了声“拜拜”,转身落跑。
“等一下啦。”
江美在一旁吃吃地笑。落入小正的陷阱虽然心有不甘,但这种情况也别无选择,我起身拉住她。
小正一边轻轻原地踏步一边说:“拆海报,拆海报。”
“坏心眼。”
“怎样。”
“帮我借:”
“借书?”
“废话!”
小正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这种态度不太好吧:是你要看耶,你自己去跟他借不就得了。”
她在逗我。因为我刚才失心风地夸一个男人好帅。
“可是他是小正的……”
“学长啦。AN-DOU先生,记住了吗,是AN-DOU先生喔。”
“安藤(Andou)先生。”
话题人物坐在长椅上,旁边摆着一盆与会馆很搭调的灰蒙蒙观叶植物,他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盆植物的叶片。
“那我走啰,拜拜!”小正挥挥手,真的走了。
我回头看着江美。(怎么办?)
那个公主般的脸蛋,用力点个头。(去吧孩子。)
没办法。一切都是为了书。
于是,深蓝色运动外套横越大厅,一步一步走近深蓝色运动裤。
没想到。我才凑过去,俄文先生偏偏在这时候倏然起身,或许是想到还有别的工作,就这么晃着宽厚的背影准备大步迈出。
我慌忙喊他的名字。可是,他毫不在意。
(啊,梭罗古勃要溜走了。)
我握紧双手。扯高嗓门。
“安藤先生!”
“咦?”他在长椅的另一端止步并转身,东张西望地四下打量。然后,那讶异的视线终于扫到我这个方向。
“叫我吗?”
是男高音,声音非常嘹亮,镜片后面的眼睛像近视般眯着,那是一双柔和且平易近人的眼睛。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先鞠躬再说,连忙弯下腰。
“不好意思,冒昧叫住你。”
对方依旧一脸狐疑:“呃……,我是高冈正子同学的朋友。”
我迅速说完。俄文先生的不自在总算如薄雪般融化,且不知为何,那张长脸浮现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08
压力锅相当重。我试搬一下,然后又放回瓦斯炉上。
我打算做牡丹饼【即红豆麻糬,因裹满红豆形似牡丹花而得名】的馅料。先用压力锅煮红豆,再拧干,移到锅里。
母亲大人对于牡丹饼似乎情有独钟。她说小时候只要听到“今天要做牡丹饼”,就会高兴得快晕倒。听起来有点夸张,不过好像是真的。
“告诉你,我们小时候,就连一瓶汽水都得在特定的日子才喝得到。每年夏天顶多一次,你知道的,有时候天气不是热得让人恨不得尖叫冲出去吗!?”
“是是是。”
“‘是’讲一次就够了。”
“是。”
“像那种日子,爸爸就会说,今天来喝汽水吧,于是我就走到酒铺买。”
这里提到的爸爸,当然是母亲大人的父亲。
“你没有尖叫一声冲出去?”
“那只是形容词嘛。天气热得连柏油路都快融化了,我当然是选阴凉的地方走,然后买了三箭汽水,兴奋地回到家。家里已排好杯子在等着,因为汽水必须趁冰的时候喝。”
“想当然耳,那时候没有冰箱。”
接着,母亲大人还配上咻咻咻的音效说明苏打汽水。三箭汽水这个名词,莫名地生动有力。
正因为那个年代,牡丹饼对母亲大人来说就是点心界的国王。现在去YOUKADO超市,随时都买得到。然而,母亲大人做的牡丹饼就是不一样。首先,饼的大小和市售品比起来大相径庭,就像大学生与小学生的差别。这种份量感尤其好,还有饼皮的Q软、豆沙馅的甘醇、刚出炉的热度。再泡一杯浓茶搭配,顿时有一种“好,开动吧”的心情。
母亲大人的拿手料理包括,春秋两季的牡丹饼与萩饼【也是红豆麻曙,因形似萩花(胡枝子)而得名】、夏天的鳗鱼(在附近的河鱼摊买的,亲自调味烧烤而成)、还有冬日的鱼卷(先将鱼板磨成鱼浆再调制而成),不管怎么说就是好吃。
从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决定了“这个味道由我继承”。我甚至还幻想做给我未来的子女吃,期待他们会跟我说“妈妈好会做菜喔”云云。可惜,在别人眼中的我虽一丝不苟到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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